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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团的弟兄在用生命奏响最后的绝响。 陈劲初惨败了,十几年的戎马生涯中,从没一次作战让他如此绝望,从没一次让他如此无奈地将那些勇猛善战的手下一次又一次无情地赶回炮火硝烟中。 他们是那么信任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全副身心乃至生命交付与他。他们早已疲惫不堪,但是当他一次又一次强忍着悲痛拿出自己阻击方案时,他们依然执拗地强迫自己相信这又是团长的一招妙棋。他们欣喜地接受了,揣着仅剩的弹药,背着卷刃的大刀,义无反顾的奔赴死亡。 只有陈劲初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已经再无增援,再无补给。 四团完败了。 半个时辰前马宝盛的参谋带着旅部传令兵来传达最新的命令:令四团南北两翼四个连全部撤离,随主力出城转战老鹰嘴。四团伤亡最重的西面守军与全体剩余的团预备队留下牵制敌军,尽量组织一个较大的战斗以吸引日军注意力,掩护主力顺利穿插。 当参谋强令传令兵抬上他与主力一起出发时,他眼睛瞪得几乎出血。指着城围上横七竖八倒着,却依然相互支撑着向下举枪瞄准的上百名轻重伤员,指着外围阵地上重重黑暗中,遍地在寒风中飘飞着蓝灰色残碎布片的尸首轮廓厉声喝道: “你叫我离开他们?!离开他们去苟且投生?!你叫我下命令让他们死守,我跟你们走?!” 参谋吓的步步后退,哭道:“陈团长,我也是奉旅座命令……” “请转告旅座,陈某只欲与弟兄同生共死,誓不令旅座失望,若有幸,来世再聚吧!” 参谋洒泪而去,早在那时候,他就知道四团完了。 停歇了不久的炮声再次响起,这次鬼子炮击阵地明显推前了,不少炮弹越过土围飞进城里,土围在内内外外团团闪光映照下,单薄的如同纸片的剪影秫秫战抖。 三营长蒋九华跌跌撞撞跑上城围,上气不接下气道:“团长,赵得榜果然把鬼子惹毛了,鬼子出动了。” 陈劲初仿佛已耗尽了力气,淡淡道:“有多少?” “黑暗中看不真切,约有一个半中队。” “得榜伤亡大不大?” “六连七连现在加一块,能跑动的只有七十多人,我这边还有一百五十多,剩下的都在这了。”蒋九华指一指城围上的上百伤兵。 陈劲初点点头:“按原先计划。” 蒋九华迟疑一下:“团长,鬼子有两百多人,我们也差不多,这……” 一颗炮弹正中城围,几个伤员惨叫着连着泥土砖块飞上半空,他们原来趴着的地方只剩下一截烟尘弥漫的残墙。 陈劲初不动声色端坐在弹药箱上:“按原先计划行事。” “是!” 赵得榜伏在第一道防线的战壕里,浸满了硝烟汗水和血浆而变得僵硬的破烂棉袄早已跟泥土化成同样颜色同样质地,跟身边成堆的尸体一起成为他最好的伪装,在暗夜的遍地硝烟中谁也很难发现这形同朽尸的躯体鼻孔中若有若无地冒着丝缕白气。 在他周围,还有六七十个这样的躯体,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把他们和无数层层叠叠的尸体分出来。 这就是六连七连的全部骨血了,赵得榜已经麻木的心里迟钝的算计着,刚才冒死偷袭日军机枪小炮阵地,又有十来个弟兄没能回来。在鬼子阵地撤退时,赵得榜毫不犹豫地把一粒子弹送进受了重伤的弟兄脑袋。那弟兄拖着腰部以下炸成豆腐渣一样的身体忍着剧痛道:“哥,替俺回去看看俺娘啊!还有俺妹子……”赵得榜黑暗中恍惚地点点头,抬手一枪将他脑袋打的血葫芦般稀烂。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李麻子等人裹挟着跑了两里来路,埋伏在这里。赵得榜此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弟兄是谁,拼的太凶伤亡太惨了,哪个弟兄不是刀头舔血过了命的交情,哪个没了不是心口上剜了块肉的疼,但是现在,赵得榜的心里已经剜的不剩什么,他已经不知道痛了…… 他不知道了疼,也不知道了刺骨的寒风从他破烂纷飞的棉袄往里钻,不知道了干瘪的胃里已经缩成了个疙瘩。他只知道炮火的闪光把弯腰前进的鬼子黑影在筛子一样的大地上拉的老长,一闪过后又是一团漆黑,然后又是一团团闪光,那些黑影如同鬼怪般忽隐忽现。 真的象鬼怪哩,赵得榜已经痴傻麻木的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赵得榜不怕鬼的,小的时候一到傍晚,赵得榜常和弟弟钻在奶奶怀里,瞎眼奶奶眼角糊满肮脏的眼屎,盘腿坐在炕上,一摇一晃慢悠悠给他俩讲着村里老坟的鬼故。那故事现在想来一点都不吓人,咋就吓的他俩一劲往奶奶怀里钻哩?娘在炕尾灶台上把灶火烧得火红红的,锅里高粱南瓜糊糊冒着腾腾热气,暖暖的甜甜的混着柴草牛粪的好闻味道,喷着鼻的香啊。娘看着祖孙三人,被穷苦熬煎了一辈子的苍白脸上显出一线线的微笑…… 赵得榜满是尘土的干结眼眶牛眼一样的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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