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中已无一块不沾血的立足之地，德械连身上带有干粮，此时解下来送给赵得榜的手下充饥，弟兄们打退了鬼子才觉得饿的惨了，抓起干粮也不管血腥泥土只往嘴里送，就差连手指头也一起咽进去。李虞均让吴定贵和冯排长各自带了弟兄在战壕中搜索日军残兵，救助自己重伤的弟兄。德械连的官兵冲上来大多只是拼一股勇气，仗着手中火力凶猛，不顾死活一鼓作气冲上来。这会儿真冲上来了见到战壕里的惨状，只吓得个个目定口呆，连初战杀退鬼子的喜欢气都给吓出窍的魂灵一并带走，掩着口鼻两股战战在战壕尸堆里搜寻。因为惊惶和紧张胡乱射击之声四处可闻，遇见个能活动的日本伤兵就钉进去两梭子子弹。

赵得榜见德械连来援，精神为之一振。简单询问李虞均几句，知道马宝盛已经带主力出城。略略盘算了一下时间，抬头看看南边天空灰蒙蒙黑乎乎不见有炮火闪光，心中大概有了数，知道穿插大概已经成功，心里顿时宽落。

李虞均从挎包里掏出干粮递给赵得榜，赵得榜肚中早饿的揪成一块，可眼见了这么多弟兄的壮烈惨死，心里鲠得流血，又哪里有胃口咽下干粮，只靠在壕壁上捏起酒壶喝上一口，哪知酒壶早打的对穿，摇了摇也只倒出两滴血一样腥臭的残酒。

赵得榜拉着李虞均趴上战壕，指着身后依然爆豆般的枪响处道：

“兄弟，俺们还没完事，俺们在这死顶，就是要吃掉这一口，拖住鬼子。鬼子在这能有大半个中队，给压在战壕里，蒋营长手里没剩啥人枪，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

依稀中二道战壕枪口的火光崩射，鬼子依托阵地打成密集的交叉火力，弹道横飞，喊杀声一片，几个挺着大刀的身影在弹雨中挣扎倒地。三营虽然勇猛，只是火力单薄，凭着大刀和手榴弹冲上去几次，都给鬼子顶了回来。李虞均狠狠点头：“娘希，老子这就带弟兄们攻上去！”

赵得榜急忙拉住，“莫慌，你留一半人在这跟沈大炮守着，把机枪都留下。俺跟你带人上去。”

李虞均点头，急忙叫王孩儿找冯排长，让他留下来，其他人回二线支援三营。

被困的鬼子一直在井然有序的边打边撤，若不是蒋九华带着三营拼命拖住，早已逃过城围上的火力范围。在黑夜中，城围上的射击也难以施展，尽管是居高临下的俯射，但战壕中的死角土洞甚多，加上三营受制于火力只能采取近攻，城围上的伤兵弟兄怕误伤自己人，也颇有掣肘。

蒋九华的百来个弟兄力量单薄，但每次冲锋都齐声高呼，声势大过攻势，不顾死活一次又一次利用熟悉的战壕地形杀入敌群，虽然难以消灭，也给人数相当的敌人造成不少混乱。被围日军在黑暗中分辨不出中国军人数，不敢左右冲击，加上自己伤兵众多，只得边打边退，拼死按原路返回。

混沌的夜空灰蒙沉重，铅块般的彤云死气地横卧在低空，肮脏的如同飘在潲水桶里的丝瓜囊。凄厉的西北风吹开彤云的一角，却看不到月亮，只能看见空朦放大的月影，依稀模糊的没有一丝力气。

落霜了，遍地伤兵蜷缩在阴冷的湿地上，没有人顾得上理睬他们，他们只能枕着同伴的尸首等待死亡，哭叫哀鸣让人听的失魂落魄。这凄惨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时起时落的枪声，大地一团黑暗，不时爆响的枪口闪光和手榴弹细小的爆炸伴随着两边军人的嘶吼，受伤的猎手和失血的困兽都已筋疲力尽。

李虞均跟着赵得榜一路磕磕绊绊，壕沟里里外外，枝枝桠桠的满是尸首。有自己人的，也有鬼子的。自己人中间不少衣衫尚算完整，那是刚冲上来还没来得及杀敌就给鬼子重炮炸死的陈劲初预备队精兵。时间没多久，血液都没有来得及完全凝固，浓重的血腥把空气染的黏稠，让人晕眩。

李虞均自己都奇怪自己为何一点不畏惧这些炸的稀里糊涂的尸首，也许他还不相信这些人已经死去，他只是出于嫌恶的本能不去踩踏已经稀烂的血肉，尽量不让自己沾上壕壁上到处淌下的内脏。除此之外头脑麻木不仁，他只能保证一步一滑地紧跟在赵得榜身后。

拐过一个拐角，赫然出现十几个黑糊糊的身影，双方紧张的大叫，哗啦啦举枪拔刀的声音响成一片，李虞均心已经跳出嗓子眼，旁边王孩儿和郑四狗的伯格曼早已连珠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