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虞均喘着粗气蹲下从那鬼子尉官身上摸出短枪，抬手将一个趴在战壕上举枪瞄准的鬼子一枪打倒，回身将用枪死死抵住王孩儿脖子的鬼子一枪爆头。不理会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的王孩儿，也不理会脸上满脸的血浆和脑汁，一屁股坐在血泊中，感觉浑身的力气已经用尽。

眼看着硝烟中又一群鬼子猛冲上来，将韩贵才和两个弟兄刺倒在地，韩贵才拼死挣扎。李虞均摇摇晃晃举起枪，却再无力瞄准，一咬牙连续乱射，南部手枪近距发射的火力将两三个鬼子和韩贵才一起打的血肉横飞。

子弹打在耳边的土壁上吡啵作响，雪亮的刺刀好像已经刺到眼前，恍惚间自己手中的短枪只是低垂着发出嗒嗒的空洞撞针撞击声……眼前一个黑影闪了一下，大概是王孩儿吧……他迎着鬼子上去了？……

甜腻的江畔微风，将河对面纷纷扬扬的柳絮带过来，如同漫天飞舞着洁白的雪花。远处掩映在如烟般柳浪中雪白的拉结会堂的尖顶，懒懒地飘在碧蓝天空中棉花糖一样的云朵，洋溢在和煦空气中淡淡烤面包的香味……

胖乎乎的金恩太太，一点也不象其他德意志女人那样骨感严厉，红扑扑的脸上总带着好笑的类似年轻女孩的红晕，她爱戴着有面纱的小圆帽，细声细气地想把所有孩子揽在温暖的怀里。她做的德式巧克力小圆面包圈真是孩子们的最爱，如果在春天的午后，打完球，躺在学校后园的小河边草地上吃上这么一小篮热乎乎喧腾腾的面包圈……那滋味！

崔普雷特肯定是没有吃像的，连假绅士沃斯也让人讨厌的吃一块藏一块，周孝国和陈金宝更不用说了，这两个不要脸的土匪……

张妈来叫他吃晚饭了，难道又是北香园点的外卖么，天！苦笑了，母亲的口味几十年还改不过来，号称厉家菜的十八盘，南橘北枳，到了上海早变的又甜又腻。若不是母亲慈爱的目光，他实在想夹两筷子就上楼躺在床上抱着饼干桶看新版白话，父亲的脸为什么是模糊的？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样……

杨雪凝么？要命了！她怎么会在街门口，身后彩玻璃的夕阳如此灿烂，怎么将她苗条的身形衬的如此好看，那藕荷色的短旗袍袖子里温婉的手臂上，还是青翠欲滴的玉镯……

打雷么？要下雨？还是赶紧叫她进来躲躲好，腿好沉……迈不动步子……是害羞么……真是要命……

天边有一点混沌的白，起早的寒鸦在林深处不时呱一声叫着，愈发显得孤寂寒冷。漫长的寒夜就要过去，然而这又是怎样一个清冷的早晨。

耳中是气力已经用到尽头的喘息，踩在泥泞中纷乱的脚步，天顶乌黑的铁云颠簸晃动。扑通一声，仿佛整个世界的坠落，山脚的枯枝哀草挂满白霜，扎进裸露的腰际处冰冷刺痛。

“他醒了！”这本应是一个稚嫩的童子嗓，然而现在却沙哑干燥得仿佛粗粝的砂纸在洋灰地上擦，难听地叫人起鸡皮疙瘩。

一个狰狞可怖的黑塔般的上半身斜过来遮住他的视线，这是怎样一个可怖的脸和头颅！半边的脸好像被人撕掉了面皮，血淋淋的连同一只耳朵不见了踪影，只剩裸露的眼珠在凝固着血腥的脸上转动。

李虞均恍惚间分辨不出美妙的虚幻与狰狞的现实，头脑中灌铅般疼痛，略为尝试睁眼，迅即天旋地转，赶忙紧紧闭上眼睛，希望一闭眼又能回到他温馨的有些甜烂的家中，还有他那唐突却不俗的杨雪凝身边。

然而逐渐清醒的意识却将他生生抓了回来，浑身的剧痛，隐隐的零星枪炮，可怕的现实。

“狗日的命硬……”低沉的西北口音欲言又止，似乎含着一泡刚烈男性撕裂心肺的伤痛。

“有救么？”

“救救他……”

几个喘息不定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

沉默了一小会。

撕扯枯枝败叶的声音，微微张开沉重眼帘的一条灰暗的细缝里，他的牛皮挎包被翻了底朝天，文件、信件、自来水笔、金怀表、银柄的信纸刀、几条饼干和金贵的用洋锡纸包的牛肉干飞散一地。一张上彩的照片飞落到他的脸边。那是杨雪凝从香港给他寄来的照片，照片里的仕女还是笑嬿含春，丝毫不能领会他此时的痛苦无助，这亲切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竟变成恐惧和委屈化成的酸楚。背后隐隐港岛风景的布景图画如今骄傲地斜夹在枯黄肮脏的草根中，仿佛另一个可羡又可笑的虚幻世界。

那单薄的纸片随着阴冷的晨风脆弱地一摇一晃，随时就要飘走。

他有些急躁，这就象他己经千创百孔的生命，就要这样不经意的飞走。喉咙里呜呜地发声，用尽全身的气力想伸手去抓住，却只无力地活动了一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