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汉想点燃聚拢的枯草，这些枯草浸透了湿气当然是点不着的，众人七手八脚把纸片撕烂了投入只冒烟不冒火的柴草堆。李虞均看见杨雪凝写满秀气英文的信笺也在微弱的火苗中烫化了，字体慢慢扭曲变黄，忽然从中间化开一个黑点，红的火苗从中间冒出来。

一只脏手按住他脸前的像片，就要撕开投入火堆，他焦急地呜呜叫着，那人听见了，张开照片看看，翻过来看看只有一串自来水笔划的蚯蚓文，嗤嗤轻蔑冷笑道：

“还是个洋婆姨哩！”掀开他的衣领，帮他把照片妥妥地塞进内衣口袋里，盖好衣服，罢了轻拍他道：“没事了兄弟，死不了你，你婆姨好生伴着你哩。”

李虞均感激地想抬头看看他，却无力动弹。

黑汉从汉阳造上抽出一根通条捅在火堆里，又连拉枪栓退出两粒子弹，揪掉弹头，倒出些黑色的药面糊在李虞均的右肋。李虞均只觉得嘴被撬开，一根硬邦邦缠着烂布的东西硬塞进嘴里，已经干涸的舌头被烂布的腥咸刺激的分泌出一丝湿气，瞬间又被烂布吸走，只剩下干硬的舌头被粗糙的烂布死死挤在一起。黑汉从火堆中抽出黝黑发红的通条，用块破布一抹，在众人低声惊呼中“呲拉”一声插进李虞均的右肋，火药被火红的通条一激，窜出一道火苗，顿时在焦臭的皮肉中化作白烟。

李虞均的身体在身边几个人死力按住下依然惊人的挣成一个弓形，凄厉的惨叫被烂布堵成暗哑的呜鸣。通条带着焦烂的内脏和皮肉猛的抽出，李虞均身体一软，晕厥过去。

再往后，李虞均不时被抽打在脸上飞扑而过的枯枝扎醒，有时被战友换肩时的颠簸震醒，有时被几个人抱着肩膀拖拉，脚拖在地上会不自主的跟上两步，有时又会被灌进嘴里刺骨的冰水淋得一激灵……然而这些意识如同小时在弄堂里看温州人弹棉絮时飞起来的棉尘，似有似无，轻轻飘飘，托在手中好似无物，然而又飘在眼前挥扯不去。

眼前白乎乎一片晕眩之下是灰黑的空洞，定神再看，那灰黑是肮脏发黄的帐子，上面居然嗡嗡营营地有几个瘦小的蝇子……

这什么天气啊，竟然有蝇子？只是这样动一下脑子，头就疼痛的仿佛要爆开。

当一个人的身体各部位完好时，你不用留意它们，而当它们中间某个部位出现问题时，这部位总会有办法让你感受它特别的存在方式。

身体清晰的痛，逐一运动一下四肢，并无太多阻滞，只是有一种许久不曾活动的酸胀倦怠，仿佛里面充盈的不是血肉而是没有生命的棉花。细细体味一下，那清晰的沉重来自腰间和左肩。慢慢抬起手，拿掉头上已经有些干硬的毛巾。这毛巾应该是冷敷用的，然而手触上去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特别的凉意。

意识慢慢更加清晰，李虞均的思维重新注入这几乎死掉的躯壳，感觉就像黏稠的面糊汤缓缓灌入。

这是在哪？头脑依然一片混沌，首先撑开这片混沌的是火网的弹道、漆黑不见尽头的战壕、横亘着血肉模糊的尸首，那一张张痛苦的死去的面孔中，有自己熟悉和陌生的弟兄、有无关细小的东洋人……

日本人！

不会是被日本人捉了吧！

这可怕的念头竟然从混沌中赫然清晰的闪现，李虞均几乎一跃跳坐起来，然而又是天旋地转的晕眩和疼痛，额前发间顿时出现一层细融融的白毛汗，全身的酸软和腰间的剧痛又把他砸倒在床上。铺着褥子的床垫上腾起一阵熟悉的床铺的细尘和说不出味道的难闻气息。

旁边一个身影跳起来欢快地叫道：“排长！你醒了！”

李虞均寻声望去，竟然是王孩儿。这孩子小老头般黝黑疲惫，眼里全是血丝，虽然喜形于色却依然看得出那种经历与年龄的不协调。

王孩儿麻利又轻手轻脚地把他扶得半坐起来，将枕头垫在他身后好让他舒服点，不及迎接他夹杂着感激和怀疑的目光，又忙活着端上一搪瓷茶缸很稀的稀粥。

李虞均也不知多久没有进食，看见食物早肠鸣如鼓，只是嘴淡如寡，真正吃到嘴里又觉得粥水苦淡，中间还夹着咯嘴的沙粒，只润了润喉舌就别脸推开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