奚里、田侗二人此时也顾不上礼节，一人一个，把姚远和盖顺绑在绳子上，坠出了城外。两人“噌”地一声抽出腰刀，相互鼓励地看了一眼，各带两名弟兄，迎头就冲敌军杀了过去。城头上顿时一片惨叫。

却说姚远、盖顺二人溜下城墙，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上火把缭乱、喊杀震天，敌军如下饺子般不断落下来，而远处，越来越多的人打着火把拥了过来，看这阵势，奚里、田侗等人肯定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盖顺急道：“先生快跑，晚了就来不及了！”拉着姚远快步狂奔。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姚远，其他人都可舍弃。

姚远心中实在是不舍得自己的这两员猛将，心里想着“再等等”，脚下移动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忽然，他看到城墙上像是有个人――或者是人的尸体――如飞般坠了下来。忙快步迎了上去。只见奚里如血人般抓着绳子一屁股墩在了地上，站起身，不及多说，携着二人就跑。

这场跑！直累得姚远像是要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肝、胆、胰、肾、脾，五脏六腑全都移了位置。一直到天快亮了，他们才找到一处隐蔽的山岰，躺了下来。

原来城头上激战不多时，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两人背靠着背，一边厮杀，一边劝对方快走，脚边还留着最后一根绳子，他们明白，最多还只能有一个侥幸逃生的名额，因为必需有一人断后。田侗力大，也不再和奚里废话，一把就将他推下了城墙。自己舞动双刀，一声怒喝，逼退了围上来的敌军。好在奚里做猎户时练就了一手攀援本领，这才没被摔死。

天亮了。一只可爱的小羚羊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忽闪着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沉默地躺在地下的三人，忽然，像是闻见了奚里身上的血腥味，它猛地一跳，蹦蹦跶跶地朝远处跑去，身影在晨曦中显得十分矫健。

奚里动了一下，抬起身，指了指羚羊跑去的方向：“那边应该有水，我们去看看吧。”

侯一得晚到了一步。不是侯知远放他鸽子，而是回来的路上遇到巡逻队的盘查，耽误了时间。

等他赶到飞奴军据点时，刚敲过二更的鼓点，姚远他们已经走了。他只身一人猫着腰，走街窜巷地找了半夜，但偌大的城市，找几个故意藏身的人，无异大海捞针。等到天亮，他不得不拿着通行证出城，到冷泉寺等待。街上比昨天盘查的更紧，可以说是如临大敌。听市民们议论说，昨晚有几个间谍偷爬城墙，被军爷砍了脑袋，现正在搜索他们的余党。

侯一得心里一阵发紧，他知道，那些间谍极有可能是姚远他们。

他买通了一个守城的什长，在出事的城墙根下转了一圈，除了一堆稻草上有些血迹外，什么都没看到。那血迹也是到树林里后就消失了。侯一得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老天保佑姚远等人无事。

当侯一得赶到冷泉寺的时候，却发现这里也已被戒严了。三三两两的士兵无精打采地或坐或站，守住了寺庙的前后门。他敏锐地感觉到，里面有可能住进了什么大人物，因为担任警戒的士兵不是精锐的破虏军，而是太守府的府兵。

果然，一位进香的老婆婆小声地告诉他，寺中住的是原破虏军司马王如王大人。语气中透着不满。看来老百姓们对忠奸分得还是很清楚的。

侯一得松了口气，心想，姚大人的心腹之患终于还是被软禁起来了。但转念又想到，这里是大家的汇合地，如果姚远他们冒冒失失地闹进来，怕是难逃被抓的命运。于是心里又开始着急起来。

忽然，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在远处一闪，又躲进了路边的树林，虽然离着老远，虽然那人一副破衣烂衫的样子，但机警的侯一得还是认了出来，那人正是盖顺盖承德先生！

他不动声色地追了上去，看看走近，小声道：“盖先生，不要回头，我是一得，你在前面走就行，我跟在后面，保持一丈远的距离。”

姚远的侦探小队终于在密林深处一眼泉水边集合了，他看看硕果仅存的四个人，想起起程时的十个人，又想起生死不明的田侗，他心里面悔恨交加。

侯一得道：“大人节哀顺便，此处不宜久留。穿过这片树林，就是我等来时存车之地，至彼休息几时，就便乘车返回吧。”

谁知休息一日，到第二天的时候，姚远却又变卦了，非要再到上庸去看一看。

几人默然无语，谁也不答话，都对姚远的行事方式有了意见。

姚远看了看大家，忽然笑了：“诸公之意，远自心知。然大家想过没有，我等在房陵城内闹出这么大动静，申耽哪能不防？若是我，早将通往兴山的各个隘口封了。我等此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他见三人面色转霁，又道：“与其冒险原道返回，不如绕道上庸，申耽不会料到我会远走上庸，必然无备。我等既可察看地形，又可安然回到兴山，岂不妙哉？”

大家都笑了，心想，真真是拿我们这太守没办法，就他点子多。

等姚远绕了一圈，回到兴山的时候，心里面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作战计划。他心里清楚，这套计划成败的关键就是：绝不能让王如东山再起。为此，他没让侯一得在兴山喘口气，就重新将他派回了房陵，主要任务就是继续实施离间计，利用侯知远压制住王如。再有就是发动一切关系，多方打听田侗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要散布谣言，说他姚远要在房陵城下与申耽决一死战！

其实根本不用散布谣言，姚远等人在城中一闹，早就引起了申耽的警觉，更兼逃回来的那名俘虏添油加醋地一描述，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那就是：姚远肯定想要以房陵为决战地点，而不是将兵力空耗在那几个小小的隘口上。

一场战争的胜负往往不全取决于事先策划的多么周密，偶然因素也会起到很大作用。姚远等人到房陵城的本意并不是引诱申耽上当，但引他上当的这个副作用，反而收到了比察看地形更大的效果。

战争的结果，是由诸多偶然集合而成的必然。

为了不使王如动摇军心，申耽将他软禁到了冷泉寺。为了把姚远的谍报网一举捣毁，申耽开始了全城性的大搜捕。当然也抓到了几名“奸细”，在严刑拷打之下，这些所谓的“奸细”全都招了，供词几乎一样，那就是奉姚远之命刺探房陵城防秘密，以备攻城之用。

除了被软禁在冷泉寺中的王如之外，房陵城上下都沉浸在了乐观的氛围之中，岂止是房陵，就连邻郡的上庸太守申仪也确信，凭兄弟二人的合力，定能在房陵城下活捉姚远，至时荣华富贵那是绝逃不了的。

建安十七年，夏，五月。铁山军、兴山军果然开始向房陵方向移动。当新城的间谍把这一动向报给申耽时，他竟然有些激动了，是那种渴望建功立业的激动。他勒令张扬加强防守，驱赶民夫抓紧修茸本已十分坚固的城墙，又通知兄弟申仪整军待发。准备来个里应外合，　彻底击败姚远，毕其功于一役。

铁山军，中军帐内。姚远盯着地图，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了，他看着大巴山脉上一字排开的四座隘口，心里实在不愿相信这样一个事实：申耽并没有撤走守把隘口的全部军队，只是将破虏军换成了战斗力不强的郡兵！而他本来是不想在这里浪费一兵一卒的。

他气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广武君李左车的那句名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