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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章 附录《回首裴先生》下

小说:最危险的时候 作者:杨昌牛 更新时间:2015/10/19 17:52:46

三、先生本事

蒙先生不弃,以弟子待我,尽所能帮我,让我有许多与他一起小酌、吃饭、谈心的回忆。裴先生是名家名师,课堂上罕有提及个人经历,即使在以“文学与人生”著称的文学原理讲座上也不过偶尔将出来感发举例,先生去世后已有专门的纪念文集出版,我仅凭岁月留下的痕迹、关注到的问题和一己见解,还原部分裴先生的身世、业迹、创作、传说。

1、devile与evile

裴先生原名裴家麟,裴斐是笔名,四川江油人。自从通信我都写他本名,江油最初进入我的视野并非裴先生的故乡,而是因为裴先生说李白出生在江油,我中学学到的是李白出生在苏联碎叶城,“碎叶说”是郭沫若解放后的贡献,因此裴先生对郭老这位四川老乡多有微词。“江油说”裴先生有专门的考据文章,其中关键在于“神龙”“神功”年号的正误。裴先生提到自己入选了《江油志》。

裴先生出身大家庭,小时上教会学校,因调皮搞怪被老师说了句“You are devile!”(你是邪恶的)记了一辈子,曾不止一次提起这少年往事,可见印象深刻,但有次提起时裴先生的大儿子在座,他说:“爸,你记错了,应该是You are evile!”

裴先生一怔:“怎么会记错呢?几十年了我都是这么记的!”

“爸,devile 是危险的,evile才是邪恶的。”

“好吧,算我错了!”于是我们继续小酌。

裴先生长子回来探亲,衣着朴素,看不出在联合国工作,当年是北京市TOFEL成绩第一名出去的,英语不消说但也不挂在嘴上。对于裴先生这次口头认错我印象深刻,知道他在证据面前一向如此,但感觉心里并不觉得错了,只是不纠缠这问题!写到这里我也随机百度了下,裴先生并没有记错,当然其长子也没有错,源于英语都非我们的母语,接触两个词的角度不同。

2、兴趣与学业

据回忆文章,裴先生中学时油印过自己的诗集,从四川老家长途跋涉到北京准备考电影学院——原来对电影感兴趣!但不知什么原因转学到北大中文系,后来他同学中有不少成了名家名导,其实我本科时有次暑假打工,就旁听过一个作家班的进修课,讲师中有个文学理论家金开诚就是裴先生的同学,据说他的理论主要是在牢里修成的。

据《裴斐文集》第四卷自述,裴先生1954年北大中文系毕业留校做王瑶老先生助手,教当代文学但兴趣却渐转至古典文学,似乎与教研室中大师云集有关。其实裴先生还没毕业就写了篇李白论文发在《文学遗产》上,他对李白诗歌的看法与林庚老先生大相径庭,可以说相反!现在看来,裴先生这篇李白论文奠基了他的唐诗研究,而文学创作也在分途进行中。

这云集的大师中,大肆鼓励裴先生写小说的无疑就是吴组缃老先生了,首讲文学原理时裴先生就举过吴老下厂体念生活,写某工人先进人物而不得要领的失败例子!我想裴先生最终退出写小说之路,一定也是借鉴了吴老的教训,但并没有甘心作罢,才把自己这方面的经验教训统统总结成《文学原理》,在学校学生中大开讲座反复不停的讲授,他希望有学生能在自己不能继续兼顾的文学创作上取得成功,即使不成功对大家的学业、生活乃至人生也有所启迪帮助。

3、《当代英雄》

1958年,裴先生被打成右派谴离北大,最终到建筑工地做了名泥瓦匠有20年时间,并带有一拨工人弟子,1979年平反后不愿留在北大,没去成文研所才到的民院。有年五一节我去裴先生家,碰到个蓝衣衫大叔在座便叫“叔叔”,裴先生介绍我是学生后继续与他聊天,当他意识到我在等候时便告辞了,他走后裴先生说:“你叫错了,应该叫大哥,他是我的工人徒弟。”在一些特殊日子,在裴先生家也能碰到他们来看望师父,但两拨弟子间基本没有往来。

有次裴先生饭后聊起带他们干活——砌灶,要砌火喉了就叫徒弟去沏壶茶,等茶来的时候火喉早砌好了!灶台再大也好办,码砖就是,关键是火喉,火喉好就是好灶,火喉不好就是差灶,其实也就两块砖的功夫,但不能让徒弟看到!这就叫“师父带进门,修行在个人”,当了徒弟也得自己琢磨才会上手师父的绝活……

裴先生是怎样当上右派的,学生时不甚清楚,只是偶尔听到他在讲座上说笑话:初到建筑工地干活被工人师傅们说“就差浑身没毛了,要不比大狗熊还笨!”并为之感叹工人师傅的语言有多生动!还有就是谈到描写饥饿的感发——怎样生吃青蛙,应该是与右派的实际经历有关。看纪念文章才知道1957年加入或组织了一个校园文学社团,准备出份文学刊物《当代英雄》,我想那时裴先生是准备施展才华大肆创作的,还什么都没写就被打倒,不论写作还是研究都没了。

后来我下海与东莞右派老作家——傅立山相过从,在他的作用下开始关注散文家黄秋耘,读到黄的回忆录,老革命地下党出身,透露出许多抗战机密,正是我需要的佐证,另有篇深情的散文自述那时正是北大中文系书记,也做右派离开了北大!当代某传记大家更是写黄右派如何如何,激起了傅立山的著文反驳:黄并未做过右派,还迅速发表在《南方日报》上!他以一个亲历者和黄门徒的口吻沉痛的不容置疑的说:怎么可能!因为黄秋耘就是他的文学带路人,自此我便将黄的那篇深情之作目为小说。

裴先生这段长达20年的痛苦经历,曾为我们这些未经风雨又爱创作的年轻学子尤其是我所敬佩折服,认为生活功底深厚能振聋发聩,是裴先生之所以成为裴先生的重要因素,现在来看,无疑是毁了裴先生的美好人生,粉碎了他对小说创作的壮志雄心!

在《裴斐文集》第四卷不多的自述里,裴先生终于提到养育的含辛茹苦,借钱还钱,并没有感谢那段不幸生活的恩赐。1979年裴先生已在民院当老师,路上还碰到熟人打招呼:“裴师傅,又到民院盖房子呢!”

据工人弟子说,裴先生做工人也写作,甚至创作有李白的电影文学剧本给他们读过,我们却闻所未闻从未见过……

4、《双雷记》与《裴斐自传》

看先生自述,右派平反后并不打算做回老师,无奈做了之后仍坚持创作,写过好几个短篇都发在《当代》上。蒙裴先生助理收藏还都拿出来给我们看过,现在仅记得其中一篇《双雷记》。写一个古琴大师的高超技艺,“大雷”“小雷”是一对孪生古琴,音质气韵均不同,裴先生用不小篇幅描摹形容双雷的声音,典雅传神,也是我学习的样板,没有这方面的修养无从下笔。

后来读纪念文章,才知裴先生早年将家传的古琴捐给了川大,似乎是处理父母遗产不再回川,他在家排行第二,上有哥下有妹似都到了北京,自身育有两子可见早已当家,是家中顶梁柱。《双雷记》似以其父为蓝本加工而成,足见父亲的影响熏陶,这与先生自述研究并无家学渊源,全靠业师指点个人努力不同。

我唯一有幸的是看过裴先生生前写的自传,从体例上看还只是童年的开头部分,十多页的样子,但已是深情、直接、大胆的叙述。手稿就压在他写字台上的玻璃板下,不记得那次聊什么,他顺手抽出来就给我看了!

从裴先生的忙碌和意外看,这部极有分量的自传肯定没有完稿,其他人看过没有也不知道,总之《裴斐文集》1~6卷中没有找到。不论裴先生对已着手但远未完成的《自传》手稿作了怎样的处理,对自身对学生、对研究对创作都成了永远的遗憾。

5、选择与放弃

裴先生教学之余写了几年小说,但终于还是放弃或无限期推后,当务之急是抓好主业。出身北大,工作北大,名师众多,重操中断20年的主业——研究李白,要做到什么样子心中有数,应该有自己的蓝本和学术坐标。在民院2年时间就结集出版了《李白十论》,声名鹊起,那时我还在高二。

裴先生进到民院的科系并不理想,并非汉语文学,之所以开唐诗公共讲座或许是出于传播的无奈,我那时囿于兴趣并未去听,但还是知道了李白专家裴先生,直到他稍后即开文学原理讲座才见识到裴先生,正是这别具一格的文学讲座招来了众多的追随者,我仅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照裴先生的性格,划到汉语文学系来教学,应该是主动的申请,民院升级为民大后他又一纸建议将汉语文学系改名中文系,被采纳后引起原系的众议:难道我们是外国语言文学系吗?

当然不是,裴先生建改系名的动机是他经常出席国际学术会议遇到的尴尬,汉语系是什么意思?民大许多系科本来就是北大划过来的,整体水平不差,但系科之间、学科之间发展极不平衡,实为中文系的汉语系只有一名教授,因年龄健康原因我从未见过。裴先生个人奋斗数年出版了3本专业书就评上了教授并成为校学术职称评委,在学生中粉丝极多影响够大!在校期间,听过许许多多关于裴先生是是非非的事,都是教过我的老师所说,其实裴先生只认书,谁的专业书多他手中的那张票就是谁的!

据说对弟子的要求也是用先生自己的标准,多少岁前必须当上教授,当然条件不够或无优势自然享受不到待遇了,其用意是弟子不要落后于他,因为他已经浪费了20年!不少人说裴先生没有人情,个人觉得他只是把业务与人情分开了而已。那时年轻不懂世事,听说谁谁谁对学生好,对外找工作时只要说我是谁谁谁的弟子就可以了,自己便会心生倾慕,而对于言传身教以身作则的裴先生则多有心悸,而今想来没有谁谁谁是随便成功的,真的是“早岁哪知世事艰”。

研究李白之后接着杜甫,就是《裴斐文集》第五卷的部分内容,这门课是裴先生专为中文研究生开的,听众不多,除了杜甫八期外练的多是版本、考据、综合功夫,也曾被我慕名闯过,具体情形前文已有交代。裴先生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勤奋耕耘,在并非大众的尖端领域里兢兢业业,终于达成了自己的一大心愿!

被先生放弃或推后的小说创作,还有心中累积的难忘岁月,不会也不可能在头脑中清盘遗忘,不释放的话将形成极大的精神负担,我想正是这些无形的压力迫使裴先生讲出了《文学原理》,这是理论形式的裴先生的文学创作,而不是论理的高头讲章。这样的释放形式毕竟代替不了写小说本身,只是压力轻多了,但还是不能彻底释怀。

先生在文集第四卷自述,拟在退休后再发力创作,但没到退休就意外病故。

6、警 告

还在读研之初,有次裴先生出乎意料地问我:“你能不能就此放弃写作?”

我心里惊讶不已:自己不就是听的文学原理才对创作更入迷吗?为什么反要我放弃写作呢?于是说不能,其实心里更为迷惑不解,裴先生不解释也不再问。不久又有一次,俨然对我坚持创作大泼冷水,但最终的解释是“你现在已经可以不写作了,坐下来做学问吧,别乱跑了。”

正所谓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裴先生的这些苦口婆心和由衷警告我还是没听进去,虽然丝毫不怀疑裴先生的动机:一切只为我好!也许是我的自以为是和动荡不安性格已被先生看出来了,才不止一次的说:“给你十年时间,写不成就回来做学问,要知道做学问有饭吃啊!”

这也算裴先生对我这个狂热追随者说的肺腑之言吧……

四、纪念先生

1、文 凭

因受到留校察看处分,文凭学位什么的早就泡汤了,在校也是混日子,毕业前夕部里张才彬副主任提醒我:“你是不是写个什么拿给我,好给你发个结业证呀!”其实我也不想写,只等着离校直接下海去。

可是我依然做毕业论文,报的题目还是有次裴先生说元代诗人杨维桢不错便将来用了,蒙李导师高抬。有一天,裴先生打电话找我说,“你给系里刘老师打个电话说,非常感谢他帮忙,以后有空去看他,你就照我讲的这么说吧!”还把刘老师家的电话号码给了我,我照办了。

不几天道上遇着一同学打招呼:“阿牛,今天抄到你的文凭了,两样都有!”

我没什么可乐的,这些都是裴先生出面帮我办的,最高兴的是保我那老乡——石老师说:“昌牛,你真是找对人了!”其实我劣根未改,并未找过裴先生说这事,正像当初打架后也没找他一样!还有老乡吴老师更是早就为我联系了已在东莞工作的同乡关照我,因为平时找他借钱最多。南下试找工,裴先生给了我张别人的名片,嘱我不敷时找他帮买回程车票,那人也是唐诗研究名家,姓黄,那时中山乃至广东只此一人,当然我并未找他,回去后把名片还给了裴先生。

离校之前我去向裴先生告别,谈了自己的下海打算并向他求封推荐信,后来才懂下海什么打算都是多余的,生存是第一要义。裴先生不仅写了推荐信,还再次掏出百元钱来,我赶紧说:“裴先生,我不要您的钱了,现在借的钱我都要还的!”

裴先生说:“我这钱不用你还,拿着吧!”

我只好接了,出来后没曾想到是与裴先生的永诀!

2、悲 欣

下海一年半后,我在东莞文联打工被统一清退,正衣食无着中,不料石老师出差到东莞找到我:“有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裴先生查出了脑癌、肺癌,很严重。”

“不会吧?他身体一向很好的!”我深感意外似乎又不以为然,石老师见我那样子再次强调道:“听说快不行了!我知道他对你有恩才来告诉你!”……

当时真是无可奉告,勉强请了石老师与同伴吃了个路边大排档,没有酒,石老师对同伴歉疚道:“我们的这个学生不同,他吃自己的饭,多包涵了!”现在想来实在是愧对两位远道而来的老师。

那时我正在拿自己默默开涮——写自传练笔,得知裴先生的不幸消息后,我叫正在北航读书的弟弟代我去看望住院了的裴先生,得报正在化疗头发已快掉光。再次找到工作后,我趁夜班寂静偷拨办公长话问候裴先生,他对病情已不抱希望,对绝症说得很坦然: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我最后一次与裴先生的通话,真希望老天开恩干完活再说,这方面裴先生太不注重身体,课上对打太极多有抨击,也曾自豪于公费医疗证和国务专家证根本没用过,似乎在说笑,但要知道他说的这些背后是没有周末的,干活不要命,终于面世的《裴斐文集》套装是个迟到的证据,但也终于证明裴先生当初的选人很准很对,事业才会有今天如此的光辉。

遗憾的是裴先生没有跑赢自己的时间,不管是研究还是创作都在生活的弯道上耽误太久了!

在那些消沉的日子,我意外发现自己看懂了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并有一种精神上的快感欣慰,什么词语错乱没有标点呀?写得太好了!人生不过是一幕幕闹剧,充满了喧哗与骚动,此后福克纳与巴乌斯托夫斯基的作品陪伴了我很多很多年,尤其是浪迹珠三角的那些日日夜夜……

想起在裴先生家讨论的时候,我曾挑衅一同学:“你福克纳的作品看了几部?”裴先生当场点我:“杨昌牛,不许你跟人抬杠!”

3、作 品

时光流逝自己已不再年轻,文凭技能再也挣不到什么钱了,天命之年已过,裴先生一再叮嘱的几件大事也悉数落空,仅得我当年意识到的老家也不赖、有时比北京还好的想法变成了我念念不忘的抗战长篇小说《最危险的时候》,这是裴先生数次要我放弃创作都未成功的原因。那时的资料不多但我仍在积累,感谢裴先生训练出了我思维的逻辑链条,才在极有限的资料中形成了强大的推理虚构,我只要找到具体的要素就行了,要不然我还以为作家真有不同于常人的形象思维呢!

十年前当那些资料在我头脑中形成巨大压力、必须抉择职业与心愿的时候,我做出了与裴先生相反的决定,大胆放弃了大海中令人羡慕的绿洲,在家一坐五年终于完成了压在我心中、挂在我嘴上20年的作品!不幸的是在此过程中家庭破裂了,房子丧失了,我都不计较,谁让自己年轻时候追随裴先生要当诗人,要当作家,要做学者,要出类拔萃的呢?假如裴先生还在,一定严厉批判我——疯了!……

当又一拨抗战热兴起,自觉出版还是无望,在好友的建议下我决定把这部小说传到凤凰网上去参赛,得编辑厚爱在非虚构版块头条一直放到赛事结束,所幸没有人骂我!年前又传到国内军迷大本营——铁血网上交流!许多文学小网站还直接搬去挂广告,点击量也一抹再抹,我成了免费给他们打工!但我心已甘,已不再抗拒自己的命运——搞创作当心没饭吃——当初裴先生只是没脱口罢了!

每次上传个人简介,我都老老实实写着:1982、1991两度入中央民大,分获文学学士硕士学位,我不做科研教学工作,写这些已普通不过的常识毫无意义,其实只有我心里明白:这是在纪念两个人——

生我养我的父亲与教我帮我的裴先生。

201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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