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六

第三节

第五十九军一八○师三十九旅七一五团少校团附兼三营营长陈芳芝，怒气冲冲地循着骚乱的方向撞去。

临沂失守之后，五十九军能战斗人员所余几不足一旅，其后更在郯城的展庄一带与敌交手，兵损将疲。五月中旬，日军于萧县地区截断陇海线，徐州会战形势急转，第五战区三十几万大军开始从多个方向分批突围。按照战区长官部布署，第五十九军与汤部第二十军团、刘汝明之六十八军、李延年之第二军，以及李仙洲之九十二军一道，组成陇海兵团，并由第二十军团军团长汤恩伯出任总指挥，取道徐州西南向西转移。第二十七军团军团长兼第五十九军军长张自忠再次临危受命，指挥业已残破的本部和才组建仅四个月的九十二军，承担起掩护战区主力突围的苦差事。

进入五月下旬，九十二军与一八○师设于萧县至徐州近郊霸王山一线的阻击阵地相继被日军突破。仅仅两天后，徐州便告失守，五十九军也转入节节抗击、伺机突围的艰苦行程。

几天来，陈芳芝营与军部手枪营一同负责军团部撤退时的沿途护卫。行至萧县附近，为防止城内日军出城侧击、尾追，张自忠决定先发制人，以二十六旅佯攻萧县，对日军形成围攻态势，而自己则与陈营一道继续西行。

现在，队伍的行进不但突然停止，前锋还明显发生了骚乱，这令陈芳芝不免憋了半肚子邪火。要知道，部队打萧县城外平安经过的每一分钟，都是二十六旅张宗衡们用人命换来的！

“闪开闪开，快给老子闪开！”他拨开踮起脚朝前张望的士兵，来到队伍的前端。在这里，自己的一个先头连连附正跟人，不，是正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对方是两个少校，从蓝色领章判断，应该是炮兵。

“营长，你可来了。弟兄们赶路，发现他们正在路边往炮身上绑手榴弹。营长，咱中国的炮来的可不容易啊，如果有这些家伙什，咱也不至于打临沂被人轰出来。”那个中尉连附哭丧着脸向自己的长官告状。

“蠢货，无师长以上主官下令，轻弃武器，尤其擅自毁械者，可以逃兵或通敌论！你手下人背着的家伙是用来打鸟的？！”

这话一经出口便立刻奏效，先头连的大兵们当即稀里哗啦地拉开了枪栓。

陈芳芝双手一扬，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起这两个与他官阶相当的家伙。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为什么炸炮？”他用冷冰冰的语气质问。

对方见这伙人来了长官，而且一出场便杀气腾腾，顿时为之气夺，几乎是陪着笑地回答：“误会、误会啊，这位老弟，兄弟们领着的是配属汤长官的两个炮营。我们的汽车骡马被日军飞机炸得坏的坏、死的死，现在不但跟不上主力，还同总部失去了联系，这才有弃炮的打算。兄弟，如今各路国军都在逃命，我们被些个破铜烂铁耗在这儿，只能被追上来的日军当成饺子馅。”

“破铜烂铁？好个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老子们守临沂时，手里但有你的一半儿家当，这会儿你小子估计都还在徐州城里喝花酒呢！来人啊，”陈芳芝眼中已现杀机，“给我绑了，推到路边毙了……有不服的，回武汉直接去找委员长告老子！”

人数明显处于劣势的炮营官兵顿时傻了眼，两个少校也踅摸左右准备开溜。正在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火并的当口，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出现在人群的外围。

“陈营长，发生什么事了，队伍为何停下来？”张自忠的声音平静而威严，仿佛这里不是秒以金论的前敌，而是一个处理官兵纠纷的校场。紧随其侧的参谋长张克侠则着手指挥拥堵在路上的队伍继续前进。在他们身后三四华里外，枪炮声已越来越清晰。

陈芳芝扼要报告了事件的起因。听完陈情，将军转向两个汤部炮营营长：“两位兄弟，有炮即有防，就算退到武汉，这些装备也能派上大用！况且，你们的炮，是后方民众一元一角攒起来的，人既尚存何言轻弃？这样吧，”他指着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陈芳芝，对两人说：“就由他带兵护送你们，直到贵营回归汤军团建制。”

“啊？”陈芳芝大失所望，他满以为能就此接收这些己无人有的宝贝。

“有问题？”张自忠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的部下。

“没，没有……”陈芳芝嚅嚅地回答。正说着，担任后卫的手枪营长跌跌撞撞地赶了上来

“急情缓报，慌什么！”张自忠的声调突然变得严厉。

“报告！鬼子步兵在多辆战车配合下已突破张旅长防线，正朝这里追来。”

“……陈芳芝，你即刻护送炮营出发。手枪营，就地组织防线，准备集束手榴弹迎击日军！”五十九军军长语色皆定地下达命令。

“这位长官，要不我们留下一个连助战？”一个惭愧不已的炮营营长主动建议。

“不用了，对付日军的这套把戏，我军早已轻车熟路，两位还请带好装备火速上路！”说着，张自忠的嘴角甚至还挂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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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刚才金刚一样的长官究竟啥人？”已经跟陈芳芝称兄道弟的炮营少校边递烟边打听。

“老子们的大当家，张自忠！”陈芳芝扭着脸不断回望。此刻，他们的来路上，正枪声四起、炮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