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王孩儿……，咱……这是……在哪？”忍着剧烈的头疼，声音中带着含糊的痰音。

王孩儿见他意识清醒，更加欢快，忙不迭道：“排长，俺们在徐州城外，徐州城外知道不，野战医院里面，你瞧……”

王孩儿指点肮脏的床铺和灰蒙蒙的过道，铺位用一道肮脏的沉重布帘与外面隔开，那边隐约传来喧哗和呻吟。

李虞均头很胀很疼，抬手轻拍着脑袋，似乎想把里面乱七八糟的玩意拍匀实。

想了半天才皱着眉头迟疑问道：“我……咋了？！”

王孩儿苦笑了：“你上阎王爷爷那兜了一圈回来，昏死了足有三四天，俺们都当你活不过来了。你可真是命硬，浑身都是伤还能冲锋，肚子上给弹片崩了这么大一个洞，血流的吓死人。”王孩儿放下茶缸，有双掌弯起来圈了一个甜瓜大的圈。

“俺们死活给你拖回来，走了两天两夜……”

李虞均的脑袋还接受不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脑海中更加混沌糊涂，听王孩儿的话也是浑浑噩噩发呆打愣不得要领。待要忍着疼痛似懂非懂询问时，已经有一个小护士挑帘进来，那小姑娘见他醒来竟然失声惊叫起来，仿佛见了鬼一样，连手中的坛坛罐罐都摔烂了。

一个粗壮的医生老虎般扑进来把李虞均颠来倒去一顿折腾，脸色严肃凝重一本正经，也不管李虞均的吼叫反抗，只顾检验他起死回生的妙术。李虞均挣扎不起，只得眼睁睁看着王孩儿被护士训孙子一样呵斥盘问一番，然后灰溜溜被推出去。

之后几天李虞均身体渐渐恢复，已能自己支撑着下床扶着墙叫那个满脸红扑扑的小护士帮他拿屎盆子。只是头脑依然混沌，想是受伤感染高烧多日，神智还未恢复，一想事情就有人用铜勺刮脑浆般剧痛。

一次有个相熟的军官探望，只是好言安慰他安心疗伤，说到战局时眉飞色舞说我军战果辉煌云云。李虞均见他脸熟，只是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似听非听，只是空洞的眼神望着，连自己劫后余生的喜悦也还没能感受。那些军官见了，也伤感叹息，嘱咐医生护士和王孩儿好生照应。伤患众多，那些医生护士忙的脚不沾地，答应完了转头就不见人影，只剩王孩儿趴在他床边犯愁。李虞均无数次昏睡醒来都看到王孩儿这亘古不变的一张苦脸，鼻子里全是混浊的石灰、血腥、粪便的恶臭。远不如梦乡中的轻盈甜美。

这日醒转，赫然发现床前围着一圈军官，见惯了灰白与肮脏，习惯了伤员护士的灰头土脸和面容枯槁，乍一眼看到这许多崭新的蓝绿军装和红润干净的面容，还真的有点扎眼。

李虞均使劲闭了几次眼再睁开，这才确信不是梦境。

那些干净整齐的军官几乎一律用雪白的手套或帕子捂着鼻子，内中一个胖子见他睁开眼了，和蔼地俯下身道：

“贤弟醒了？愚兄奉高长官之命，特来看望贤弟，呵呵，这个，适方才询问军医，贤弟伤情已经稳定，愚兄这就准备接贤弟回军部疗养，贤弟以为如何？”

李虞均这才想起这胖子是二十七军军部特勤钱主任，这病房环境恶劣，又没什么人照料，早已呆得怕了。而且心中似乎总有个什么疑惑，极欲回到军部询问，于是连忙点头。

李虞均手脚无力，护士和王孩儿忙前忙后给他擦身换衣，这帮军官就在旁边看着，只有一个年轻尉官上来帮忙。李虞均自懂事以来还未给人这样展览过，心中有些恼怒，细看那年轻军官，却不是陈金宝是谁？这下更苦笑了——给这狗日看笑话了！陈金宝倒神色凝重，毫无取笑之意。

给人搀着走出围帘，李虞均这才第一次看到身处数日的环境。只见一个诺大的破房子里，估计是废弃的仓库，四面透风，地上躺满伤兵，多半不仅没有床铺，甚至连被褥都没有。伤兵就这样一个挨一个，哀鸿遍地，绝望地在冷风中挣扎求生。医生护士和卫生兵在这遍地伤兵中穿梭忙碌换药。不时有新的伤员抬进来，又有死去的伤员僵硬的尸体被抬出去。房子西南角有几个手术台，医生们浑身是血，手术台上的血水哗哗泄下。一个个伤员就这样几人抓住手脚一悠撩上去，几个人摁着手术。只听得一阵杀猪般惨叫挣扎踢打，锯下来的断手断脚已经咚一声撂在一个筐中，动作麻利的很……

这情景别说伤员触景生情，个个凄哀战栗，就连李虞均身边的军官也都个个变色。李虞均上下看看自己竟还囫囵，暗叫侥幸，竟然甩掉身边搀扶的手，一瘸一拐飞快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