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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说:赤水人家 作者:郑伯田 更新时间:2016/11/5 17:30:20

51. (特写)一双黄亮亮青筋暴露的手,干鸡爪子一样,搭在竹椅扶手上。

镜头拉开,一个脸色苍白的姑娘病恹恹地歪在竹躺椅上,微微闭着眼睛。

镜头拉开,五爷紧挨着躺椅,坐在小竹凳上,眼睛盯着姑娘的脸,满脸的悲戚,满脸的无奈。

镜头继续拉开:一棵硕大的香椿树,缀满了椿芽。

镜头继续拉开:一处仿照北方农村民居建造的宅院。

五婶从上房出来,开口就骂:你们爷们是老虎掉进深山涧,伤人太众啦!叶子家伯娘啥子时候得罪过你,这样作践人家,还拿着官府出来说事,缺德不缺德呀,你!

五爷“呼”地站起,回嘴道:你懂得个啥子?妇道人家,少给我多嘴多舌。

五婶接口,继续骂:我懂得为人要厚道,不敢吃蝎子屎,拉脓水水,一肚子黑汤汁,害人没得深浅,作孽没个轻重!

五爷急了眼,站起来奓叉着手,比比划划,直着脖子,跳着脚喊:我看她们娘们不顺眼,咋?

四姑娘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喊了一声:伯伯!

五爷立刻蔫了,长长叹了口气,慢吞吞踱回到来,坐在小竹凳上,嘟嘟囔囔:我就是跟赤匪不共戴天,有我没他,有他没我,见了赤匪就想灭了他,啥子草药郎中,就是个匪婆,哼……

五婶放低了嗓门:你家姑娘病成了这个样子,不是全指望着人家给医嘛,你把人家得罪苦苦的,能给你尽心,能给你尽力?

五爷恨恨地嘟囔道:姑娘病成了这个样子,我不心焦?可…可…心焦归心焦,心焦也挡不住我灭赤匪,赤匪灭不掉,我更心焦!

正吵得热闹,妈妈背着竹篓,提着小锄,站在了门口,戏谑地:两口子对山歌呢?闹热得紧嘛……

五婶满脸怒容立刻收回,换一副笑逐颜开,迎上去拉着妈妈的手:就盼着你来呢,一大早就等上了,你五哥连门也没敢出。

五爷站起,垂手而立,尴尬地笑着。

妈妈坐在了他让开的竹凳上,摸着四姑娘的手:咋,姑娘见没见点起色?

五婶站在四姑娘身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妈妈又问:清早吃了点啥子?

四姑娘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吃不下,伯娘。

妈妈沉默了一会会儿,说:进屋里去。

52.堂屋里,迎面是一张髹了大漆的八仙桌,两侧摆着太师椅,对面窗下摆着四张太师椅,太师椅之间有矮几,另有一高几,放在角落,上头摆着个帽瓶。

妈妈坐在窗下太师椅上。

五婶把一杯茶放在桌上,又搬了个木凳摆在妈妈面前。

四姑娘被扶着坐在木凳上,妈妈伸出手去,三个指头搭在腕上。

五婶立在旁边,叉手站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吃了十背篓药,如同泼在青石板上,咋就一点事儿也不管呢?

妈妈:我也琢磨呢,该不是……

五婶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妈妈沉吟着:莫不是…莫不是……

五婶:你说,伯娘,你说……

妈妈欲言又止,越发吞吞吐吐:怕得是…怕得是……

五婶“呼”地站立起来:你是说,怕…怕是…怕是…中了蛊……

妈妈:唉,就怕这个,还怕…还怕…冲撞了哪路神灵……

五婶:那…那…该咋整哟,伯娘。

妈妈放看四姑娘的手,端起茶杯慢慢抿着,说:不行的话,咱们问问泰山老母?

五婶站起,深深地点头:要得。

53.堂屋里,迎面墙上临时贴了一张白纸。

白纸上是哪个农村画匠的拙劣作品——当地打扮的农家老太太的白描画像。

窗户“吱呀”一声,自动关上了。

屋门“吱呀”一声,自动关上了。

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八仙桌上摆着香炉,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

四盘供果,颜色鲜艳得有些过分,明显是木头雕成,又涂了夸张的色彩。

妈妈跪在拜垫上,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什么,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子,叉手立在一旁。

四姑娘跪了下去,匍匐在拜垫上。

五婶跪在她的身后。

五爷扒着门缝往里头窥探。

忽然,一阵冷风,墙上的画像一晃一晃动了起来,仿佛是泰山老母活了一样,眉毛在动,眼睛在眨,嘴巴仿佛在说话。

冷风一阵紧似一阵。

四姑娘的衣裙呼呼飘动,头发一根一根飘起。

香炉里的青烟也乱飘乱摇,象是女人披散的头发。

妈妈打了一个喷嚏,忽然手舞足蹈,呵呵咧咧唱了起来:

泰山老母**行,山一程来水一程,忽闻下界凡人唤,何人有难叹苦情?下跪者何人也?

四姑娘紧忙磕头,连连磕着,嘴上呢呢喃喃,轻声细语地答道:泰山老母在上,民女有苦情上禀,民女身罹恶疾,已然三载,医请了数十家,药吃了十背篓,滴滴点点,好似泼在青石板上。敢问上仙,何时脱离苦海?

妈妈唱道:为人一世多行善,蝼蚁不得伤性命,现世作孽现世报,不争三天两早晨。姑娘,远看尔骨骼清奇,飘飘若仙。近观尔眉目含愁,孽债入髓。可是夜不安寐,盗汗不止,白天精神倦怠,半口咳嗽,痰淡如水,浑身乏力?

跪在拜垫上的四姑娘连连磕着头,“嗯”了一声:上仙说得是,正是这样的症候。

妈妈又唱:山也灵灵水也灵,草木虫鱼不可轻,或有神仙偶尔过,冲撞亵渎罪孽深。姑娘,想一想,是不是三年前正月十五那天,上山游玩,在山路上,花从中撒了一泡热尿?

四姑娘抬起头来,看着泰山老母画像,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又重新垂下头,继续磕着头,蚊子叫也似地:嗯,上仙说得是,是有那么一回……千不该,万不该,千重罪,万重罪,民女罪该万死……

妈妈接着唱:正月十五杜鹃红,花神嬉戏百花丛,忽然一股尿臊臭,不洁之物刺眼睛。唉,姑娘,你冲撞了杜鹃花神啦!

四姑娘一脸羞愧,涨红着脸问:请上仙示下,能不能请赎,咋个请赎?

妈妈继续唱:杜鹃花宫在青城,山路崎岖通天庭,心底慈悲阔如海,最恤天下可怜人。去青城山,打七七四十九天平安醮,病自然去,身自然安。

四姑娘抬起头,绯红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挺直身子,脆声答道:谨遵上仙旨意,小女立即启程,去青城山,请香赎罪,祈福禳灾。

妈妈手舞足蹈得越发起劲,她边舞边唱:杜鹃花神怜苦人,有难不必自家临,心到神知如亲至,山重水复不可行。姑娘,你身子骨也弱了一点,还是唤你夫君去吧。

四姑娘羞涩地扭摆了一下:回禀上仙,民女尚未许配人家,没得夫君。

妈妈停下舞蹈,说:兄长也可。

四姑娘:回禀上仙,民女孤独一枝,并无兄长。

妈妈:父执亦可。

四姑娘:凛遵仙命,民女敦请伯伯即刻整装,择日上路,赶赴青城山,代民女请香赎罪,祈福禳灾……这里……这里叩谢上仙啦。

妈妈又舞了起来,舞着舞着,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尔等自重,我去也!

她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

五爷扒着门缝往里头窥探。

54. 香椿树下,五婶抱了一个箢篼,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往外掏鸡蛋。

四姑娘仰在躺椅上,疲倦不堪地闭着眼睛。

五爷坐在姑娘的身边小竹凳上,默默发呆。

掏在地上的鸡蛋,被五婶一个一个装进了妈妈背来的背篓里。

妈妈从上房出来,说:呀,五婶你做哪样?不要拿了,四姑娘病着,留给她吃嘛!

五婶:家里还有,足够她吃的。给叶子她姑爷吃,受伤的人,得多补补……泰山老母说冲撞了花神,那…那…不会是中蛊啦,伯娘?

妈妈随口答道:泰山老母说的不会错。

五婶叹道:唉,天菩萨保佑,不是中蛊就好,不是中蛊就好……

说着,五婶又拉过一只竹篮,里面是捆好的香椿。

五婶将香椿一把一把码在鸡蛋上面。

五爷看着妈妈,问:你说的去青城山,打七七四十九天平安醮……我问你,管事儿吗?

妈妈有点惊讶:我说,我啥子时候说来?

五爷提高了嗓门:就是你说的呀,刚刚说的嘛。咋……还没一盏茶的工夫,就不认账啦?

妈妈:那是泰山老母说的,不是我说的,信不信在你。信呢,神知,不信呢,神也不怪。

五爷亮开了嗓门,吵架也似地:我若是不信呢?

妈妈嗓门也不低:不信就不信,还能咋样?姑娘是你的,全凭你打整啦,想咋整就咋整。泰山老母怪罪不怪罪,要看她高兴不高兴啦。

五爷:怪罪下来我也不怕。想把我支走?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镇雄地面泡上了,当一回眼中钉,肉中刺……

妈妈起身就走,背篓也不要了,小锄也不要了,一边走一边高声骂道:好心喂了猪,猪也会哼哼几声;好心喂了狗,狗也会汪汪几声;可惜披了张人皮,连哼哼几声也不会,连汪汪几声也不懂。死眉囚眼的,连句人话也不会说……眼中钉,肉中刺?还真把自己当个物件啦?自家跳进秤盘子里试试,看看压得起压不起秤砣砣……

五婶紧忙过来拉扯,妈妈使劲一抡胳膊,甩开她登登登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接着骂:……夜半睡不着,撒泡热臊臊的尿,当作镜子照一照,看哪一滴点像个人?在镇雄这地面泡上啦?泡吧,泡吧,泡着好啊,泡涨了屠夫哥就省事啦,直接刮毛,直接开膛!什么东西呀,快找个水凼凼,一头浸死算毬,没得污了镇雄地面!

五婶也急了眼,抱起妈妈丢下的背篓,掏出一颗鸡蛋,直向五爷的门面摔去。

鸡蛋在猝不及防的五爷脸上开了花。

又一颗鸡蛋摔了过去,又一颗鸡蛋摔了过去。

五爷抱着脑袋满院跑,五婶抱着背篓满院追。

一边摔着鸡蛋,五婶还一边放声嚎啕:我那姑娘呀,你没有亲爹呀,你亲爹早早就死了呀,死了七七四十九年零三个月两早晨呀,你是个没爹的娃呀,没有人管你呀,没有人疼你呀,来个郎中看看脉,还让花苞谷给气走了呀,你这个黑了心心的灰苞儿呀,娃儿活不好,我也让你活不成呀,我零刀碎剐了你呀,我长锅烀你个稀巴烂呀……

妈妈的背影,一步步走向远处。

远处还是山,山连着山。

(画外音)四姑娘,等遭瘟的出远门,我再来看你,好好给你诊病,好好给你下药。哼,你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镇雄地面泡上了?咱等着瞧……

院子里的叫骂声依然清晰可闻。

55.坝子里,枇杷树下。

米新坐在竹椅上,脚下有锯子、钻头、斧子,还有一堆竹屑。

二尺多长的竹子,一头抵在竹桌上,一头顶在胸口,手里握着一团乱麻,使劲蹭,使劲擦。

叶子手理红丝线,正在编着什么。

妈妈回来了,从小路拐进坝子,手里提着一只山鸡。

叶子放下手中的红丝线,迎上去,接过山鸡,问:你煮还是我煮?

妈妈:我煮,你去把老酒刨出来,今儿个咱们喝个痛快。

说着妈妈进了木楼。

叶子把编结好了的同心结递给米新,走出画面。

米新将手中的竹子举起,仔细端详。

这是一只已经完成了的竹箫。

竹箫凑近嘴边,呜呜咽咽吹出的几个音节。

呜呜咽咽的箫声中,叶子抱着个坛子进了木楼。

妈妈:你去把米新背回来,天暗了,有点凉。

叶子:嗯。你去五爷家啦?

妈妈:嗯。

叶子:咋样?

妈妈:出不了两三天,他就得出趟远门,三两个月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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