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修剪好我的胡子和头发，漪儿自言自语地说道：“呵，这才像一个英俊的男人吗。”这是真话吗？我可不相信。我只是一个哑佧，就连阿青力和古力大哥都叹息的哑佧。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小黑子和白嘴儿本来是在原里面玩耍，它们对阿青力大哥的那些机械非常感兴趣，一会儿跳上履带车驾驶室，一会又藏在拖拉机的轮胎后面，就连阿青力大哥的那两只狗都看不惯，“汪，汪汪”地叫个不停。阿青力大哥的狗是拴着的，因为这院子人来人往，要让两只狗都能认准客人，那是做不到的。一个做生意的牧羊人，阿青力大哥虽然喜欢自己的两只牧羊犬，但他实在不敢冒险。这院子既是他阿青力的地盘，更是他那两只狗的地盘，一切外来的都有可能被他的那两只狗当作入侵者。

看见我从蒙古包走了出来，小黑子和白嘴儿都跑了过来，有点不自然地望着我的脸。我认为狗看任何事物都是通过他本身带着的特征来认识的，如气味，以及主人看见陌生人的表情等，只要主人对客人表现出热情和友谊，它就认定来人也能成为自己的朋友，至少不可能威胁到自己主人。但，有些狗能扑捉到主人非常细微的表情，很多时候就变成了很难理解的行动。虽然现在我的容颜已经大为改变，就像小黑子和白嘴儿在遭遇到我的那一瞬间。可是，我的气味是它们所熟悉的，还有跟在我身后的漪儿是欢喜的。这就足够让它们在惊奇中放下心来。小黑子看见自己陌生的事物，喜欢歪着头，白嘴儿却喜欢站在面前沉思，等明白这一切，它们立马就扑上来，摇着尾巴，在我的周围蹭来蹭去。

“漪儿，哑佧，来吃饭吧。”是阿青力大嫂招呼我们。“饭做得了，你们吃完饭还要赶路，还有近二十公里路，吃扎实点也有力气走路。”

“好嘞，谢谢嫂子。哑佧，今天吃饭你可不能装，该吃就得吃，我可做不出来阿青力嫂子的味道。”

我点点头。我从草场大老远跑来，不就是要做两件事吗，第一件我已经做完了，第二件马上就要开始。可是，要提起和阿青力大哥一道吃饭，我就发愁。阿青力大哥是一个豪爽的汉子，吃饭离不开青稞烧，而且酒量要比古力大哥好得多。古力大哥可能还会看在漪儿的面子上，更或者他就没看上和我一起喝酒，所以我只要放下酒碗，他就自斟自饮，直到最后自己不省人事。但是，阿青力大哥喝酒不是这样，他一直遵循“客人喝好，主人先倒”的原则，只要酒碗浅一点，他就立马拿起酒瓶满上。并且，他的酒碗一定会比别人的先要喝得一滴不剩。这种喝酒法子我是无能为力的，只好每次只抿一小口，然后就看着阿青力大哥又把酒碗填满。“哑佧，你喝酒可不地道，男人嘛，就得端起大碗一口喝掉。在我们这儿，喝醉了不算啥，不喝酒那可就是看不起朋友。”“哑佧，你看这样行不，我一口喝干净，你干掉半碗，这是最起码的标准。”“哑佧，端起你的酒碗来，和我一样一口干掉一碗。”“哑佧，你不把我当朋友，连一碗酒都不愿意……”一般这样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阿青力大哥就有点摇摇晃晃。但是，就这样，他再干掉三四碗是完全有可能的。因为，他的酒喝成那样就是我看到的最后的境界，拉住我的手，像要和我非拜把子不可一般，瓶中酒再也没人倒了。

“哑佧，今天准备喝几碗？”阿青力大哥问道。

“阿青力，你不要找哑佧和你拼酒，你那是酒坛子，哑佧可不愿意做酒鬼，人家不醉酒那是人家的本分。”

“大嫂，你也应该管管大哥，老是这样喝酒对胃可不好。”

“漪儿，你可不知道，他是一见到酒就眼里没有我的主，我怎么管？他可不光是和你们这样的朋友熟人一起喝酒，就是家里来了住宿的客人，他也会拉着人家的手喝一通，成天醉醺醺的，连火炕都上不去。”

“我大哥要是那样，你就把酒藏起来啊。”

“藏起来，那可能吗？咱们家是做烟酒生意的，把酒藏起来那就只能不做生意了。再说，就他的那鼻子，闻到一点酒味就能把他肚子里面馋虫勾出来，你不给他喝，他还不把你烦死才怪。”阿青力大嫂这样说话的时候脸上挂满笑容，我想她一定也是非常喜欢看阿青力大哥喝酒的，甚至还希望阿青力大哥喝醉，就像一只醉猫一样，躺在地上任凭阿青力大嫂搬弄。可是，我从没见过阿青力大哥醉倒过，阿青力大哥是醉猫只是阿青力大嫂嘴里说的。

“呵呵，大哥大嫂，要是你们把哑佧灌醉了，我就把他扔在你们家，让他给你们家做帮工，反正你这儿也缺人手。”漪儿也真够狠心的，居然期盼阿青力大哥把我灌醉，看来今天我只能闷头吃肉，坚决不看酒碗一眼，甚至连阿青力大哥的眼神都不能望一眼。这样，就算阿青力大哥端起酒碗，我也能假装不知道。不能说话还要假装听不见，这……我很犯愁。这是在阿青力大哥家，要是阿青力大哥今后给我甩一个脸子，甚至不看漪儿的面子，把我赶出这院子……这一切都有可能的，只要不端起那碗酒，不陪阿青力大哥痛痛快快地喝酒，那就一切都有可能。但我实在不愿意留在阿青力大哥家，更不愿意让漪儿个人返回草场，我还想着今天晚上要和漪儿聚餐哩。

阿青力大嫂准备的是一桌子丰盛饭菜，每一个菜品都是与羊肉有关的，黄焖羊肉，爆炒羊肚，熏蒸羊血肠，还有半只烤全羊。

“漪儿，要不往后你就把要出手的羊都放在我这儿，也不用每年找买主了。”

“哪敢情好啊，还不用麻烦我每年转场赶这么多羊了，尤其是这两年哑佧冬天留在草场，每每到了转场我就发愁，要是遇上天气好了还好一些，要是赶上刮风下雨，我和两只牧羊犬都快累散架了。”

“可是，漪儿我可不能给你保证每年都能及时给你款子。”

“这倒不怕，我每年只要够准备草料就行。再说，我每年的草料除了冬天的，大多数都是你给我准备的。”

“这样吧，漪儿，我也不是要占你的便宜，只要你需要钱，你就给我说一声，我给你提前准备着，绝对不能耽误你的事。夏天的草料我这儿有多少你就拉多少。钱，咱们就在你转场回家的时候和你留下的羊来核算，怎样？”

“阿青力大哥，你嘴里说不能占你的我便宜，可是这样一来，那我不是要占你的便宜了吗？咱们都是牧羊人，你刚说的结算方式我赞成，但是我急需用钱的时候，我还是要等到在你这儿有挂账的情况下才能张口。”

阿青力大嫂插嘴道：“漪儿妹子，我虽然是阿青力的女人，但是我也不向着我们家的阿青力，就让我说一句你们之间的买卖中的中道话。你可以用你每年要出售的牛羊来投资，价格吗……就参照我们这农家乐的价格和市场沽价，这中间的挣的钱咱们四六开，怎样？”

其实，这个连我都清楚，阿青力大嫂的这个建议实质上就是在给漪儿让利，让漪儿在牛羊价格的基础上再得一份利。漪儿连忙摇摇头，说道：“那不行，你们是拿着草场来做农家乐的，我要是把你们的利也拿了，我还敢从你们门前经过吗？我该拿的钱，我会一分不少，不该我拿的，我是分文不要。”

阿青力大哥铁青着脸，说道：“漪儿，你嫂子所说的这个办法不错。虽然你放牛牧羊只是为了快乐，但是生活还是需要的。你父亲这两年的病应该把你的积蓄花的差不多了。再说，你身边还有哑佧，咱们相互帮撑着才能把生活过得更好。”

“大哥大嫂，你们要这样，那我就不敢把牛羊给你们了。”

“漪儿，你这又是何必？你在帮哑佧，我们也想帮帮哑佧。或许过一段时间你想帮哑佧找找他的家人，更或许你还要干一些其他事情，我们只是帮你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哑佧目前这样，但不能一直这样吧。”阿青力大哥言之有理，而且说的非常诚恳，这或许也是漪儿也想做的事情，反正漪儿没有再说什么。我的状况或许让漪儿犹豫不决，也让她非常难堪，餐桌上面也有一点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漪儿说道：“大哥大嫂，我非常感谢你们能有这样的胸怀。哑佧的事情真的让我非常棘手，我该怎么办，我一直在犹豫中。当然，这并不影响我要收留哑佧，也不影响我对今后生活的憧憬。我只是在犹豫……我该不该把他送到医院里面。”漪儿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显得非常艰难。我的问题很明显就在大脑里面，不能说话，偶尔还会犯一点痴傻，就像我在恐怖来临的时候喜欢紧握火焰石一样，这里面肯定有一丝联系。但，就算进了医院，最终结果会怎样，那是谁也不能肯定的结果。

阿青力大嫂宽心道：“漪儿，我们只能尽人事，至于结果怎样，那要看哑佧他自己的造化。”

“大嫂，也不尽如此。我在咱们县医院打听过，像他这样的症状一般医院都不敢接收，更何况要保证人要从手术室平平安安走出来。”

“那是要动大手术？”

“嗯。要从脑袋上动手术。”漪儿指指自己的脑袋说道。

“那肯定要花一大笔钱？”阿青力大哥问道。

“你就知道钱，是人重要，还是你的臭钱重要。”阿青力大嫂不乐意地说道。

“那还用说，肯定是人重要。漪儿要花钱把人送进医院，难道就不是为了人？”

漪儿望着阿青力夫妻俩争得脸红鼻子粗，连忙笑道：“大哥大嫂，你们就不要为这事操心了，至于哑佧今后怎么办，我还得听哑佧的意思。他现在一时清楚一时糊涂，我也拿不准他什么时候的话可以听。”

阿青力夫妻俩齐声说道：“他现在不就在一旁吗，你赶紧问他啊。”言毕，夫妻俩对视着笑了笑。其实，他们说什么对于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我现在眼里只有那半只肥腻的烤全羊。

漪儿看了我一眼，轻声叹息道：“哑佧……我估计饿了一个冬天，现在无论谁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这倒是真的，不过也不全是。进医院可以给我治病，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花漪儿的钱？我是真的有病吗……我也说不上来。但是非要漪儿不高兴，我一定还是要满足漪儿的意愿。

“漪儿，要是你真的决定了，一定要给我们说一声。哑佧这些年和我们也相处得挺好的，要是他能把心里的话都能说出来，可能咱们要比他还要高兴。”

“大哥大嫂，我也想啊，哑佧这样……不，他是很努力的，虽然他说不出来，可是他已经非常努力了，他还学会了给牛羊打针，还比我做得更好，还能圈养放牧。”

漪儿有些伤感，眼泪也浸在眼眶，说道：“也许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他也只想做一个有用的人，无论能不能说出一句话，他都在这样努力着。”

阿青力大哥连忙拿起筷子，说道：“漪儿，不要想那么多。来来来，吃肉吃饭，饭菜都有些凉了。”

饭菜确实有些凉了，我在给小黑子兄弟俩抽取羊肉里面的骨头时就感觉到了。我不得不借助小刀，才能把一些羊肋条从羊肉中抽出来。这是我的习惯，狗不能只给一些我们吃剩的食物，它们也是有感情的，也是一个生灵，它们就应该和我们平等相处。给小黑子兄弟俩喂完骨头才是我们动筷子伸手指的时候。

“哑佧，咱们喝几杯？”我摇摇头。

“哑佧，我又不灌你，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随意。”我还是摇摇头。

阿青力大哥喝酒前说的话总是这样，说是让我随意，但喝到中途就会变卦。这倒不是阿青力大哥说话不算数，阿青力大哥可是说话一口吐沫一个钉的男人，他这样说只是一个策略。好酒是他的本性，敬客是他的愿望。好酒又要敬客，那他就得有策略。不过，遇上我这样的闷头客，他的策略就变成了无厘头。

“哑佧，我们几个都说了好一会儿你，都在为你的事操心，你就不端起酒喝几个？”阿青力大哥还在坚持。

见阿青力大哥这样说，我就有了自己的打算，我喝不喝酒另当别论，漪儿和阿青力夫妻俩我确实应该敬他们一碗。想到这儿，我立即站起身来，端起酒碗先示意漪儿也站起来，又示意阿青力夫妻俩也站起来，用一只手比划着我要敬他们一碗酒的意思。

阿青力大哥笑道：“漪儿，这个时候谁还敢说哑佧脑子不清楚，他的脑子要比我们三个的都好使。他要敬咱们一碗酒，来吧，咱们都端起来，咱们要领哑佧的敬意。”

我知道漪儿不大喝酒，她的酒最后还得阿青力大哥替了，我的这碗酒嘛……我还是想着进了阿青力大哥的肚子，只是我的意思能不能表达出来还是一个未知数。但，事在人为。今天，我一定不能喝酒，我还要帮助漪儿把羊群赶过一线天。

透过窗户，我看见天空的乌云已经被太阳撕碎，太阳光从云层的裂缝中射下来，铺在山坡上，草丛中，牧草的嫩绿有些娆眼。

阿青力大嫂是一个经常陪丈夫喝酒的女人，红扑扑的脸上挂满安详和满足，端起酒碗和我碰了一下，一饮而下。

“大嫂，你可知道我不善饮酒的，这碗要说……这是哑佧的敬酒，我不能找别人替。但，我实在无能为力。你看……”漪儿是极其聪慧的，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找到合适的台阶。

“漪儿，我来替你喝。”阿青力大嫂立即显示出她豪爽的一面，接过酒碗就向嘴边端过去。

“你……可不要喝醉了，家里还有好几伙客人。”阿青力大哥制止道。

“客人又怎么了，难道喝两碗酒我就干不了活似的。”阿青力大嫂一脸的不屑，说道：“哑佧，要是你今天真的不能喝酒，就把你的那碗给你大哥。虽然这就是你的敬酒，但是我们夫妻俩替你们俩喝了。”阿青力大嫂的这个话解救了我，我连忙把酒碗端给阿青力大哥。

阿青力大哥接过碗，嘴里说道：“我还说今天要和哑佧好好喝一场，这倒好，却变成我们夫妻俩的内部消化。也行，只要有人陪我喝酒就行。漪儿，这哑佧看来对你可是百依百顺，他可像一只獒守护在你的身边，你应该高兴，也应该满足。人，活着，不就是图自己的喜欢的和喜欢自己在一起吗。”漪儿绯红着脸，笑盈盈地站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

我想漪儿一定也是非常喜欢这样，让我守在她的身边，相伴在草场，山涧，羊群旁。我即使是哑佧，但我也是一个有用的哑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