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中午,毛爱党交给我一封落款南昌市政府办公室的来的信。我的心蹦蹦窜,手颤抖着撕开封口:“唐源源希望你在现住处,等待政府安置。”这简明扼要的一行颇像是太上老君赐给我的一救心丸,又像是我曾被邪风卷进了岩洞,在黑窟中摸索了许久,终于看见了一束光明;更像是在茫茫的沙漠里,跋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后,我看见了前方有一片绿洲,想象着那里有一泓清泉……
二十多天后,我接到了一张正式通知。那真是我的心花怒放的日子:我作为南昌市首批上山下乡知青中的一员,将乘长途客车去陕江县茅坪垦植场。上车前更让我感动的是,我和每一位一路同行的默生伙伴一样,也领到了一套崭新的铺盖:一床洁白的被子,一顶雪白的蚊帐,一床兰花格布毯感激之情澎湃于脑海:谢谢门卫,谢谢市长。
我们乘坐的是辆大型号的公共汽车,领队是市第二中学一位高个子老师。人多声嘈杂。他拿着名单,高声爽朗地点名,有条不紊地指挥。
“二中的,我们二中的女同学请坐前面,男生请坐女生后面……
七中的……
铁路中学的……嗬!南昌铁中的全部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第十中学的,黄瑞琴!龚赣华!唐源源!请和她俩坐最后排……”
从一路同行者的沸沸扬扬声中,我得知我们这一车的“朝阳”,都是跨出校园门不久的高中和初中毕业生;而紧跟在后面的另两辆车上的同志是社会青年。
车驰向前,远离市郊,车上笑语渐渐没了,带队老师教他们的文体委员发音歌唱……
我有些晕车,腕边的一个旅伴主动与我换座位,让我傍窗坐,再引颈窗外,一阵翻江倒胃之后感觉好多了。身边的另一位问我要一片生姜么?我点点头接受。
我腕边的旅伴上两位非常秀丽的姐妹,文静的黄瑞琴双眸乌黑深沉,双唇鲜红,莞尔一笑,满月形腮上露出一双酒窝窝。秀娟的龚赣华甜甜蜜蜜的一笑,露出晶莹整齐的牙、脆亮的声音悦耳可人,她俩是同班学友,预约并实现了:彼此若生不上高中将一道上山下乡走向广阔天地。
下午两点多,车到陕江县水边地段,有大幅标语竖立在路旁:“欢迎知识青年到广阔天地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这里叫龛西。大樟树下有一座很长的土砖屋,卧在井冈山大道旁。车在屋前一刹停稳,就从屋内快出两位一高一矮的接车者,热情迎接,从车上伸探出一张张稚气的、喜笑颜开的脸。
少男少女们把递下车的铺盖,顺手扔在子夜蘩厚的樟树下,一个个好奇地入屋看看:出入口处以撇一捺檐相对,进中间门两边各排着十几间长方形房,中间是过道,过道两边的房间门口队门口。有两间堆满了稻草、篾,另一间聚集着锄头、扁担、粪箕。
知青们七嘴八舌笑议开:“真没猜到上山下乡会见到这种四不像屋!”
“真不可思议——大出吾所料也……”
“老天,这俩排厩廊能容得下四百多匹将要揭蹄奔驰的千里马——是卧地上,还是像蝙蝠那样爪子倒挂梁?”
“我们从城市下到乡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刚才那两位农民伯伯已经欢迎了我们——你以为你是哪个的宠儿娇女,世上花果山来吃桃子的?”
“哎,莫画(话)桃子了,我喉咙冒火了,不晓得井水在哪里,劳驾那位陪我去侦探井在何处好啵?”
“hai!那位陪我去找wc,此乃有苦难言最急……”
嘻嘻哈哈中夹杂着急如星火的脚步声。
两位皆我们者,站在檐下和带队老师商量着什么,大高个转身进村区,大概是请附近的农家帮忙煮午饭。肤黑里透红的矮个和老师进了介学门,想必是安排驻房。
界线泾渭分明:屋的入口方向那门当户对的十多间房归社会青年开铺;里头十间归老师带队的这辆车上知青住。二中的住的那几间门对门是一组。铁中、七中、十中是二组,房门也相对,男生三间房,队长那间房堆满了工具,女生六位共一间——每俩人自愿组合,砌搭一个双人铺。
队长自我介绍姓陈,刚才那位同志姓黄。过后他住房之窄又暗,是暂时性的。我们先安下身心,场党委什立马请一大班砌工师傅发建新屋。新宿舍场地已选定,它就在井冈山大道旁边的山坡下,离这里大约里把路,那里有条大涧子,水蛮好咯……建新庄当然需要很多人手,部分气力强些的同学可协助基建……“同学们!”陈队长如此称呼队员显得格外亲热,大家听着舒服,在后来的喋血岁月——他的厚道、能干、精悍和他的出身相等,保护他成为新庄领导中唯一的没挨整、挨斗者。
开会后,他领着大家搬运土砖砌床。他还进进出出一间又一间房做示范。教这些从未触碰过土砖的知青怎样排列、叠砖,并注意两排土砖间的距离,怎样放篾搭,怎样铺平稻草才厚薄均匀,旬免得半夜滚下床。
“噢!我的软软垫——金色的稻草床有金色的谷穗,夜阑人静躺卧其上,梦里也能闻到稻香。哎哟妈妈,请忽牵挂我,我梦里飘溢着稻香。”谁出口成章,引得个个翻查自己的床上草,有没有藏着谷穗。
每间盒子室进口处都横砌一铺,贴窗相对的把衣箱两头搁在两张铺沿上,二瓮城面进出时,一个停,一个侧身而过,个个都彬彬礼让。
晚霞为山村镀金时光,开来一辆卡车,车厢里全是杉木提桶,每人得一个皆大欢喜。有位女孩有板有眼数:咱领导想得真周到,连晚辈的沐浴桶也准备好,哪好意思不紧跟党,把革命事业进行到底!
趁暮光还未全隐去时,三五成群的我们拎着桶奔赴田洞寻水涧洗尘。
回到没有灯光的大本营,年轻的快活拥抱着喧哗,黛色窟窿中调皮的妙语接连,对床的余说:“我妈想到了为我准备针线包,香皂手纸,我却没有想到为我备烛光,让我吃黑,演瞎子摸象。”
“我姥姥把一大包米老鼠糖和她的文物——虎头电筒塞进我的背包,竟忘了装电池!此乃美中不足,甜中涵苦也……”
“Hai!晚上那位去方便,请一定捏醒我。在家靠亲人,出外靠朋友,请同室战友多多关照切记切记!”
这时一声刺耳的口哨划过,紧接着传呼相应接二连三,声声震耳,能听得出声起屋西头。
第二天,大家熟悉环境、自由活动。不知是那位别出心裁的把百床同色同样的帐子、被子、用红线绣上自己的大名,于是个个仿效;于是又有人在草帽上提桶上用墨笔写上醒目的名字。还有两位带来了小手锯,乐乎着锯竹筒做简易灯。立即有人警告:个个都睡草铺,床年捱床,物近物,体亲休,要小心火烛!知某若在火灾中牺牲,算是那类雄(熊)?
两天之后,貌有特征又是复姓的欧阳精忠和年龄不过十五岁的谭向队长提出下田做事。陈队长欣喜地说:“莫急罗,以后的日子好长好长咯,我只希望同学们听毛主席的话,不怕苦不怕累,跟着我学农技,日后成为又红又专的新农民。”
第四天下午,三声哨子这,大家召集在大樟树下开座谈会。社会青年由黄队长带班;二中来的青年由带队老师带班——自从来水边到年底,他们由老师辅导;我们由陈队长带领,他一直带一队(两个组)。各组环圈席地而坐,各人谈来到广阔天地后的心得体会。
陈队长介绍我组情况:我们组周国权、虞勇兵、武心曼三位是高中毕业生,其余的都初中生……绍介后他请周国权当书记员,简讯各位的发言:“即来之则安之”是众口的六字经;“我将在场党委的领导下,队长的带教下努力改造世界观,争取成为社会主义新农村又红又专的接班人”更像是百口同声。
像其身材一样稳健的周谈到他的同班学友虞——他从小丧了双亲,由姐姐姐夫抚养成人,他姐和姐夫送虞念完高中。高考后虞想:万一各名落孙山就上山下乡到广阔天地来。我有弟兄五个,我心想考不上大学下农村作田!于是我俩一拍即合——报名来了。其实虞勇兵的姐姐姐夫,坚决不同意弟弟来乡里的,他姐甚至失望地哭泣过。周的话刚一落音,铁中的欧阳就夸洪——他戴着深度眼镜,清清瘦瘦的模样,我们图顺口,一直叫他眼镜,他东于应答,我竟忘了其名。欧阳说:“洪的父母在小海站,洪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他报了名要求上山下乡,她奶奶死活不准他走,哭了几天。我们出发的头天晚上,洪就把行李偷出来放在我家。早晨,她奶奶把他锁在房里后才拎着篮筐去菜市场买菜。洪就扳开了窗框逃出来的,就这样赶上了我们的光荣车。陈队长接着又表扬武心曼,说她高考后和初中毕业的弟弟武心舒积极拥跃报名来广阔天地革命大家庭,来后还要求各在一个队……”
我是哪块地里的蒜?自咯心中有数,没说什么。
讨论会上大家畅所欲言,对生活劳作方面提了不少建议,纪主集中后,归纳并宣读了以下几点:
1、按时作息。晨,六点起床,晚,十点熄灯。星期日休假,各人自学或进行文娱活动。
2、每星期日晚上,以组为单位集体听读报或小级成员聚会交流心得。
3、劳动向积极分子学,生活向俭朴者看。
4、争分抢秒加速新场建房,加速制作(提到书桌时,有人戏说:房里无桌犹如洞穴无光)。
5、建篮球场、建读书室、建一座较像样的男女隔一方的公厕,划定男女沐浴涧段。
6、建医护室,派定医师。
座谈会上陈队长和颜悦色地和大家促膝谈心:“昨日我和带队商量过,一组都是高中生,个头高力气足,我们同意他们主动协助搞基建的要求。你们组由我带领翻挖菜地,一百多口的食堂一日三餐,除了米还要菜。‘水边’不过巴掌大,没有东西卖。峡江县城离这里有几十里,步行往返足足要一天。若朝朝派人去买菜劳命又伤财。当务之急,我们要赶紧挖荒、平整好地、种秋冬菜——越快越好。来春我们不但种菜,还要种瓜种豆种花生芝麻……总而言之,发送生活,必须发展种植养殖,要靠大家学习并发扬南泥湾精神!三组四组由黄队长带领,马上投稿挖荒田。当然菜地翻后要平整好,播下种子后我们也要全力赴挖田。任务非常重——万事开头难啦。”当他提到劳动工资时,几乎个个羞羞答答含笑无声。还是由陈队长推心置腹讲实施:“你们不再是由父母供养的学子了,你们已走向了创业道——干革命也是要吃饭穿衣的。我们吃饭穿衣、日常用品,不可能像建设兵团那样,实行供给制……”“我们知识青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到广阔天地来锻炼,这是共产主义青年的应有志向。我们不讲价钱,不计报酬——斤斤计较是狭隘的小资产阶级意识!”矮、瘦、黑,常穿着套深兰色学生装的欧阳天生是只头羊,好代表众人的心声,他插话了。队长含笑接着说:“那好!我希望同学们永远斗志昂扬,干劲冲天,为建设共产主义农村奉献光和热!那我就代表场党委宣布研究过的决定:本月只有几天了吃饭免费。从九月开始,每月初发放生活费。男青年每月15元;女青年每月12元。每人每月的伙食限定在6元内,实行各人买餐票——凭票打饭,当然各人食量有大小——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食量,多买餐票多吃点。我们‘茅垦’食堂吃饭不定量,吃饱好才有力气做事,是啵?来年我们力争粮食蔬菜自给、烧柴自砍,多种瓜果,食堂炊事员可利用残菜剩饭泔水养猪改善生活。我建议就在我们组选三个后勤员——其中一个是食堂管理员。”
铁中的男子汉们声同气乐,选 欧阳精忠当食堂头,说他是一粒红色的节俭种子——他老爸是餐车的司务长,管理伙食有经验。
第七中有两位女孩提议徐,因为“小白菜”——上学前,放,放下书包就为家人煮饭菜。干炊事对她来说是拿手好戏。
有人提选古。她常面带微笑,微微黄的齐耳发,起伏着波浪,宽额高鼻,圆眼圆脸,连丹唇孔明圆润的——看样子性情温和,干炊事这行对于她再合适不过了。
我们组用了两个多星期挖涧子边的那片荒地,并把它整理成一垄垄菜地。陈队长带领国权和虞勇兵学播种菜籽,后来又教他俩如何管理菜地。
拓挖荒田的知青们以精卫填海的精神,把这片铁板地改造成田的;荒田里生满了密密挤挤的根茎草——它们像一张张铺张开的结实的网,严严实实地覆盖在荒芜了多年的田地上,锄头高举狠劲挖土块,挖不了两寸深,而她们的纤纤的、嫩嫩的手上,握出了许多血泡泡,没有谁叫痛叫累。中午稍息时,女孩们侧卧在稻草床上,悄悄地相互展示劳动开端的血花蕾。我的双手与众不同——十三岁那年,开始被谋生的劳务钉上了永恒之茧。我当然避开浪漫的瑕瑜互见。
十月,队长带领我们一边把翻身后的土块砸、拍碎,一边播撒紫云英籽。几天后场部从萍乡请来一位老农技员辅导我们拌肥、播种,这位银发行家里手,确实助了碌忙得废寝忘食的队长一臂之力。某天下雨,休工,队长组织人们席地而坐在食堂(借用的农舍)听他讲紫云英草,作为绿肥的功能,紫云英的田间管理及来春的秧田管理。
日子一久,彼此很熟,农技伯向队长建设第二组抽调龚赣和我,第三组抽调彬彬先生刘亭亭,另一个钻民叫鲜韭菜的小巧玲珑女生,她自荐要学田间管理。她自认冬天来了,天天上山砍烧柴或去工地打小工吃不消。
一老四少,阴天晴日,天天弓身在广阔的田洞里,网页在紫云英的茸茸毯间。抽挖排水沟,真像五只撒在湖泊里移动的大龙虾,有时见那块田里的草子黄就记住,次日务必带担肥来为它们补撒营养。一双双赤脚没少捱田埂上的密密匝匝的茅草尖扎,痛又痒的滋味。
过了些日子龚被抽调到蔬菜组。而北风神放肆舞寒剑时,“鲜韭菜”犯了胃病常常“哎哟哎哟”翻滚在草床上。我和同年同月生的亭亭,一直风雨同舟,摆渡在漠漠里。我们也酝酿过诗情画意:
在枯燥之季,我们拓垦瘠荒,再播下沃土的种;
在寒冷之季,我们弓身于广袤中,护抚过芸芸幼苗;
当布谷鸟歌春时光,莽莽的云英甸紫色紫香气象成群千物好看!
那是,那曾共产主义接班人——我们;
为天地之锦添的花。
在龛西知青窟时,住左方的男女,衣服多是黄、灰、兰、白。有的带来的花衣服一直藏压底,不好意思穿,生怕人言论自己有资产阶级意识、有资产阶级情调。多数人学着赤脚下田地做事,少数人穿鞋干活。队长是大家的头,他叫干啥就干啥,几乎不折不扣;有的病了去“水边”卫生所开点药丸吞下,又荷锄下地。可敬的陈队长通常含笑看待党员,从没生过气,也从没批评过谁。
午休,夜晚,星期日屋的右方有无拘无束的嗑碰、怪腔怪调的歌声、有“雾都孤儿”的口哨声、还有让人脸红的俗骂。
“ 我们鱼目混珠成份、复杂。我们有师大学生——’58年他还没毕业就成了老右回家,在街道被监督——找不到事做,成了闲散人,今朝下放成知青;再看看我们的雪姐——省采茶剧团的歌手,她唱的那曲赣州斑鸠调如何?”唱得如何——脆亮得销群魂,逗得右方的阿弟阿妹们如痴如醉,尖声尖气地学唱。他们中间有的曾代过课,在街道在工厂在银行做个临时工;有的因哥们义气进过少管所;甚至也有掏包的钳工仔……他们好爱唱呵!唱采茶调、唱越剧、唱京戏沙家、浜红灯记、唱录歌……
左边屋的人们,除了我全是刚跨出校园的知青,他们也哼歌,哼唱的多是革命进行曲、主席语录歌或校园歌曲。
两个队的知青同住一座屋,出出进进擦肩而过,男女相遇,女方通常让男方先过。一个个都像是过往的陌生人,毫无同类言语或目光上的招呼,更无其他方面的交流,真可歌唱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屋左方的流露过冷言冰语:“哼,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意思无非是自己昌来自对园的学生绝不与社会上流里流气的渣滓同流合污。
屋右方的也有好几盏不省油的高脚灯,他们也曾是高考落榜生。他们吹着“芦笙恋歌”,哼着“赣州小调”大摇大摆,昂首阔步穿廊入室,口吐嘲讽:不各天高地厚的baby!还没过三伏越三九咧,有哪门子值得清高?磨过三年,墨水干了——和老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