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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读书>历史架空>关山有情人>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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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小说:关山有情人 作者:梁山 更新时间:2016/1/31 12:56:29

1950年春,身体日益衰弱的华新纺织公司董事长胡百韬彻底退休了,他宣布将董事长一职交由胡曼莉接替,自己将医院病房当作家长住,胡曼莉有夫君相伴孤岛,也不觉得孤单,她抓住台湾当局将纺织业作为三个重点发展项目的机遇,励精图治,将手头所有资金加上贷款添置机器设备招揽技术人才,使得胡氏企业终于站稳脚跟并迎来新一轮发展,到1954年,华新公司的产品不仅畅销岛内,而且开始外销东南亚….

不久,朝鲜战争爆发,蒋介石看到了反攻大陆的一线契机,他立刻着手组建军队准备随联合国军登陆朝鲜并最终重返大陆。

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方柏彰也燃起了与卢君瑶重聚的希望,于是他坚决请求参加赴朝部队,孙立人虽有爱才不舍之心,也十分支持他这一壮举遂同意放人,然而,联合国军司令麦克阿瑟否决了国军赴朝参与作战的请求。

由于朝鲜战争爆发,美军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给了岌岌可危的台湾当局极好的喘息机会,于是蒋介石开始在岛内搞起一轮“改造运动”,通过整顿国民党组织清洗消灭异己派系分子,整肃思想,安插亲信势力,达到全面控制台岛的目的。蒋经国的特务组织也渗透到军政各部门,互相检举牵扯出不少共谍案,枪杀株连一大批人士,搞得岛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在这种情况下,方柏彰也不敢再向人透露任何返乡意愿。

蒋介石有意退守台湾时,为了争取美援,也为了拉拢军队中非黄埔系将领,遂对战功卓著的孙立人大加擢拔,1949年8月,委任其为“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兼“台湾防卫司令”,次年3月,又提升孙为“陆军总司令兼保安总司令”,1951年又晋升为“陆军二级上将”。

孙立人登上个人权力巅峰时,方柏彰也升任总司令部下属参谋部上校参谋主任,时常跟随孙将军到岛内各处巡视防卫。

可惜好景不长。

孙立人任“陆军总司令”时,蒋经国正担任“国防部总政治部”主任,他在军中建立一套“政工制度”以加强特务统治,清高孤傲的孙立人将军看不惯他这种专制做法,于是联合美国顾问进行抵制,就这样孙立人与蒋氏父子之间逐渐产生了严重矛盾,1954年6月,蒋介石免去了孙立人“陆军总司令”一职,改任有名无实的“总统府参军长”,在这种背景下,翌年又发生了著名的“孙立人兵变事件”。

有关这一起“兵变”的个中真相,至今仍是个谜。

后人对于此案的推论是:孙立人被罢免兵权后,背后仍有美国人支持,他在军队中影响也较大,对蒋氏父子仍有威胁,于是蒋氏父子便要借机将其废掉,以儆效尤,同时也婉转地给美国一个“警告”。

这起事件公开后,台湾当局以“纵容”部属武装叛乱,“窝藏共匪”,“密谋犯上”等罪名,公开革除孙的总统府参军长职务,并将其拘管。从此孙立人被长期软禁在台中市向上路寓所。1988年1月13日蒋经国去世后,同年5月接任总统的李登辉,下令解除了对他长达33年的软禁,恢复自由。1990年11月19日,孙立人病逝于台中寓所,享寿89岁。

自孙立人被拘禁后,其亲信部属一一被调离军职查办,前后有300多人因与本案有牵连而被捕入狱。

所幸的是,此时的方柏彰已经离开陆军总司令部参谋部,调任到台南一线部队驻防,尽管如此,他也遭到停止审查。方柏彰心灰意冷之际萌生去意,胡氏华新公司此时正做得风生水起,于是胡曼莉适时地动用所有的能动用的关系,并发动银弹攻势,好歹才替丈夫洗清嫌疑脱掉干系,然后弄来一纸退役书….

身心疲惫的方柏彰回到位于台北的公馆将息一段日子,洗心革面又开始了新的人生历程,与商界威风八面的妻子胡曼莉共同经营家族企业,随着美台关系进入“蜜月期”以及大量美元为台湾经济输血,这块孤岛的经济迅速复苏并迅猛发展起来。胡氏华新公司在桃园二期扩建工程已经奠基开工,生产规模几乎比以前扩大了两倍。步入中年的方柏彰心无旁骛跟在胡曼莉身边耳濡目染,很快也熟悉了经商理念与手段,其实他是一个挺聪明的人,一旦用心投入,很快就显示出优于常人的资质,在妻子毫无保留的悉心指导下,三年后他就脱颖而出独当一面,担任华新公司执行总经理一职。

胡曼莉开心地笑了,她终于成功地将丈夫变成一位期待之中的商界能手,撒手人寰的胡百韬也含着笑闭上了眼睛,方柏彰却在百忙的间隙中喟然长叹,他觉得自己此生愧对一个女人,那个自己一生中无比挚爱着的女人——他的结发妻子卢君瑶,在海峡对岸也许正望穿秋水盼望着自己回来团聚,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今生今世自己还有没有机会重返大陆….

有一年的中秋,他俩驱车来到海边,望着高空中悬挂的一轮圆月,遥望着黑沉沉的茫茫大海,方柏彰喝得烂醉如泥。聪慧过人的胡曼莉如何不知丈夫心中的苦闷与惆怅,她明明心知肚明却无法安抚他,因为她知道,他心中牵挂着的是另外一个等着他回家的女人——那个他一生都愧疚的结发妻子….

时光进入了60年代中期,宝岛台湾的工业产值在经济结构中的比重首次超过了农业,台湾的工业进入了“起飞”时期。

谋求稳定快速发展,大力扩展外销,也成了胡氏企业的主要目标。此时的华新公司已经由岛内市场为主转向国际市场为主。扩充出口,换取更多的外汇,以进口技术设备扩大再生产,是董事长胡曼莉亲自制定的五年发展规划。

为此,夫妻俩进行了分工,胡曼莉坐镇岛内大本营主管生产,方柏彰则主攻外销业务。自从方柏彰退役加入胡氏企业后,夫妻俩有了更多团聚的机会,可胡曼莉察觉到其实丈夫的心一直都不在自己这边,仍牵挂着海峡对岸的那个女人,对此她也毫无办法,于是她执意要为方家再增添一男半女,她觉得儿女成双才好进一步锁住丈夫的心,于是不顾高龄生育的风险,连连受孕,只可惜却两次流产,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也开始日渐衰弱,可她又是一个工作狂人,为了胡氏发展大计,经常熬夜加班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接洽业务,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直到数度晕倒住院….

方柏彰看见妻子那变得衰老憔悴的面容,心里极不是滋味。

“阿莉你再这样玩命工作,恐怕就要挨残自己了。”方柏彰劝道。

“挨残了你好找别的女人去呀。”胡曼莉戏谑道。

方柏彰严肃地说,“我不跟你开玩笑,你这样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以后全都送到医院那里,值得吗?”

胡曼莉从桌上拿起一包三五香烟,拈出一根叼在唇边,又从精致的皮包里取出18K金的美国进口打火机点燃,吐了一口烟雾,“我得趁着自己还能干得动,多挣一份家业留给雨桐呀,雨桐上中学了,过几年我要送她到美国留学,学成归来将我们的华新做成岛内乃至亚洲数一数二的大企业,那样的话,我就死而无憾啦。”

方柏彰感叹道,“俗话讲的好,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不了那么长远的,还是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胡曼莉瞥一眼丈夫,黯然道,“我有什么好考虑的,你这些年来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只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孩子那里,原本想给你方家再多生一男半女,可老天爷又不保佑,唉,罢啦,我能挨到几时算几时吧。”

方柏彰握紧妻子那凉浸浸的手,“阿莉,我不许你再胡说这些混账话,我们既是夫妻,就应当同甘共苦相伴一生才是,从今天起,那些外出跑腿奔波的工作就由我来干,你坐在家里指挥吧,我保证服从你的调遣。”

为此,方柏彰还特意聘请一位家教老师,年过五旬的他竟啃起中学时代曾经念过却早已忘光的英文,夫妻俩有时候互相间也用英语来交谈,半年后,方柏彰就当上了空中飞人,常年累月往来于世界各地….

时光荏苒,方雨桐高中毕业到了美国留学深造,胡氏企业也渐渐发展成为综合性集团公司,除了纺织业老本行,还兼营电子机械制造加工业,一举成为台湾一流的大企业,胡曼莉虽然坐镇大本营,但她这个董事长却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原先五十好几的她仍是一头青丝,而今刚满六旬的她已然鬓角霜染华发满头。不过她却依然极为注重自己的妆容,每天上班前总要精心打扮一番才肯出门,在公司下属尤其是丈夫方柏彰面前,她永远都是一副朱唇黛眉神采奕奕的模样,她希望自己永远保持三十岁的容颜….

一天,正在台南分厂督导生产进度的方柏彰忽然接到职员的报告:“方总经理不好啦,董事长….董事长她晕倒了,送进了荣民总医院!”

等方柏彰急匆匆赶到医院时,女儿方雨桐已经守候在病床前焦急地等待着他。雨桐去年在美国耶鲁大学修完经济管理专业获得硕士学位,按照胡曼莉的意思希望女儿继续修读博士,可雨桐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对方也是台湾人,父母在台湾淡江大学当教授,已经修完博士学位的他决意回台湾发展,方雨桐不想再读研而希望成家,于是随男朋友返台并进入华新集团,担任董事长办公室秘书一职。

“雨桐,你妈怎么样?”方柏彰心急火燎地问道。

方雨桐神情凝重地将刚得到的检验报告递给父亲。

方柏彰接过来一看,大吃一惊:乳腺癌,第三期C。

他望着昏睡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完全失去往日丽色神采的妻子,心中懊恼不已。

其实早在三年前胡曼莉就已经发现乳腺癌,不过那次肿瘤并不算很大,仅有3*4公分左右,手术切除加上化疗后康复,不过医生告诫她为防止复发,比较稳妥的法子是进行一侧**切除,爱美如命的胡曼莉却说什么都不肯,实际上她希望自己在丈夫面前永远都保持住美好的形象,内心深处她一直觉得,当初自己对方柏彰的吸引完全源自那美艳姣好的颜值,只不过方柏彰不愿意承认罢了。

术后两年间她的身体也的确恢复良好,于是她便自信地认为病魔已彻底远离自己,便无视医生的叮嘱,不去医院做定期复查,全身心又投入忙碌的工作中,殊不知可怕的癌细胞却在悄然发展并转移到脑部,使她产生昏厥头痛喷射状呕吐。昨天上午,她在办公室就忽然呕吐并失去了知觉….

主治大夫告诉方柏彰父女,胡曼莉的病情已经恶化,癌细胞转移扩散全身,已经失去手术最佳时机,目前只能进行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病人痛苦延缓其生命。方柏彰父女俩只好轮流到医院看护陪伴她。

胡曼莉熬了不到半年就溘然离世,在这最后半年的时间里,癌细胞又扩散到腰椎部位,剧烈的疼痛常常令她夜不能寐痛苦异常,锥体变形、塌陷,又出现脊髓的压迫症状,最后肿瘤压迫到脊髓附近,造成下肢瘫痪,大便无法排出等症状。方柏彰每天晚上都来陪床,还用手替她将**附近的宿便抠出来。原本这种事情他完全可以高价雇请护工来干,不过他还是决定亲自来照料妻子走完人生这最后一程,这也算是老天爷给他一个机会来报答胡曼莉这几十年来对他的恩惠,他,心甘情愿这样做。

妻子在弥留时用那双骨瘦嶙峋的手握住他说,“阿彰….我走了以后,你….你去找她吧….”

方柏彰当然知道她所说的是谁,他眼含泪水说道,“不,阿莉你不要再讲这些话,我就守着你,守着你和孩子….”

胡曼莉摇摇头,“我已经占有了你这一生太多的时间,我已经知足啦….你….还是去找她吧,要是她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在海峡那边苦苦等待着你的….她是一个很痴情的女人….我有些愧对她….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你….也许我会跟她成为很要好的朋友….雨桐已经成大,不久以后她也会组织自己的小家庭,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你、也该去寻找你自己一生真正爱的人啦….唉,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是你方柏彰,可我也晓得,在你心里最爱的人并不是我胡曼莉而是….是她….这就叫天意弄人呵….”

方柏彰一下跪在妻子病床前痛哭失声….

方柏彰将妻子安葬在胡百韬生前为自己选定的一处风水宝地那里,让父女俩永久安息长眠在一起,因为他知道胡曼莉生性怕孤独,而他自己百年以后却不一定能与妻子同穴,他的心仍牵挂着海峡对岸他的桑梓故里、他那挚爱的结发妻子….

1975年夏,方柏彰出差来到日本东京参观一个机械博览会,同时准备购进一批生产新设备。女儿方雨桐不愿意年近花甲的父亲如此劳碌奔波,可新设备对华新集团公司十分重要,而他又不想叫新婚燕尔的女儿替自己跑这趟差,便执意让方雨桐留下坐镇集团总部。

方雨桐天性承继了母亲胡曼莉的精明,加上海外留学的背景,工作上手极快,进入集团公司一年多,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他的丈夫在一所大学里当讲师,小夫妻恩爱异常,方雨桐心中正在初步酝酿华新集团下一步发展的规划大计,为此方柏彰心中十分欣慰,实际上他对于经商并无太大兴趣,人到中年半路出家实在是迫不得己,他决意让天资聪颖又有渊博知识的女儿全面执掌华新集团,引领企业步入高科技信息化的新时代,而自己则退居幕后做一个逍遥老翁,他估计以女儿的才干,两三年之内,华新集团董事长一职就可以顺利过渡给方雨桐….

从位于闹市区的博览会出来,他走进地铁站台。东京地铁素来以拥挤闻名于世,此时正值下班高峰,地铁站内人如潮水比肩接踵。方柏彰随着人流来到候车区间,忽然迎面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子站在他面前挡住去路,并且向他鞠了个躬,用有些生涩却带有东北口音的国语说道,“打扰一下,请问您先生….是不是方连附?”

方柏彰当即一愣,上下打量着这名身穿西装年纪与自己相仿的男子,从对方的外貌特征上判断,这似乎是一名日本人,可他却会说中国话,而且还认识自己,只不过方连附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已然是那么的陌生,那是1941年至44年期间,他在部队里担任的军职,那已经是三十几年前的事情啦,眼前这个日本人是如何知道的?

他再一次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人,猛然察觉他似乎又是那么脸熟,只是岁月的风霜渗染了他鬓角的华发,生命的年轮在他脸上镌刻下一道道皱纹,使得那依稀熟悉的脸孔又变得那么的难以追忆。

“我叫近藤谦之,1941年在中国长沙龙溪山谷罗坑村那里,我和你打过交道的,还记得吗?”近藤谦之再次鞠了个躬说道。

“哦,是你。”方柏彰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老者竟然就是当年为了一个日本女人与自己决斗过的那名战俘。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那场侵略战争中的敌人,如今已然变成一个慈眉善目恭敬有礼的人。

方柏彰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你好近藤君。”

近藤谦之双手握住方柏彰的手,“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这样冒昧地打搅您,实际上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我只知道你的部下称呼你方连附。”

“我叫方柏彰。近藤君,我们都是幸运者呵,在那场惨烈的战争中都活下来了,呵呵,近藤君,你现在住在东京吗?”

“啊,不知方先生可否有空,请到我的家坐一坐吧?”

方柏彰并没有别的安排,于是答应下来。

近藤谦之家住在东京台东区上野商业街一幢二十几层的大厦里,台东区是东京工商业界人士集聚之地,近藤与人合伙经营一家小型机械制造株式会社,算是一个小老板也属于商界成功人士。

喝着茶,方柏彰问起近藤逃离战俘营以后的情形,跪坐在对面的近藤谦之长叹一声,又带着释然的微笑将二十多年前那段坎坷曲折死里逃生的往事一一叙述出来….

原来当年在广州,近藤谦之因为知晓军需官田文中贪赃受贿的秘密而遭到追杀,田文中以为近藤已经被撞死,于是将他丢到燕塘瘦狗岭的乱葬岗,却不料气息奄奄的近藤并未断气,他挣扎着爬到路边呼救,天亮时一个过路的农夫发现了他,好心肠的农夫当即将他背回家请来郎中救治,当他得知近藤原来是一名日本战俘,又不计前嫌继续留他在家养伤,不久又帮他联系日本战俘营并将他送到医院。经过战俘营里的日本军医与中国大夫的联手救治,半年后,近藤终于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随后他就随着被遣返的战俘回到阔别已久的日本。

近藤投奔了他在东京的一位远房亲戚,先是跟着他做黑市生意糊口,以后他得到政府恩给的军人战争补偿金,凭着这笔资金,他又跟一位朋友合伙开了一间机械小作坊,经过二十几年经营变成一家小规模株式会社。

近藤三十八岁那年与一名战争期间死了丈夫儿子的寡妇成了家,第二年他们添了一个女儿,为了纪念柳原惠子,近藤帮女儿起名也叫惠子,近藤惠子如今已经高中毕业在一家商店当上售货员。

近藤的妻子是一名贤惠的家庭妇女,夫妇俩热情地招呼方柏彰在家里住一宿。晚上,近藤的妻子去跟女儿住一屋,将主人房让给丈夫跟客人。近藤拿出一瓶清酒,与方柏彰喝到半夜三更,俩人算是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昔日的敌人今天的老友,近藤感念当年方柏彰及时制止手下对柳原惠子的侮辱,觉得方柏彰是一个正直厚道的君子,俩人相谈甚欢,方柏彰也十分感慨,一个当年战场上那么凶残毫无人性的侵略强盗,一旦放下武器又会变成一名热情有礼的好好先生,可见战争的确会扭曲人性,将人变成魔鬼呵。

近藤谦之了解到如今身处孤岛的方柏彰依然惦记着海峡对岸的结发妻子这段缘由时,感慨良多,想起自己对初恋情人柳原惠子的难忘情愫,感同身受之余,有意帮助老朋友寻找失散多年的故人。他告诉方柏彰日中建交后,他也有意打开产品在中国市场的销路,每年在广州召开外贸交易会他都前往出席,因此可以顺带帮方柏彰打探卢君瑶的下落。

方柏彰自然非常高兴并感激,于是将当年黎子昌告诉过他的卢君瑶在仙湖街逢源里的住址转告近藤,叮嘱他可以到那里寻访。

翌年,近藤趁着前往广州参加出口商品春季交易会的机会,来到了仙湖街逢源里西关大屋。

甫一见面俩人同时一愣,随即认出二十九年前彼此还曾经有过一次匆匆谋面,当卢君瑶从他嘴里得知二十六年音讯渺茫的爱郎竟然在海峡对岸的消息后,一时间情难自己泪流满面。

“他….他还活着,你不会骗我吧?”卢君瑶对这个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侵华老兵还不太信任。

近藤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递给卢君瑶,“太太您请看,这照片就是上月方先生从台北寄给我的,他叮嘱我一旦找到你,就将这个给你看看。”

卢君瑶反复端详着这张1937年自己跟方柏彰在艳芳照相馆拍下的合照,背面那娟秀的字迹便是自己当年亲笔题写下的诗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时光仿佛瞬间又飞回三十九年前分手在即的那个难舍难离的时刻,卢君瑶将照片贴在自己脸颊上呜呜痛哭起来。

“太太,您的丈夫还在不在?”近藤想起方柏彰跟自己提起过的有关卢君瑶家庭的情况,于是问道。

卢君瑶摇摇头,“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快有十年了。”对于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伍福荣,卢君瑶如今已经不再恨他,就当他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位过客一位邂逅者。

近藤微微一笑道,“方先生一直都对您念念不忘呢,看来你俩还是有缘分的。”

“请你告诉我,方柏彰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他妻子….好吗?”卢君瑶问道。

“他的妻子胡曼莉女士已经在前年去世了,也就是说,你们俩现在都是单身人士,你愿意给他写信吗?我可以将他的住址告诉你。”

“可是….近藤先生你不知道吗,现在我根本不可能给台湾写信呵。”卢君瑶叹气道。

“不要紧的,你可以写一封信,我一定帮你带给他,以后你将信寄去日本东京那里,我帮你转寄台北。”

“近藤先生,我们这里寄出国外的信件很有可能要遭到审查的。”

“那么就只能趁我每年来中国两次参观交易会的机会帮你带信啦,哦,太太我冒昧问一下,您还有别的亲戚朋友在大陆以外吗,也许他们也可以帮您转寄。”

卢君瑶眼前一亮,“有的,我有一个胞弟在香港。”

“那好吧,我祝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近藤笑道。

从那以后,卢君瑶与方柏彰这对失散了二十六年隔绝在海峡两岸的有情人终于又恢复了通信联系。虽然信件要中转一次,相隔一两个月才能收到,可失去音讯多年又重新联系上的那份激动与兴奋使得他们频频给对方发信,互致衷情热切表达思念渴望之意,信件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滚烫炽热的情感,他们简直就像一对年轻恋人般恣意不羁….

这年冬天,插队返城探亲伍宥仁发现了从香港舅舅那里中转而来的寄自台湾的来信,她气愤地质问母亲跟一个台湾男人写这种肉麻信件简直就是里通外国背叛党和人民。

卢君瑶激动地道,“台湾难道不是我们祖国一部分吗,这怎么是里通外国?那个人他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呵,一道海峡可以隔绝往来,可是隔绝不了爱情和亲情,我绝不认为这样做就是所谓的背叛!孩子,在你的身上还流淌着他的血脉呀。”

“不,我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后代,你可以不要脸要一个国民党反动派当情夫,我绝不要一个这样的人来当父亲,哼,即便他真是我的生身父亲,我也决不认他,我要永远与他划清界限!”

啪,卢君瑶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伍宥仁脸上,将她打得倒退两步。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子,你….给我滚,我卢君瑶从此没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你滚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回来,呜呜呜….”卢君瑶捂住脸撕心裂肺地痛哭道。

这对母女就这样彻底断绝了关系,伍宥仁回到深圳宝安从此再也不给家里写信,懊悔不已的卢君瑶一再派儿子伍思贤到宝安,劝说女儿回来。1978年,知青已经开始回潮大返城,伍宥仁却执意不肯回广州,这年年底,她竟跟着几名知青冒险泅渡深圳河逃到了香港….

1979年春,两名民警以及一名街道办人员找到卢君瑶,说有人举报她涉嫌与台湾敌特通信往来,要她立刻交出有关信件供组织审查。卢君瑶矢口否认,她决不会将自己珍藏的与方柏彰的通信交出去,她将这些信件视作自己生命一般珍贵。就在公安局即将要立案调查,并对卢君瑶实行拘押隔离时,被彻底平反恢复名誉并出任高教局主要领导的张静玉出面保护了她。

张静玉找到公安局的熟人、自己当年从事地下工作时的老战友,亲口证明当年黎子昌与卢君瑶策反方柏彰的内情以及卢君瑶的前夫确系方柏彰等情形,于是此案被暂时搁置。

随着政治形势逐步宽松,往日扣在卢君瑶头顶上的反动军官遗属嫌疑这顶帽子也被摘除,她也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做人,而且不再避讳当年与方柏彰的那段婚姻内情,渐渐地街坊邻居们也知道卢君瑶在海峡对岸还有一个前夫,大家都好奇,头发花白却依然那般端庄优雅而不苟言笑的卢老师,她年轻时的丈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八十年代第一个春天,近藤谦之趁着参加广交会空隙再度造访卢君瑶家,他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让卢君瑶申请赴港探亲,在此期间让方柏彰从台湾赶过来相会。

出乎他意料的是卢君瑶婉言谢绝了。

送走近藤后,卢君瑶来到儿子伍思贤家里,她想叫儿子写信好好劝说伍宥仁放弃往日的歧见与幼稚的政治偏见,假如女儿肯转变思想归宗认祖的话,那么她将与女儿一起迎接方柏彰的到来,她想在这个两岸团圆的大喜日子里让方柏彰有一个意外的惊喜,因此有关伍宥仁的身世之谜,她一直没有在信中跟方柏彰透露半点。

孝顺的伍思贤立刻答应下来,伍宥仁逃港后虽然没跟母亲联系,却一直与哥哥保持通信。伍宥仁逃港之初也挨了不少苦,当过跑街小贩干过工地小工,后来经舅舅卢启平介绍进入建材销售公司当销售员,这些年生活开始稳定下来….

八十年代的第二个春天,逃港三年的伍宥仁忽然出现在母亲和伍思贤面前,她跪在地上哭着向母亲忏悔,母女俩抱头痛哭终于冰释前嫌和好如初。原来这些年来,舅舅卢启平没少在外甥女跟前讲述当年卢君瑶与方柏彰以及伍福荣之间的事情,了解真相的伍宥仁这才晓得多年来自己被伍福荣蒙骗的事实,可是她又担心母亲不肯原谅自己,也就没有勇气回大陆见母亲….

这年的9月,全国人大委员长**发表了《关于台湾回归祖国实现和平统一的方针政策》,次年7月,廖承志又发表《致蒋经国先生公开信》。大陆对台关系空前缓和起来。在这种形势下,卢启平也提出让卢君瑶与方柏彰在港会面一事,卢君瑶这边已经一切就绪,自然是翘首以盼。

可是这回信件从香港寄到台湾,那里却迟迟没有回音。

原来,这回是方柏彰出事了。他在前往台中的分厂巡视途中发生了车祸,肋骨与几节脊椎骨被撞断,方雨桐将父亲送进台大医学院附属医院并请来专家会诊精心治疗,半年后,扶着拐杖的方柏彰终于可以下地走动。

在他养伤期间,大陆来信被转到女儿女婿手里,自然他们也不会告诉卧病在床的父亲。

伍宥仁见对方久久没有回信,心急见父的她便自作主张以女儿的身份给方柏彰又写去一封信,表达了亟待团聚的愿望。谁料这回效果却适得其反,方雨桐看到来信后,第一时间就怀疑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私生女是假冒的,之所以急着想认父极有可能是看在方家大财团的背景,说不定就是一心想分家产利益均沾。

于是她将信件扣起来。

伤愈的方柏彰见海峡对岸大半年都没有音讯,心情也随之变得焦躁抑郁起来。

赴港与前妻相见的事情他一直都隐藏在心底,不敢对女儿女婿说起,因为怕他们反对,毕竟目前两岸尚处于对峙状态,私自会见大陆籍人士如果被发现是要负担罪名的。

时光就在蹉跎之中悄然而逝…也许是在冥冥之中得到了胡氏父女的保佑,那以后几年华新集团的生意越做越大,分公司在东南亚也新增了两家,胡氏企业俨然已经初步具有了国际化大公司雏形。

方柏彰也彻底退休了,将胡氏企业完全交由女儿经管,他独自待在胡氏公馆里,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外孙,守着老宅与作古人的遗像作伴,渐渐地他也变成了一个白头翁。

春夏秋冬、月圆月缺的无数个晚上,他常常独自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追思着发妻卢君瑶,想念着年轻时在大陆上的峥嵘岁月,想着念着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有时候半夜里醒来,发现几滴冰冷的泪水仍挂在凌乱的白须上。

他不止一次在梦里骑着骏马跨越海峡千里碧波,翻越万重关山终于返回桑梓故地,梦醒以后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却是一个连走路都不太利索的老汉了。屈指算来,发妻卢君瑶如今也已经是一个将近七旬的老妇人,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吗?今生今世我和她还能相见吗?

方柏彰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的贴身衣袋里时常揣着一封七八年前经由香港中转而来的信件,字迹依旧是那么的娟秀而工整,宛如一株株娇艳怒放的梨花,使他不由想起1937年新春他与卢君瑶在中央公园再次邂逅她留给他的那张纸条。

真是字如其人呵,那时候的她就像春天里的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蕙心兰质暗香动人,那时候的他是多么的爱她呵,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她腻在一起….如今的她还好吗,岁月的风霜会夺走她娇俏的容颜吗?不过他坚信,即使她如今已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她的眼神她的心态永远一如当年的那个清新可人的小姑娘那般清纯活泼与善良。

….在我骤然失去身边亲人的时候,在我生活苦楚无望之际,在我接连遭受磨难与屈辱将要丧失活下去的勇气时,你始终是我全部的希望所在,是拯救我身心的灵丹妙药,我是为了你才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一步步一天天地熬过来的….多少年来,我吃了多少的苦数都数不清,可我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你一句,我为你遭了多少的罪也是记也记不清,我只是觉得,你做的事情是对的,我为你的付出再多也是值得的,我只盼望有一天你能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来,哪怕你伤残病重面目全非,只要你回来,当年的阿瑶,会一如既往守候在那里迎接你的荣归….时光荏苒,在这几十年的无尽岁月里,我的眼泪早已为君哭干,君的艰辛阿瑶能够想象得到,阿瑶的痛苦唯君可以体察之….

每一次读到这字字血泪的信件时,方柏彰都禁不住视线模糊泣不成声,心里仿如刀剜般疼痛,假如早知是这样一个结局的话,也许他当年就绝不会离开自己的爱人,可是历史是不容假设的,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然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

可是这样的心里话、这种苦闷又能向谁人倾诉呢?

在思念与煎熬之中,他变得愈发的沉默寡言而又多愁善感,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旭日东升直到夕阳西下不发一言….

1987年10月,在大陆的统战压力下,在国民党众多退伍军人的经年不懈努力下,蒋经国掌控下的中常委终于宣布“荣民兄弟”可以返回大陆探亲,从而一举结束了两岸近四十年不相往来的历史。

得到消息的方柏彰兴奋得一夜失眠,这就标志着自己不再需要偷偷摸摸与前妻联络,而可以光明正大地迈过海峡对岸。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他决定将这段隐情向女儿女婿和盘托出,希望能取得他们的谅解帮助自己去实现这个毕生的愿望。

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将方雨桐夫妇俩喊进自己的书房,连同自己与卢君瑶所有的书信将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俩并请求他们的帮助。因为自从车祸以后,身体康复后的方柏彰腰椎有了后遗症,再离不开拐杖,行动也变得不太方便。

实际上早已获悉内情的方雨桐,这些年来目睹着父亲一天天衰老下去,也一天天变得沉默起来,她也能猜测到老父内心的苦楚与焦虑,她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她依然有着自己的顾虑,一来担心当局的禁令,二来忧虑那个似是而非的妹妹到底是真是假。面对年过七旬的老父的郑重请求,方雨桐望一眼丈夫,从他眼神里她看到了赞成的意思,于是她略加思索道,“不如这样,我过段时间先到香港,找到她家的亲戚,由他领路去广州跟她一家人接触接触,了解了解,下一步咱们再商量着办,您看如何?”

方柏彰点点头,“好的,你就替我来打前站,不过记得要快点。”

新年刚过不久,一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华新集团总裁董事长方雨桐在卢启平的引领下,走进位于仙湖街逢源里的卢家屋宅,见到了卢君瑶以及全家人,此时伍宥仁也将在香港的经营的一家贸易公司迁回广州,专营穗港两地互通有无的业务而长住羊城,伍思贤如今已是轻工业公司一名采购部经理。

方雨桐在卢家住了一周不到,这段时间里,她跟卢君瑶一家都相处甚欢,她亲身感受并了解到卢君瑶为人的善良与真诚,更重要的是她与同父异母的妹妹伍宥仁成了知己好友,之前所有的顾虑统统都烟消云散,而且还有了额外的收获,她从伍思贤那里获得了不少商机信息。这年春,她再次返回广州参加了春季交易会,随后又遍访珠三角地区,年末,她与一个毗邻香港的乡镇政府签下了投资协定,准备斥资数百万美元在此建立厂房生产加工胡氏企业的产品。

这年年底,方柏彰的大陆之行已经安排好行程,偏偏在此时,方柏彰中风病倒了,早年征战的旧患加上几年前那场车祸留给他的创伤后遗症,使得他衰弱的身体几乎再也无法康复过来,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九十年代以来,方雨桐的企业在大陆发展顺利,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一时间她又成了两岸的飞人,频繁往来两地,成为了两位老人之间的信使,聊解彼此的相思之苦,在卢君瑶的关心和方雨桐的照护下,方柏彰的身体终于也渐渐有了起色,大陆之行再次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关键时刻,爆发了“九六台海危机”,骤然间使得两岸关系紧张起来,方柏彰计划中的大陆之行又再度被迫搁浅….

深感自己已然是风烛残年的方柏彰决意无论如何也要重返祖国大陆,局势缓和以后,这年的春天,他再次向女儿提出动身的要求。

这年他已是一名进入耄耋之年的老翁,时不我待呵,更何况在彼此间的通信中他还得知,海峡对岸的卢君瑶此时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愈下,他心里惶急不安呵。

方雨桐丢下公司业务,与在台大念一年级的儿子一起,专程陪护方柏彰这趟筹备已久却一再延后的大陆之行。由于大陆与台湾并未实现“三通”,因此只能飞到香港,从那里入境,再乘坐北上火车抵达广州。

这样的行程对于年迈体衰步履艰难的方柏彰而言,不啻于一次冒险。为此方雨桐还特意聘请一名医护人员陪同前往。

启程前往机场那天早上,方柏彰特意换上一身笔挺的服装,将雪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戴上那副老花眼镜,长期卧床而显得有点苍白的脸颊上因为兴奋竟有了一抹红晕。

测量完血压的医护人员却有点担心地告诉方雨桐说老先生血压有些偏高,心率也过快,万一在途中发生意外中风就十分危险,他甚至建议暂缓行程。

方柏彰一挥手大声说,“不行不行,这个行程我已经等了快五十年啦,这一次必须按时出发!”

方雨桐忧心忡忡道,“爸爸,可是医生的建议是有道理的,要不再观察观察?”

方柏彰焦躁地说,“观察什么,我只不过是高兴血压才升高的,血压高一点不会那么容易中风的。”

医护人员也劝道,“老先生万一途中发生意外的话,飞机火车上的条件恐怕不好处置呀。”

方柏彰摆摆手,遥望着远方说道,“俗话说得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条命早就死过好几回啦,还怕什么,我不能老是违背诺言,这样的话阿瑶会很失望的。雨桐你记好,假如我这次发生意外,那么你就将我的骨灰带回去,亲手交给她,我活着不能跟她在一起,希望将来在她百年以后能合葬一起,这样我们就永远不再分离了。这是我的心愿呵,你一定要照办,听见没有?”

方雨桐含泪郑重地点点头。

外孙龚文灏将拐杖递到他手里,然后搀扶着他走出公馆….

在广州仙湖街逢源里的卢家大屋里,这天一早,卢君瑶就起床梳洗一番,将自己收拾打扮得异常干净整洁,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雪白的发髻,几十年来从不化妆的她居然细细地描眉涂唇,化了一个素雅的淡妆,然后换上一件几十年不曾穿过的旗袍,那件旗袍还是故友蒋文婷送她的,解放以后就一直没再穿过,洗干净熨烫好,小心翼翼地压放到木箱底层保存着,等待着有朝一日有机会再穿。

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她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实际上按照行程时间计算,即便是方柏彰一大早顺利从台湾出发,抵达广州的时间起码也要到黄昏时分,可是现在还不到早上七点半,卢君瑶就早早等着了。

儿女孙子们也都陆续回来了,他们将陪同卢君瑶到火车站去迎候来自海峡对岸的亲人,他们早已商量好了,准备亲手为这对耄耋之年的有情人举办一个隆重热烈的婚礼,那以后他们就都是亲人了,海峡两岸成为一家人,这是多么值得庆贺的喜事呀。

九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经方雨桐牵线,年过四十尚待字闺中的妹妹伍宥仁嫁给一个台湾商人,第二年夫妻俩在内地合伙开一家加工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接着又添了一个儿子,如今的卢君瑶身边已是儿孙媳妇女婿共计七口人,如果再加上台湾方家的四口人,那就是十一口人的一个大家庭,可谓儿孙满堂啦。

中午一点,正在用午膳的卢君瑶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心慌心闷,伍宥仁急忙搀扶妈妈到躺椅上歇息,谁知卢君瑶却摆摆手,忧心忡忡地说,“我没事,不知道是不是你父亲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伍宥仁笑道,“妈妈看您说的,你有先知先觉的本领呀。”

卢君瑶却皱起眉头说,“不,我有一种预感….也许是他那里有什么事,不行,我得去火车站那里等他,我要亲眼看着他下来才放心,如果….走下来的人里面不见他,那就是说….他他回不来了….”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在她的执意坚持下,全家人匆匆用过午饭,打车来到了广州火车东站,早早守候在那里….

夕阳西下,火车站大钟指向六点半,一趟从深圳直达的列车终于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各色人等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陆续走了下来。

在儿子女儿左右搀扶下的卢君瑶的心脏噗通噗通狂跳起来,她的双眼此刻也泪水充盈,浑身微微颤抖起来,紧张地瞪大眼睛在拥挤的人群里努力地搜寻着,搜寻着苦苦等待盼望了将近五十年的爱人的身影….

那个在海峡对岸同样翘首以盼苦苦期待了近半个世纪的他,这次会如约安然无恙地归来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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