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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使命未央

小说:金山苍茫之宋云的修行 作者:执戈无争 更新时间:2020/2/20 4:00:29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天刚蒙蒙亮,晨光微熹,乘车由上林苑草堂寺出发,穿过建章宫遗迹,穿过汉辇道,穿过半个长安城,前往皇宫的路上,宋云心中不由浮现出《小雅﹒庭燎》来。庭燎之歌,颂唱的乃是君王勤于早朝,等待臣子入朝的情景。现长安皇宫,也是汉未央宫,其名考据,正来源于“夜未央,庭燎之光”句。而徙都长安后,这么穿戴齐整、隆重其事的去赴天子宫、赶朝会,于宋云还是头一遭,难免心情复杂。

汉朝初建,丞相萧何以“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为名,根据秦遗宫形制,以秦章台宫之基修未央宫,以秦离宫兴乐宫之基修长乐宫,建成了两座壮美的宫室,为汉皇室立威。至汉武帝在位时,又于未央宫西、长安城外,比邻上林苑修建了“度比未央、形胜长乐”的建章宫,并筑起跨越整座长安城的飞阁辇道,贯穿未央、建章两宫。此汉代三宫及上林苑的面积,便占去了大半个长安城。

汉末朝政腐败,骚乱不宁,天下汹汹,汉三宫俱遭不同程度损毁,其中建章宫损毁最为严重,仅留前殿、神明台、双凤阙、太液池等遗迹;长乐宫宫墙犹在、宫殿犹存,但已破败不堪;唯有未央宫历经七百年,大部分宫室依然保存完好,仍以未央之名伫立于长安城西南角的龙首原上。这得益于其后的后汉、西晋、前赵、后赵、前秦、后秦朝廷,仍将汉长安城作为天子之都,将汉未央宫作为天子之宫,对其进行了不同程度的保护和修复,才能使这座汉宫得以长生未央。太和二十一年,孝文帝曾临幸长安,便以未央宫为离宫。

不过,从元修到元宝炬,在重修未央宫作为皇宫时,都回避旧名,不提未央二字,只说禁中、省中、宫中,一来当时并未想将长安作为运乎中央、临制四方的社稷之所,二来回避曾经强悍一时却覆灭于外戚干政、朝政腐败的亡国之社、旧朝往事。

亦因战时,仓廪府库并不充盈,全民皆兵,因此未展开大规模的修复工程,只根据所需,对未央宫中部以前殿为中心的宣室、麒麟、金华、承明、寿成、万岁、广明等殿进行了修葺。贺拔胜据守长安时,便将长乐宫部分残存宫室辟为关西大行台官署。修建未央宫时,宇文泰也对长乐宫部分殿室进行了整修,正式将其充为自己及百官的衙署。两宫其余殿室楼阁均划入禁苑,假以时日再予以重建。而建章宫损毁严重,又地处郊外,只能任其荒废了。

因此,沿长安安门大街一路乘车而上,特别是进入由近卫把守的禁苑之后,赫然于眼前的便是道路两旁用帷幕遮挡的凋零楼阁、断壁残垣。长安城处处秦汉两朝古风古韵、遍地遗址遗迹,城内亦多发丘、摸金、搬山、卸岭之徒,结伙成派,不惜冒大不讳做些倒斗的勾当,集市上也半明半暗的贩卖各种前朝遗物,以铜器居多,大到铜鼎、铜壶、铜钫、铜鼓,小到铜灯、香炉,还有些玉杯、玉佩、玉带钩、金蚕等小玩物,富户收藏前朝遗物亦蔚然成风。宋云当年从敦煌前往洛阳求学途径长安时,曾在城内秦、汉遗迹处流连瞻仰,也曾在西市手捧汉朝玉佛赞叹雕工精美。

那时年轻,正踌躇满志,走在长安古街,过去、现世、未来,古人、今人、后人,宋云自觉一日看尽百年宫室倾覆,一夜看透千年朝代更迭,拈花微笑,众生世界,不过是一场自性空、缘起有的无常,一场真心起妄、生万种法的因果,眼前的断壁颓垣既是灰飞烟灭的过往,往后的岁月亦是天地悠悠的前尘,三千大千、十方微尘,三界四劫六道,有情世间、器世间,何必迷惑?何必执着?年轻的宋云满心畅游四方上下、往古来今的超然和自负。

几十年后,待真正经历了宫室倾覆、朝代更迭、灰飞烟灭、天地悠悠,被劫持着西徙陕城,再看长安花时,宋云却再也无法微笑说禅机了,什么前尘过往、什么因果无常,他只是两手无着、一身褴褛、脚陷泥潭的事中人,既跳不出现世劫,也堪不透未来业,他的超然和方外,已被永宁寺浮屠的那场大火燃烧成灰……

今日四更,三宝便服侍他起身了。洗漱后,三宝将昨晚浆洗好、挂在临时架起的撑杆上的紫袈裟小心展开,与他在身上披挂好,系好环扣,又取来毗卢帽与他戴好。紫袈裟上原本华贵闪耀的珍宝那年已捐助于佛陀扇多的养济所救助流民,金环扣也被竹环扣取代。历经数十年,袈裟颜色不再鲜亮,灰不灰、酱不酱,似从酱缸中捞出来般。后襟上,还有一处需小心遮掩的缝补痕迹,是当年受佛陀扇多杖责而绽破的。自那天后,这件紫衣便被收入箱底,再未穿过。

昏暗的灯光下,三宝垮着脸,反复捣鼓那两件早已打包好的简单行囊。宋云知他又犯了孩子气,既因远行,又嫌自己不穿新衣,单要穿上这件压箱底多年的破袈裟。那包袱里,有早几日朝廷送来的一套全新袈裟和毗卢帽。原本朝廷还御赐了持珠等几样金铜法器,宋云转送给草堂寺主持了,行囊里除了几件衣装,便是誊写的几十本经卷抄本。那本刚完结的行纪,则单独放置于锦盒内。

其实,三宝不是不知道老师父对这件紫衣的珍视,这是老师父当年出使西域诸国及回朝后矢志译经的荣耀见证,是大魏尚一统时强盛的见证,但三宝不知,老师父心底一度以为再披这件法衣之时,会是自己的圆寂之日,没想到,还有机缘和使命,让他重新穿上这件法衣,再度出发……

未央宫建筑于长安城地势最高的龙首原上,未央宫前殿,则更以高台为基,是整座宫城的最高点。作为天子坐朝理政的大内正殿,据说修复时唯一没有考虑开源节流,完全按照最高规格进行了复原,依然以清香名贵的木兰为栋椽、以纹理雅致的杏木作梁柱,屋顶椽头贴敷金箔,门扉饰金花,门面镶玉饰及鎏金铜铺首,辅首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紫红色的地面,金光闪闪的壁带,间以珍奇的玉石。殿前左为斜坡,以乘车上;右为台阶,供人拾级。宋云获准从左边乘车而上。

朝堂上,黑压压的一片黑笼冠、黑皂袍、六合靴,八柱国兼三师、三公,十二大将军、二十四开府将军,中书、尚书、门下三省官员,王公、权臣、强将似乎俱都在列。宋云撑着竹杖,缓缓走过一众王公朝贵。其实他识不得几位,只觉得略面熟的似乎都在,独孤信,元欣,李虎等,难得八柱国齐聚。看来与东边战事还算平稳,眼下与突厥联姻则是国家要事。八位柱国均设有坐榻,位于天子座下左、右两侧,大丞相宇文泰自然挺胸叠肚端坐于左侧首位。

执事黄门在前,有意缓着脚步,恭敬地引导宋云行至坐榻处,竟设置于右侧首位,与权相宇文泰相对而坐,三宝也得以允许进入朝堂,看来今日真是被以殊荣啊!宋云也不推让,在三宝的搀扶下颤巍巍跪坐下,整理好僧袍。他感觉到对面宇文泰投来的目光,似有友好问候之意,但有意没有先回应,朝堂之内,自然以君为上。

“国师,汝高龄耆老,不必直跪,趺坐便可!”

正中高座之上,天子翁声说道。宋云忙向上合十,待看清天子元宝炬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

四年前,宋云在译经殿见到元宝炬时,已觉得他发福得厉害,但并不特别显老,而此时坐在正中高阶高榻之上的,却是位又老又胖、了无生趣的君王。通天金博山冠下,须发稀疏俱已全白,满脸赘肉堆积,眉目间晦暗凝滞,眼神浑浊,无一丝活泼的神采。大约因体肥的缘故,他一身佩假两、垂蔽膝的绯绫袍服,并未如朝臣们依照胡俗、便于戎事改为窄袖短襟,依然保持着宽袍宽袖的样式,也更显得体态臃肿。

而且哪怕在朝堂上,元宝炬似乎也无意保持廉远堂高的天子之姿,一只肘撑着倚几,整个身子都斜歪着,腿脚以舒服的姿势颇为不雅的散放于高榻上。

“君为上,僧为下,君臣之礼不敢有违。”

元宝炬迟缓地点了点头,以示肯定。“国师,汝去意已决乎?”他问。

“陛下,老僧矢志已定。”宋云躬身应道。

“朕未想到,国师古稀之龄、致事之年,尚能有如此宏愿,心存魏阙,可钦可敬,不愧为一国师表。”话虽如此说,天子的声音却无精打采,并无过多的情感流露。

“陛下过誉,孔圣传经布道,僧人传法布道,实为本责,”宋云合十,请求到:“老僧唯有一请,望陛下应允。”

元宝炬一抬手:“但讲无妨。”

“但请陛下去我国师之号,以沙门之名使突厥。”

“哦,亦然亦然,以一国之师为和亲使,确有失国体……”元宝炬费力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调整了一下坐姿,随即把问题抛给宇文泰:“丞相,汝意如何?”

“陛下圣明。”宇文泰恭敬地向上直身揖礼。宋云见他行的竟是周礼。宇文泰极为推崇周礼,听说正让汉士苏绰仿周礼制新官制。

但宇文泰未答天子之言,借着天子的话题向宋云发问:“国师,汝功成名就,况已高龄,此行路途遥远,域外蛮荒,恐不能生还故土,为何甘愿去国师之号,以和亲使之名远行呢?”

虽是问话,宇文泰的语气却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咄咄之气,黑脸上,一双精光毕露的细长眼中闪烁着锐利的质疑。

宋云清晰的记得西徙长安那日,在据长安城一百里外的东阳驿初次见到宇文泰的情景。那天,立于一众甲胄齐整、威武赫赫队列之首的宇文泰,正值盛年,穿戴一身锃光瓦亮的黑盔黑甲,盔顶一根十寸来长的黑羽翎,一张黝黑脸儿,一把浓密的连鬓黑须,夕阳之下,整个人如一尊乌金铜像。当时,先帝元修历经一路追兵的狼狈逃难,早已疲惫不堪,远远见到率军迎驾的关西大行台,顿时振奋了精神,一个劲催马快行。但愈行近,脸上的得色愈黯然。

宇文泰与元宝炬同年,今年应已四十三岁。虽然看着也并不显年轻,但仍保持着强壮精悍的体态,屈膝跪坐于榻,腰杆挺直,双手放于膝上,目不斜视。他的面容上布满长期军旅生涯的风霜,鬓发、胡须也已染白,但通身掌握军政大权的霸气和亲历战事的杀伐气加持,便是平坐近旁,也给人种高于一隅的疏离感。

手中的瀚海石,圆润而温暖,宋云紧握着,握到硌手。恍然间,他仿佛又置身永明寺那间只有四张竹席大小的僧寮,面对着完全改了昔年模样的石慧石盘陀……

“声名无非当空一声惊雷,荣宠无非终将褴褛之紫衣!”

宋云终于能自信而轻松地说出这句话了。身上的紫袈裟,对他来说曾是恩荣也是羁绊,如今,它终于只是一件遮身蔽体、舒服自在的旧僧衣了。

紫衣未变罢……

不,大和尚未变!石慧笃定地说道。

宋云继续笑着道:“老僧虽为佛徒,不能度民于苦厄,何来功成名就之说?况长乐公主一弱女子,尚能舍身为国、联姻异邦,为两国不起争战,边境平靖,老僧何惜此风烛残年?此去异域弘法,未曾想生还故土!”

宇文泰威严的面部表情突然松弛下来,也带出一丝笑容,“老国师实非庸俗佛子矣!”他语出赞赏,但语气中的质疑如故:“国师以为佛法可度万民于苦厄乎?”

“不能!”

“不能?”宇文泰怔了一下,“那国师何为弘法而不惜命?”

宋云微笑:“实非不惜命,只因使命未央。”

“使命未央?”宇文泰笑容渐隐,细眼微眯。

“神龟元年,老僧因国内僧团派别丛立,互为诋毁,大寺主口中扬善抑恶,背地贪婪纵欲,僧众不遵禁典,背离正信教义,只修朝夕之因,只求祗劫之果,遂生厌倦之心,自愿率僧团出使西行,于国以佛法结缘西域,于己求正法、正信、正行。一路艰难险途,遍历危境,同道沙门半数殒命,未能生归故土……此行虽至佛国,取回梵经一百七十部,然何为正信之法门,老僧依然未得真谛,反而更觉困惑谦卑。归国复命后,老僧亦不敢有半份行成功满之心,不恋权位,不涉派别,矢志译经,惟愿笔下真谛,广度众生,方不负同修之愿,”说到此,宋云郑重合十:“如今,此愿已了——”

天子元宝炬突然接话道:“国师已将译卷悉数上交朝廷,现藏于天禄阁。”他虽未改坐姿,但往前欠了欠身,脸上显然燃起好奇的兴致。

“陛下明鉴!”宇文泰向上揖礼,又转向宋云问:“国师,正信可得?”

“此愿虽了,正信仍难得,”宋云摇头。“又逢国家遭风尘之变、兵燹之祸,千佛之都,屡结恶果,朝廷两分、民心两怨,佛法难止邪恶凶杀,老僧难救苦难弟子,眼睁睁看生死长夜降临,现世无常迫近,血污经卷,苍生涂炭,处处昏默流民,遍野哀鸿饿殍,更遭人诘问‘不为国忧,是何国师!’‘无天下、无世人,何来笔下真谛?译经又有何益?’又遭乞儿恶言‘狗屁佛陀!’”

胡琼真不依不饶的咄咄逼问、小乞儿恶狠狠的怨咒犹然在耳……

宋云任由往事在脑海中聚散,如同永宁寺大火过后焦墟上不息的烟尘,这些往事从未曾远去,思绪凝聚之时,便日夜不停地诘问敲打着他……

“老僧无以作答,面对现世之无常、之必灭、之死缘,亦难不执著、不妄想,吾曾扪心自问:经卷译本,般若正信,于受苦将死之流民、乱象丛生之天下而言,可有解脱?”宋云边摇头,边自问自答道:“无有解脱!今生起惑、造业、受苦之躯壳,终将坠入无岸无涯之六道轮回,地狱、恶鬼、畜生,现世已报,何惧来世?老僧唯有以无心为心、以无用为用,以我心为修道场,继续执拗求真之途,便是天道自有法则,谶言早已注定,而身为佛徒,老僧自有使命,从未敢逃避,译卷之每一字、每一句,或许有谬误,然无遗憾,吾已将平生所学、所思、所悟,尽悉投注于字里行间……因一切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悉见,自心亦知亦见。”

天子元宝炬原本挺直身子侧耳细听,此时再现萎靡之态,重歪于倚几上,默默无言。他还对道听途说的谶言抱有一丝转机的寄望么?其实他心中早已自知,无论东、西,魏室再无兴复之望,拓跋氏已行至穷途末路了……对此,宋云心中既有无限悲凉,又有一种解脱于事中的沧桑之感。

众臣鸦雀无声,对面的权臣不动声色,但脸上似乎若有所思。

“译事之后,老僧得迁居草堂寺,专心撰此《行纪》,现已完结,此为老僧另一心愿,”宋云示意三宝将锦盒递于执事官,“愿再以此书献于朝廷,以复昔年出使之命,也请陛下应允老僧再次出使之愿。”

天子接过执事官呈上的锦盒,打开书翻看了两眼,便让执事转交于宇文泰。宇文泰接过书,最初一页页看得仔细,突然间加快翻阅速度,脸上的表情也大变。他睁大眼睛,指着书中由三宝所画的于阗国图志,一改沉稳的语气,兴奋地高声道:“此非行纪,此乃兵要地志之书也!未曾想国师竟有如此韬略!”

宋云于书中不仅以文字详细记述了西行经过域外十一国的地理位置、山川、道里、气候、植被、物产、人情、风俗以及古迹传说,还让三宝尽量根据自己的记忆和描述,以图复原。

宋云笑笑,摇头道:“与我而言,便是行纪。”

宇文泰继续翻着书,眼中精光毕露,一脸超越年龄的自信与豪情,边看边连连叹声感慨:“可惜!可惜!吾朝现与马夫高贼争持,待他日收复洛都,南北一统,四海一定,我定驱兵长征西域,设都护府于漠南,置汉庭于碛北,敢以蛮犯中华者,必强逐之!使诸国臣服,万邦来朝,开一代太平盛世!”

话音未落,众臣众将皆高声附和,朝堂内一片铿锵之声。

他的这番话,倒像是在回复当年母舅崔光“北魏南梁,后谁破乱局”之叹,将来破天下乱局者,会是眼前这位心思缜密、大权在握、心怀壮志的宇文泰么?

大约见宋云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只笑不语,宇文泰微露不悦,放下书道:“国师既知佛法不能救万民,那何以能救万民?”

“清净心,平等心,大悲心,菩提心。”宋云合十。

“不然——”宇文泰摆摆手,露出种高估宋云而颇有些失望的神色。“国师只修自心,当然如此说,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二者皆为,方为四海一、战争休、固本保邦之永计!天子下《六条诏令》,又颁《十二条新制》——”说到此,他照旧向上揖了一礼,朗声正色道:“以先治心、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行王政,不通此三十六条者不得为官。《六条》以清心为首,要求各方伯守令,治民先治自身,心气清和、志意端静,不生邪恶,躬行仁义、孝悌、忠信、礼让、廉平、俭约八德,劝课农桑,选贤任能,明断狱案,均平赋役,调济贫富,以德治教化天下民,现国内吏治清明,胡汉调和,不限资荫,唯贤是举,府兵精壮,仓廪充实,远胜东邺,这不为清净心、平等心、大悲心、菩提心,为何心?”

他的神色大义凛然,他的质问语带倨傲。《六条诏令》与《十二条新制》均是宇文泰令苏绰所制,乃宇文泰治国理政的得意之作。也正如他所说,这些政令的实施,确使关陇地区吏治清明、仓廪充实,宇文泰不仅在军中,在民中亦有众望。

“荀卿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人皆有使命,老僧求修心,丞相求治国,治国安邦,乃丞相之使命,关陇兴,便为应之以治,关陇衰,便为应之以乱。丞相既受命天朝,为百姓之表,惟愿始终志意端静,救民修己,为心之一也,为国之的也!”

宋云这番话对完,座上天子又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朝臣四下嘘声一片。

宋云以荀子天论说及宇文泰《六条诏令》吏治回复,并不惜以劝谏之语冒犯,倒不是有意想在着朝堂之上挑起事端。以对宇文泰施政的理解,以及与宇文泰前番的交谈,可知他并非穷兵黩武、纵暴杀伤而不知调政养民的胡酋尔朱荣,这位原北镇低等武士出身的匈奴杂胡,能在天下大变的争战中出人头地,自有其过人之处。惟愿宇文泰……唉,又有何惟愿呢?天下大势,既由宇文泰、尔朱荣、高欢这等枭雄风云搅动,又自有其天行之道,这些一时之杰,也不过是其运行的棋子,再明略过人,心底却为政出私门,且终将归于土灰!还是惟愿天行有常,愿天下民早日得享太平,少受些苦难罢!

宇文泰果然未动声色,“人皆有使命……”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未再与宋云就政务辩证,再发问道:“突厥乃行国,与我国教化不同,国师能保证其受信佛法么?”

“吾只知万法有法性,众生有佛性,能否使突厥受信佛法么——”宋云摇摇头,“老僧确实不知,凡事有因果,吾依因而行,不求果报,”他摊开手,露出掌心的黑石:“此乃瀚海石……”

“瀚海石?”宇文泰面露疑惑。

大和尚,共行乎?共行乎!

天地空旷,似有回响,使那声音里有种别样的苍凉意味。

“瀚海石!”宋云回应着宇文泰的问话,也回应着石慧当年的问话。“汉时,初传佛法于穹庐,播下信善之种者,乃中国比丘。吾之同修石慧,本欲效仿前辈,往穹庐之地传布般若,使其广布释迦之信……永熙三年,永宁浮屠毒火冲天,石慧与一众同修不惜舍身饲火,此石为其舍利……吾此行,不过布前辈比丘之后尘,了同修之遗愿罢了!”

“原来如此,”宇文泰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看来,国师心安意宁,去意已定啊!”

“吾本求心,不求佛。”宋云笑了。

宇文泰也一笑,合十道:“国师真乃善知识!吾愿受国师皈依,沾及数许光明,不知可否?”

宋云微笑回礼:“老僧以为,皈依不唯佛、法、僧三宝,觉、正、净亦为三宝。一皈依觉,觉而不迷;二皈依正,正而不邪;三皈依净,净而不染,此亦为三皈依,丞相自有皈依,何须皈依老僧头!”

“哦,”宇文泰点点头,也淡然笑道:“吾便如此一说,勿请国师不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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