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网帮助添加收藏

手机版

铁血读书>中短篇集>待到山花烂漫时>待到山花烂漫时
背景颜色:
绿
字体大小: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待到山花烂漫时

小说:待到山花烂漫时 作者:安南十八子 更新时间:2018/9/27 16:27:24

小说:

待到山花烂漫时

1、

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着一道窗户。

每天吸引我趴着窗户向外张望的是那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姑娘。

她每天清晨,背着一个花书包,牵着父母亲的手屁颠屁颠地朝巷子外走去。有时候会听到她母亲叫她:“玲子,快点,上学要迟到了。”从那天起我不但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她每天被父母牵着手,活蹦乱跳的那是要去“上学”。邻近的高楼里,还有许多和玲子一样的孩子,他们也去上学了,只是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甚至连“上学”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当听到她在外面爽朗的笑声,我知道她回来了。如果不是因为我饿得头昏或者昏昏睡去,下午的时候,我会一直趴在窗户上,看着她回来,直到从窗子里再也看不到她。我知道要看到她,只有第二天早上了,我失望而沮丧地躺在床上,昏昏睡去,又昏昏醒来。

每当看到玲子,我心里会有种莫名的喜悦。

我是一个超生者。

我父母亲为生出我这个“带把的”,没少和县里的、乡里的计划生育工作队打“游击”。我就出生在父母打工的广东。我的家乡在哪里,父母亲从来没和我说过。

自打我有记忆起,我就被父母锁在屋子里,他们都要出去做工,直到很晚了,父母才会回来,给我带来吃的。饥饿对我来说,是件普通不过的事。

我住的地方是个出租屋,不到十平米,屋子里除了一张床外,还有几个平时用来接屋子漏雨的塑料盆,几乎什么也没有。我蹲在床上,这样我就能隔着窗子看外面的人来人往和车来车往。看够了看累了,就倒在床上昏昏睡去,直到听到父母开锁开门的声音。那时候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妈妈会把一盒好吃的盒饭递到我手里,父亲则会坐在床上,不停地抽着劣质香烟,屋子里一会儿后全是父亲呼出来的烟雾。父亲抽完烟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我还在梦中的时候,他们又出去做工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我们家会来一个客人,他也是我们家唯一的客人,他住在我们家隔壁。听他们说话时,我知道这个客人和父母来自一个地方,因为他们在一起时说的就是家乡话。妈妈让我叫这个客人三叔。三叔来我们家的时候,都是把上工时破了的衣服拿来请妈妈为他缝补,在等待妈妈缝补衣服的时候,三叔和父亲只会不停抽烟,屋子里的烟味更浓了。

父亲母亲回来时,已经疲惫不堪。天气炎热,母亲再累,也会打来一盆水,让我脱掉衣服,给我抹身子。那天我突然对母亲说:“妈妈,我要上学,我要去上学!”

听到我说的话,母亲的手突然僵住了,父亲夹着烟屁股的手也僵住了,直到烟头灼烤到他的手指后,他似乎才回神来,慌乱地丢掉烟头。母亲叹口气,眼睛看着昏黄灯光下的父亲,母亲的眼神里似乎也带着乞求。

父亲也是着叹气,和衣躺到了床上说:“没户口,人家不要啊!”

我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坚持说:“我就要上,我就要上嘛!”

那一天,即使我再哭闹,父亲不但没吼我,但也没搭理我。

三叔有时候下工比父母亲早一些。他会隔着窗户给递给我一个馒头什么的。他拿破衣服来给妈妈缝补的时候,除了和父亲不停抽烟外,有时候还和我说说话,逗我玩耍。在我的心里,除了父母外,我觉得三叔是最亲切的。此外,我还认识一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年妇女,她来到门外,经常会重重地不停拍门,常常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她也只有一句话:“阿囝,你爹地来让他把这个月的房租交了。”直到听到我的回答,她才头也不回地走了。每一次听到她的拍门声,我知道,又到父亲交房租的时间了。

时间对我来说,就是天亮与天黑。天亮的时候,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车辆在窗外穿梭不息。天黑的时候,车辆渐渐稀少,行人也渐渐稀少。窗户外那几座高楼的窗户,一盏盏灯相继被点亮,即使我不开灯,屋子里也会有微弱的光亮。父母通常要很晚才会回来,有时候回来时,我又一次昏昏睡去。睡觉是我抵御饥饿的唯一方法。

一个异样奇怪的声音惊醒了我,那不是父母开门的声音。声音正从窗户下传来,我好奇地趴在窗子上,看到了玲子。她背靠着我的窗户,正在哭泣。她哭得很伤心,我就在她背靠的窗子后,她都没有发现。

“玲子?你怎么了?”问出这话,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父母出门打工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我和外面的人说话。想不到的是,玲子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下离开背靠的窗户,睁着一双泪眼紧张地看着我,惊讶地问:“你是谁?”

“我......我!”玲子突然这样问,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惊恐地朝自己住的地方跑了。

后来,玲子还是在那个时候放学回家,经过我住的窗户的时候,她会紧张、警惕地看向我的窗户,当发现我也在看她时,她会头也不抬地加快回家的脚步。

也许是玲子发现我伤害不了她,那一天她看到我正在看她时,竟然大胆地来到我的窗户下,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一直在窗户里偷偷看我?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呀?”

没等我回答,她又走开了。她走开时竟然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的我。

没过几天的一天晚上,我再也没有等到做工回来的父母。那天我也没有见到玲子,她似乎突然消失了一样。我饿得发慌,却不想给自己泡一包方便面。自我会泡方便面后,父母出去做工时,总是会给我留下一包方便面。只是,过了一段时间,当我闻到方便面的味道,就会禁不住发呕,只有在实在等不及父母回来的时候,我才会去泡面。我就在等待父母和饿得发慌的时候昏昏睡去。

睡梦中,我看到玲子,我问她:“什么是上学呀?为什么要去上学呢?”

还没听到玲子的回答,我的梦就被一阵重重的砸门声给惊醒了。醒来的我这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听见重重的砸门声,我惊恐地倦缩在床上,吓得一点也不敢动弹。

不几下门锁被砸开了,砸门的正是三叔。

三叔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说:“起来跟我走!”

看到是三叔,我也不那么害怕了,我颤抖着声音问:“三叔,是你?我爸妈呢?”

三叔说:“我正是来带你去见你爸妈的,饿了吧?三叔给你带了面包。”

三叔递给我一个大面包,我跟着三叔,一边吃着面包,一边跟着他朝外走去。

这还是我在白天第一次走出那个屋子。三叔带着我,来到一个小汽车旁边时,三叔说:“上车!”

平时都是隔着窗户看外面的这种小汽车跑来跑去的,我还是第一次坐上汽车,自然新鲜得不得了。

三叔说:“坐好了!”

车上除了开车的司机外,还有两个人。只听车门重重地关上,小汽车呼啸着朝巷子外开去。

汽车开了一会,来到一个人特别多的地方停下来。那两个人一路都没说一句话,车停了,那两个人也没下车。三叔下了车后对我说:“下来吧。”

三叔牵着我的手,朝人群里钻,把我带到一排铁房子前,三叔先上去,然后对我说:“上来吧。”

待我上了铁房子,铁房子竟然动了起来。

我惊恐地对三叔说:“三叔,铁房子会动呀!”

三叔说:“这不是什么铁房子,这是火车。”

车箱的过道里有人推小推车叫卖东西,除了对火车的新鲜与好奇,看到小推上的那些吃的东西,我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三叔看到我的情形,问我:“又饿了?”

我怯怯地点点头。

三叔叹口气,从怀里掏出钱来递给那个推小推车的人,一盒热气腾腾的盒饭递到了我的手里。

吃了饭,我才来得及问三叔:“三叔,我们是要去哪呀?我爸妈呢?”

三叔说:“回家,你爸妈先走了,要我带着你去追他们。”

我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2、

乡政府党政办的秘书小吴从食堂打了饭回到办公室,正要享受自己的午餐时,农推站的老刘经过办公室推门伸进头来说:“阿荣来了,肯定又是来闹救济的,要不我给你把门关上?”

小吴苦笑了一下说:“没事的。”

她从窗户朝外看了一眼,并没有起身去关门,甚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等待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她知道,阿荣来了,那是来找她的。乡政府规定,每个干部负责联系和包保一个贫困户,她正是阿荣的联系人和包保责任人。贫困户来找,干部是不能躲的,再说,乡政府也就那么大,也就那么几个人,躲也是躲不掉的。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伸进一张笑眯眯的脸:“吴秘书在呀!”

来人开大了门进来,来人的后面还跟着一个胖嘟嘟的三四岁左右的小孩子。

已经三四月了,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人们已经换上了单衣,阿荣身上还穿着一件黄色的棉衣,那是政府发给贫困户过冬的棉衣。

小吴热情地说:“还没吃吧?我这刚好有盒饭,给孩子吧。”

阿荣也不客气,接过饭盒招呼孩子说:“强强不怕,姨妈是好人,最大的好人,我们一来就有饭吃了。”

阿荣把那盒饭放到了椅子上,孩子似乎饿极了,就着椅子吃起饭来。

听到阿荣替孩子叫自己姨妈,吴秘书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说说:“你也没吃吧?等等我,我再去食堂给你打盒饭来。”

阿荣听到吴秘书还要再去给自己买饭,讨好地连声说:“谢谢吴秘书,谢谢吴秘书。”

小吴出门时回头说:“从饮水机给孩子接杯水,别让孩子噎着了。”

阿荣说:“吴秘书放心,不会噎着的。”

回来的小吴又将一盒饭递给阿荣说:“边吃边说吧,你是不是有哪样打算了?”

阿荣接过饭,直往嘴里送。显然他也是饿极了。听到吴秘书问他,嘴里含着一口饭,却说不出话来。直到咽下嘴里的饭后才怯怯地说:“我没有哪样打算,我、我是想再给政府申请些救济粮。”

听他这样说,小吴吃惊地说:“今天才5号,这个月政府给你的救济粮又吃完了?”

阿荣无可奈何地说:“是啊,政府给的粮食少了些,哪够我们俩爷崽吃啊。昨天就吃光了,从昨天到现在,娃娃已经饿了一天了。”

小吴没好气地说:“你是咋个搞的啊?40斤大米,你几天就吃光了?家里就没一点存粮?”

阿荣埋头吃饭,不说话也不争辩,嘴里咀嚼着饭,眼睛却可怜巴巴地看着小吴。

小吴接着说:“政府为帮助群众度过青黄不接的季节饥荒才发放救济粮,现在才几月?今天才几号?你是不是把这个月的救济粮也拿去换酒喝了?你知道人们背着你叫你什么吗?”

想不到阿荣说:“爱咋叫咋叫去,我知道,政府不会让我们饿死的。”

小吴说:“是的,政府不会让群众饿死,可政府也不养懒汉。你看看,别人家的玉米地长得多好?要不了半个月就可以收获,饥荒也就过了。给你种子,你拿去换酒喝了,给你化肥钱,你也拿去换酒喝了。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那娃娃打算啊!”

阿荣一脸委屈也是一脸无赖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眼前饿不死就成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让小吴也是无可奈何。

说话的时候,阿荣已经吃完了饭,将吃空的一次性饭盒从饮水机接了水,咕嘟着喝完后,看着小吴露出一脸的笑说:“吴秘书要是不给,我只好去找陈乡长了。”

小吴说:“指标都是有限的,找陈乡长也是这话。我包保的村怎么就摊上你这样一个人?你有点志气好不好?”

阿荣说:“我饿死不打紧,你们就当可怜这娃娃吧好不好?”说话间,那孩子竟然配合般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小吴看着娃娃莫名其妙地哭起来,没好气地说:“你好好说话,干嘛把孩子弄哭呀?”

阿荣说:“我没有啊,怕是这孩子看到你态度不好,吓着了。”

他转脸朝孩子喝道:“莫哭,再哭我把你丢在这里不要了。”

他这一喝,孩子哭得更加大声起来。

小吴无可奈何地说:“真的没有指标了,你叫我怎么办呀?”

阿荣说:“我不管,你要不给,我真不走了,饿死在乡里总比饿死在村里强。”

小吴诧异地说:“怎么你还懒上我了呀?这每个月的指标都要由村支两委报上来,乡里集中研究后再报到县里去。你来这一闹就给了你,大家都来闹怎么办,都给,哪有那么多?真没有了啊,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呀?”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来。看到来人,小吴站了起来。

来人说:“小吴,怎么这样和贫困户说话呢?”

小吴委屈地说:“陈乡长,今天才5号,他又将政府给的救济粮换酒喝了,这个时候来要救济粮,我哪有啊!”

陈乡长转身对来人说:“阿荣,救济粮是救济一时之需,你不能靠救济粮过日子,再说,怎么可以拿去换酒喝呢?”

阿荣说:“我没有,哪个乱嚼舌根,说我拿去换酒喝了?”

陈乡长说:“好好,打算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40斤救济粮,才五天时间都吃光了?”

阿荣说:“都吃光了。”

陈乡长说:“这救济粮都有指标,你的指标你已经得了,今天才5号,下个月的救济粮也要到月底才到,我也没有办法。”

阿荣说:“你是一乡之长,你不给我就坐在这不走了。”

陈乡长坐到阿荣身边,耐心地说:“阿荣呀,都说做人得有个准则,你这样下去,将来孩子也学你样?”

陈乡长说这些时,阿荣低着头听着,不说话不分辨,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陈乡长看到阿荣的样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办公室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小吴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小吴抬头看了眼陈乡长说:“孩子他爸的电话。”

陈乡长说:“接吧!”

小吴边接电话边走出办公室。

接完电话,小吴进来,眼睛红红的,泪水挂在脸上。

陈乡长说:“咋了?”

小吴说:“孩子生病住院了。”

陈乡长问:“你有几个月没回去了?要不你回去看看?”

小吴摇头说:“这种情况哪走得开呀,孩子有他爸,没事的。”

这时候,办公室进来一个人问道:“咋回事?”

陈乡长对来人说:“来要救济粮,不给就不走。”

阿荣抬头看到来人,脸上露出希望的光,立即堆上笑说:“你是县里来的领导吧?”

陈乡长说:“这是县扶贫工作队的李队长。”

阿荣站起来一把抓住李队长的手说:“李队长,你帮帮我,我家里真的一粒粮食都没了,这娃娃都快要饿死了!”

他说话时,牵着他衣服紧紧不放的那个娃娃也配合似地哭了起来。

李队长说:“要不你先回去,让村支书帮你写个申请,这样乡里才好研究呀。”

阿荣摇头说:“找村支书?他只会骂人,我不找他。”

陈乡长说:“和你解释半天你就不信,县里领导说的你应该相信吧,你先回去吧。”

阿荣又一屁股坐下说:“我不走,回村去这娃娃就会饿死了。”

小吴说:“你怕娃娃饿死,为哪样又要把救济粮拿去换酒喝呀?”

阿荣不说话,也不顶撞。

李队长叹口气,从身上摸出一百元钱说:“这一百元是我的工资,你先拿去应付几天吧。”

阿荣本想伸手去接那一百元,可看到陈乡长的目光,又把手缩了回去。

李队长说:“我一个月的工资一天也就一百多块钱,我有孩子要读书,老人要赡养,我自己也要吃饭。做人得靠自己,如果我们都只想吃伸手饭,这国家再有钱也会被吃穷是不?”

陈乡长和小吴也分别拿出了一百元钱。陈乡长将三个人凑的钱合在一起递给阿荣说:“这三百块钱是我们给你凑的,你先拿去过这个月,如果你再拿去买酒喝,我也没办法了。”

阿荣接过钱,带着孩子走出了小吴的办公室。

走出小吴办公室的阿荣,不知为什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乡政府的办公楼,这才带着孩子慢慢离去。

陈乡长看着离去的阿荣说:“这个人啊,看来是没救了。他前些年出去打工,带着个大着肚子的云南妹子回来后,在大坪村自主创业搞花卉种植,不想遇上了罕见的凝冻灾害,花苗全冻死了。那个云南妹子生了娃后也走了,再没有回来。这两件事似乎对他打击太大,从此一蹶不振过上了得过且过的日子。”

李队长说:“想自主创业失败了,老婆也跑了,这样的打击任何人都难以承受啊。他当初想自主创业,说明他有改变贫困的愿望和想法,我们得想想办法扶持他才行。”

小吴说:“都说扶贫要扶志、扶智,他就是个刘阿斗。”

陈乡长说:“自主创业,说到底就是资金、技术问题。虽然现在扶贫项目多,可我们真的能相信他这样一个人?”

小吴气馁地说:“阿荣能致富,母猪会上树。”

李队长笑笑说:“我不同意小吴这种看法,不调查研究、不去尝试和努力,精准扶贫从何谈起?总不能一眼把人给看死了。”

陈乡长说:“扶贫工作搞了那么多年,群众没富起来,群众对我们没信心,再加上有这么个人,难啊!”

李队长说:“全县马上实施公路建设‘村村通’‘组组通’工程,常言说得好,‘要致富,先修路’,路通了,好多事就相对好办得多了。我建议乡党委把大坪村作为精准扶贫重点,把这个阿荣作为重点,我们一起来攻坚克难如何?”

小吴听到李队长这样说,兴奋地说:“将大坪村作重点,好事呀,我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李队长说:“大坪村是你包的村,如果将大坪村作重点,你的责任就更大了。”

小吴说:“能早一天完成扶贫任务,苦点累点也值得啊!”

陈乡长说:“扶贫任务虽然有时间节点,带领群众致富,致富而不返贫这个任务是没有终点的,我们都要有长期坚持的思想准备才行啊。”

3、

那天我跟着三叔,下了火车,又坐了好大一会拖拉机,走了好远的路,来到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一路走来,山路越来越崎岖,林子越来越深,我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我被三叔骗了。我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我逃跑,我能找到回去的路吗?如果逃不掉,他们又会怎样对我?自从相信自己是被骗后,强烈的恐惧充斥着我的大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走了多久,才看到有十多户人家。破旧的茅草房散落在山腰间,炊烟袅袅,狗叫声连连,这就是三叔要带我来的地方吗?

三叔带着我,来到一个老式的三间瓦屋前,那时候天快黑了。这是小村里唯一的瓦屋,接着传来狗叫声,三叔伸手把我揽在怀里,想是怕狗咬到我吧。

听到狗叫,屋子里传来声音:“哪个呀?”

随着声音,屋子里走出一个老者,看到三叔,惊讶地问:“是刘三呀?”

三叔说:“叔,是我!”

被叫做叔的人看到我,表情更加惊讶地说:“三儿,这些年你在外面打工,连过年都不回家,原来你成家还有个儿子了呀?”

三叔答道:“这是罗贵的儿子,叔,我们都饿了,你先让我们进屋吧!”

被三叔叫叔的人责备自己说:“你看,几年不见你,光顾说话了,快进屋。”

三叔拉着我进了屋,天还没黑尽,可屋子里却漆黑一团,让我分不清屋子里有些什么。

三叔说:“这是爷爷,快叫爷爷!”

我赶紧叫了声:“爷爷!”

老人拉着我的手说:“这是罗贵的儿子,他小子终于有儿子了?七八岁了吧?”

屋子里点上了煤油灯,我才看清,屋子里的墙壁黑漆黑漆的,除了爷爷外,屋里还有个他们让我叫做奶奶的老人。奶奶端上来两碗面条,面条也是黑漆漆的。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我倦缩在三叔怀里说:“三叔,你带我回去找我爸妈好不好?。”

三叔说:“你把这面条吃了,我就带你去找。”

虽然面条看上去黑漆漆的,但却比方便面好吃多了,我也是饿极了,吃了面条,我发现自己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醒来的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上的被子与广东的差不多,同样是黑漆漆的,还有股浓浓的霉味。朦胧中,我听到的是一声声的叹息。我不知道醒来后他们会怎么对我,我不敢睁开眼睛,也不敢猜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叹息声正是那个被叫做爷爷的人发出的。

只听爷爷说:“你突然带回来个大活人,你让我们怎么办呀?”

坐在屋子角落的三叔说:“叔,我也是没有办法,这小子哪样都不知道哩。这是赔偿的二万块钱,由你老先给他保管吧。”

三叔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钱,放到了煤油灯旁的桌子上。

只听爷爷说:“罗贵在村里没有亲戚,这娃交给哪个呀?等我明天去问下乡民政,这种情况要怎样办才行啊?”

只奶奶说:“要不把杨老师找来,让他想想办法?”

三叔说:“这样也好,也许杨老师有办法。”

朦胧中,我意识到他们说的都是我。难道三叔要将我卖给他们,捂在被子里的我,不知道他们将会如何对付我,恐惧的汗水已经湿透了我的全身。

杨老师来了。杨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他来到床边,看着我,好大半天都没说话,更是吓得我不敢大声呼吸。

就那样看了我好大一会,杨老师似乎是在问三叔:“这娃一天学都没上过?”

三叔说:“罗贵怕人发现他超生,一直把他锁在屋子里出去做工,哪有学给他上呀!”

杨老师说:“躲计划生育拼命要生个儿子,却一天学都不给他上,养儿不读书,不如养个猪,养个这样的儿子将来又走他罗贵的老路,有哪样用啊!”

爷爷说:“罗贵不是还有几个闺女?她们人呢?”

三叔说:“因为是闺女,生出来就送人了。”

奶奶说:“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作孽呀!”

爷爷说:“光骂有哪样用?杨老师,这里是老板赔的二万块钱,你替这娃保管,这娃就到学校上学吧,如何?”

杨老师看到桌上的两万块钱,惊讶地说:“两条人命就只值两万块?”

三叔赶紧分辩说:“老板说是因他们操作失误造成的事故。这两万块还是所有工人闹着要罢工,老板才给的哩,我可是一分钱都没动他们的。”

杨老师说:“我不是说你动了这钱了。两条人命啊!他们真的这样残忍,还不想给?”

三叔说:“你们哪知道,我们这些打工崽,又有谁会把我们当人看啊!”

爷爷叹气说:“年轻的都出去打工,这村里要找个年轻人都困难。也是我这个村支书没出息呀!”

杨老师说:“叔,你也别怪自己了。这娃以后跟我,有我吃的就有他吃的如何?”

爷爷高兴地拍下大腿说:“就等你这句话了!”

难道他们就这样把我卖给了杨老师?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大声跳下床就要往外面跑,大声说:“不!我要找我爸妈,我要找我爸妈!”

三叔一把拉住我,我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我踢他,咬他,三叔也没松手。也许三叔真被我咬痛了,用两个指头捏着我的嘴巴,我再也咬不下去。

三叔大声说:“你爸妈他们死了,你去哪找他们去!”

爸妈死了?原来三叔一直在骗我?我大声争辩说:“三叔,你是骗子,你把我卖给了他们,你是骗子!”

杨老师惊讶地说:“罗贵俩口子的事,你们没给娃说?”

三叔说:“哪敢说啊!这娃就是个梦虫虫,什么都不晓得呀!”

杨老师说:“唉!这都是什么事啊?娃娃,我告诉你,三叔是天下难得的好人。他不是把你卖给了我们,是把你带回你父母的老家来了,明白吗?你叫什么名字?”

三叔说:“我也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爷爷说:“杨老师给他取一个吧。”

杨老师说:“这罗贵就想要个儿子,躲避计划生育,就叫他罗超生吧,如何?”

爷爷说:“罗超生,嗯,就叫这名字。”

我没有告诉他们,其实我是有名字的。从那时起,我想就是如何从这里逃出去,去寻找我的父亲母亲。

后来,三叔悄悄回了广东,那是怕我闹着跟他一起回去。从那天起,我成了杨老师小学校的一名一年级学生。后来的几年时间,我一直和杨老师生活在一起。后来我也才知道,为什么是杨老师收留了我,原来他是我一个远房表叔,在这个地方,他是唯一与我有点亲戚关系的人。我亲眼看到,三叔带来的钱都给了他,我固执地以为,他收留我,不单单是亲戚关系,应该和那叠钱有关。虽然他多次告诉我让我叫他叔,可我一直固执地叫他杨老师,和他一直亲近不起来。

那个我叫爷爷的人,正是村支书。

我后来也渐渐明白,原来我的父母出去打工时,就生活在这个地方。

4、

阿荣被一阵机器的轰鸣声惊醒,这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他奇怪大坪地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机器的轰鸣声,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走出自家屋子后发现,两台大型挖掘机轰鸣着在他家门前不远的地方施工。

村里好奇的人不止他一个,他来到挖掘机旁边时,发现村里没有出去打工的老人、妇女几乎全部都跑来看热闹。

阿荣问身边的一个中年妇女说:“婶,他们这是挖哪样呀?”

中年妇女抬眼看了他一下,车脸过去继续看着挖掘机作业,并没有回答他。

他又走过去,看见老支书也在人群中,他挤过去问道:“爷爷,他们这是做哪样呀?”

老支书同样看了他一眼,同样把脸车过去继续看着作业的挖掘机,似乎也是爱理不理地说:“挖路哩!”

“挖路?大坪地要通路了?”阿荣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挖路,这可是大坪地破天荒的事。

老支书说:“是呀,以后大坪地就有公路了。这是扶贫项目的‘村村通’工程,公路直通乡里,以后去县城都不用走路了。”

不通公路的大坪地要通公路了?从乡政府修条公路进来,那得花多少钱?

只听村里的王二叔说:“政府出钱给我们修路,这得多少钱啊?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老支书说:“听乡政府的人说,大概要四、五十万。说是精准扶贫项目。”

阿荣惊叹地说:“四、五十万呀?他们舍得?怕是嘘哄的吧?”

老支书说:“嘘哄?政府会嘘哄?这两台挖掘机也是假的?亏你想得出来。”

王二叔说:“公路修通了,以后这山里的野核桃、野杨梅都能卖出去了。”

老支书说:“县里来了扶贫工作队,李队长说,小丫河的风景不错,改天就要来调查,看能不能把这里打造成旅游风景区。这次政府的力度确实和以前大不相同,也许大坪村真的要变样了。”

阿荣说:“爷爷信他们说的这些啊?反正我不信。四、五十万?不知道他们揣了多少进腰包了,会给你认真修路?他们最多把毛路修了做做样子,最后连拖拉机都开不进来。他们说的,我反正不信。”

听他这样说,老支书生气地举起手中的烟杆就要打阿荣,阿荣赶紧让开了。老支书说:“你乱嚼哪样舌根?这种话你也敢乱说?”

阿荣一边退让一边说:“你就会动不动打人?还让不让人说话了?你是不是也吃了黑钱了?”

听阿荣这样说,老支书只气得七窍生烟,就要追着阿荣打,由于在山上,老支书腿脚不方便,阿荣早跑到了一边去了。

老支书打不到阿荣,气呼呼地说:“大坪地怎么就出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啊!”

阿荣为躲避老支书的烟杆,却跑到了村里王二叔的身边,王二叔朝阿荣踹了一脚下说:“你这个专给大坪地丢脸的东西!”

阿荣突然被王二叔踹了一脚,也不敢还嘴,咧着嘴又跑到人群外申辩着说:“你们就会倚老卖老,动不动就打人,懒得和你们说了!”

老支书还是气呼呼地说:“你小子要是有种就不要跑,看我今天打不死你。”

踹了阿荣一脚的王二叔扶着老支书坐在山坡上说:“叔,你别生气了,为这个东西生气不值得。”

老支书说:“你看他打工转来这几年,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啊!偷鸡摸狗,跑去乡政府闹救济粮,丢脸,丢大坪地的脸啊!”

跑得远远的阿荣争辩说:“要救济粮咋了?他们不知道虚报了多少,又黑吃黑了多少?”

听阿荣这样说,老支书更是越发气的不行,站起来又要去追阿荣,大声斥责说:“你这个天杀的东西啊,这种无凭无据的话你也敢乱说?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一命抵一命,也算是给我们大坪地除害了。”

阿荣看到老支书生气了的样子,知道再下去绝没有好果子吃,赶紧脚底板抹油,一边跑一边说:“你们都是长辈,我不和你们说,回家睡觉去啦!”

老支书冲着他的背影说:“睡睡睡,你一天只知道睡大觉,你要到哪天才会醒啊,你就睡死得了!”

老支书在村里辈份最高,支书一当就是几十年。阿荣管王二叫叔叔,而王二叔还得管老支书叫叔叔。和阿荣同辈同年纪的人,全部出去打工了。平时村里的大小事,都是老支书说了算。

村里人都看不起他,对他极尽嘲讽、挖苦似乎已经成为习惯。有时候,阿荣只要不小心被老支书抓住,劈头盖脸就是几烟杆,阿荣不但不能还手,还得担心挣脱老支书时,带倒了老支书伤了老支书,只得由他打自己。有时候老支书虽然打他,那烟杆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再说老支书和王二叔,看到阿荣的孩子强强没吃的,也会把强强带去家里,给强强吃的。有时候强强去到他们家,甚至都不愿意回来。

虽然他说回家睡觉,可再次躺在床上的他,却再也无法入睡。强强爬上床来,哭着摇他的大腿说:“爸爸,我饿!”

阿荣起来,从床头的柜子上抓了盒方便面,给孩子撕了包装纸后递给他,孩子拿着干面条吃了起来。

孩子吃着干面条,也许是吃急了,似乎是噎着了,不断地打着干呕。阿荣赶紧再次起来,一边给孩子拿水,一边往灶堂里塞了一把干草,给孩子烧水泡面。自从去乡政府要得那三百块钱后,他买回来一箱方便面,这些天也就这样对付过来了。

看着孩子吃面条,他发现自己也饿了。看了眼那箱面条,知道箱子里的方便面已经不多了,咽了下口水,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起来。

在孩子一岁多的那天清晨,睡梦中的阿荣被孩子的哭声惊醒,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一岁多的孩子坐在竹子制作而成的儿童椅中,不知哭了多久才把他惊醒。他大声叫着老婆的名字,可接连叫了几声都不见回应。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也来不及去安抚孩子,光着脚就朝村外拼命跑去。

云头山挡住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他的路。他站在山顶,大声喊道:“毛小丽,求求你了,你不要走,你丢下我和强强咋办啊?快回来啊!”

他的呼喊声在山间回荡,可是哪里还有毛小丽的身影。他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知道,她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失魂落魄般从山路上回来,发现之前哭泣的孩子已经被爷爷抱着正在院子里等他。

爷爷问:“真的走了?没追到?”

他点点头,一屁股坐到了门口的石阶上。

爷爷说:“你真无用,咋个连老婆都看不住啊?”

孩子被爷爷抱走了,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就那样坐了一天,直到天黑都没见他动弹一下,他心中的天突然间坍塌了。

心要是走了,人追回来又有什么意思?之前他一直知道毛小丽有离开大坪地的心思,可他断定,她狠不下心,绝对舍不得丢下一岁多的强强不管。可是,她最终还是走了,走得那样坚决,竟然让他追不到。

从那以后,他开始喝酒,把家里能换酒的都去换了酒。

刚刚给孩子泡好面条,他听到屋外面有声音,他拉开门,看见王二叔在院子里东瞧西看的,似乎在找什么。

阿荣奇怪地问:“二叔,你找什么?”

其实阿荣不用问,也知道王二叔闯进院子里来,想找什么。

王二叔抬起头来,眼睛直溜溜看着他,看得他有点心虚,再次问道:“二叔,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王二叔哼了一声说:“我家的鸡不见了,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阿荣的头低了下来说:“二叔,自从毛小丽走后,我再也没做那样的事了。”

王二叔又盯着他看了会,直看得他头皮发麻,然后进来,看到正在吃方便面的孩子,生气地说:“你天天就给娃娃吃这个呀?”

阿荣嘟噜着说:“要你管!”

王二叔说:“我是可怜娃娃,你的事哪个想管很?”

王二叔拉起孩子的手说:“强强,爷爷家有米饭,跟爷爷走。”

强强站起来,牵着王二叔的手走了。在村里,强强跟这些老人的关系,似乎要比和他亲密得多。看着孩子跟着王二叔离去,阿荣不知为什么,一阵酸楚涌上心头,眼角里竟然有了些许的泪花。

在毛小丽怀孕、坐月子的时候,村里时常会东家少只鸡,西家的树上的桃子、李子之类的水果也会少,村里的人只要来他这里找,就会找到果核,找到鸡毛。大家都看在这个云南妹子的份上,没有和他计较,可毛小丽最终还是走了。

强强两岁的时候,突然高烧不断。为了给强强补充营养,他再一次去村东头弄来一只鸡,可鸡汤还没熬成,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不能出去打工的老人和孩子,老人们随身带着的拐杖不分青红皂白往他身上招呼。

他一声不响地任凭老人们打着,也不躲闪。也许是老人们打累了,再也打不动了,最后只得抱着强强离开了。

他们对他不留情,甚至骂他打他,可对强强却特别好。那些外出打工的年青人给村里的老人寄来好吃的东西,这些老人都会分给强强,甚至他们去乡场回来,有时候也会给强强带来吃的。

强强就那样,东家吃到西家,有时候都不愿意跟他回来。

强强跟着王二叔走后,他看到强强还没吃完的方便面,拿起盒子,大口吃着强强剩下的方便面,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哗哗流了下来。

盒子里本来剩下的面条就不多,他几口就吃完了。回过身来,才发现乡政府的小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背后。他掩饰地抹了下眼角说:“吴秘书,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小吴眼睛在屋子里巡视着,似乎是在找一个能坐下来的地方。最后,她不得不坐了下来说:“我来了有会儿了。”

阿荣说:“我没有偷二叔家的鸡,我真没有。”

小吴说:“阿荣大哥,人们说穷人好救,懒鬼无药可医。你难道真想在乡亲们的误会和怀疑中过一辈子?”

阿荣说:“也许这就是我的命吧,活一天算一天了。”

小吴说:“你一直这样自暴自弃,政府想帮你也帮不了啊。据我所知,你当初回来时还自主创业过,你也想改变这样的生活状态,如果你一直这样自暴自弃,谁也无法帮你啊。”

阿荣说:“如今村里、乡里有哪个会相信我?哪个又会帮我?如果我死了,娃娃不是还有乡民政吗?”

小吴说:“陈乡长和李队长都相信你,如果你把在广东学到的技术用起来,我也会全力支持你。”

听到小吴这样说,阿荣的眼睛里突然闪现一丝亮光,那是一丝希望的光,可随即又熄灭了。他埋下头说:“我名声已经不好了,再说,村里就我一个人稍为年轻些,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能做哪样哟?”

小吴说:“你是我包保的贫困户,你摆脱不了贫困,我就完不成任务。你在广东打了十来年工,应该有技术、有经验,要不然怎么会把一个云南妹子拐回来?”

阿荣说:“我们那叫自由恋爱,哪能说拐呀?”

小吴笑着说:“和你开玩笑哩。我和你说正经的,你在广东做过什么?能不能和我聊聊?”

阿荣说:“那些年在广东的一个花卉种植场给老板种花和培植各种盆景。”

小吴说:“据我所知,鲜花种植云南才多,广东也有?”

阿荣说:“有啊。那些城里人呀真会过日子,过哪样节日都喜欢买花,甚至连串门都会买花,西方情人节、七夕节,甚至清明节都会买花,生意可好了。”

小吴说:“所以当初你也想回来种花?”

阿荣叹气说:“老天爷不帮忙,打工回来本来还有几万块钱,可哪知道连着半个月的凝冻,一株苗都没活下来。”

小吴说:“如今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土地全荒废了,那一年的凝冻也是百年难遇,要不我们也搞个花卉种植场如何?”

阿荣摇摇头说:“我现在连一株花苗都买不起,种植场?别哄我了。”

小吴说:“精准扶贫有特惠贷,我再争取给你申请这个项目,关键是你要振作,要有决心才行哩。”

小吴刚说完,只见阿荣从床沿上站起来,随后又犹豫着坐下去。这一坐,让小吴明白,他在犹豫,他也在怀疑。犹豫自己的能力与现实,怀疑政府的扶持力度。果然,他忐忑地说:“你们真的信我?”

小吴点点头说:“说来你别生气,有句话叫‘死马当活马医’了。但我相信你不是死马,你要是匹死马,我宁愿挨处分,也不会天天往你家里跑,白费这些功夫了。”

阿荣从床沿上站起来,又坐下去,打工回来已经三、四年了。在村里,他看到的除了白眼还是白眼,听到的除了挖苦就是嘲讽,政府真的能相信他,乡亲们真的能相信他?他再一次沮丧地坐到床沿上,怯懦地说:“算了吧,我这样的人,还敢想什么呀!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小吴听他这样说,从坐着的地方站起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甚至愤怒,气呼呼地说:“你真是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啊!”

小吴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着小吴离去的脚步声,阿荣第一次挥起拳头砸在了床上,泪水如泉水般涌出来,他卷缩着身子,蹲在床沿前,无声地抽泣起来。

5、

村里的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三间老式瓦房,这三间瓦房原来是村里的公房,后来改成了学校,说是学校,也只有十多个半大孩子,有的和我年龄差不多,更多的却比他小。也正是来到这个叫学校以后,我脑海中才有了时间的概念,我来到村里的那一年,正是一九九三年的夏天。

那天,我从爷爷家出来,跟着杨老师走进学校,老天爷开始迫不及待地下起雨来。看着我这个新来者,学校教室外站着十来个和我同样年纪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要比我的陈旧和破烂得多。虽然我低着头,但我仍然能感受到他们好奇的目光。

杨老师大声说:“都进教室吧!”

他们这才闹哄哄地进了教室。杨老师说:“我给大家介绍下新来的同学!”

大家又闹哄哄地嬉笑起来。

教室里除了大家的声音外,还有种我特别熟悉的声音,那正是水滴打在盆子里的声音,教室里四处漏水,被几个塑料盆接着,滴水声正是它们发出来的。这样的场景,在广东的出租屋里也经常出现。父母出去工作时,总是会叮嘱我,要是下雨了,让我用盆子把漏雨接起来。水滴打在空空的盆子里,发出滴答的声音。我虽然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嬉笑着的人,但我却偷偷地寻找发出水滴声的地方,原来教室里许多地方都都在漏水,滴水声此起彼伏,执着地传进我的耳朵。

雨停了,因我的个子相对高一些,杨老师把我直接带到了最后一排,指着一个木凳子说:“你就坐这里吧。”

几根圆木摆了几排当成课桌。雨虽然停了,可孩子的打闹和嬉笑却没有停下来,杨老师大声说:“大家互相认识下,他叫罗超生,从今天起,他就是你们的新同学了。”

我一直坚信,是三叔把我卖到这里来了。心里除了恐惧,还有种不服,我知道我并不属于这里,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逃离这里,去寻找我的爸爸妈妈。听到杨老师真的把他取的名字当成我的名字,我本想大声说:“我不叫罗超生,我有名字。”可我最终没有说出来,我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逃出这里,去寻找我的父母,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我有自己的名字?

从那天起,我又有了个新名字:罗超生。

我的年龄比他们大,因为第一天我就打了人,他们都不和我在一起玩耍。杨老师上了一年级的课又上二年级的课,不上课的那些孩子都在外面玩耍。他们嬉笑、打闹着,他们穿得那样破烂,有的甚至打着赤脚,可他们总是那样的无忧无虑。

我突然想起了玲子,那个背着一个花包包跟在父母后面的玲子。那天她为什么会哭呢?而且哭得那样伤心。可惜的是我再也没有机会问她,如果我有机会问她,她会告诉我吗?

“老师,他年纪比我们大,他读几年级呀?”

又有个同学站起来问道:“老师,他是城里人吗?”

杨老师笑呵呵地说:“他一天学都没上过,他从一年级读起。他是来自城里,可他本来就是我们这个村的人呀。”

第一个站起来的同学说:“老师,‘养儿不读书,不如养个猪’他爹妈为什么不让他上学读书呀?”

随着他的话音,教室里传来阵阵顽皮的哄笑声。

因为我没上学,他竟然说我是猪,我不由朝他瞪着眼睛,可他也不示弱,也瞪着我,他的眼神里还有种让我极为生气无法接受的神态,后来我知道,那种眼神就是一种轻蔑。

教室里有读一年级的,有读二年级的,学校就只有杨老师一个老师。村里的人和我的父母一样,都外出打工了,这些娃娃没学上,那些外出打工的父母找到村里,村里临时决定把原来的公房腾出来当教室,让村里唯一识字的杨老师来教他们读书认字。从那天起,杨老师带着我,除了上学外,还跟着他到地里干活。杨老师问了我好多奇怪的问题,比如父母在外面打什么工?为什么不让我上学读书等等,可我都答不上来。

杨老师总是很晚了才上床睡觉,他总是会悄悄拿出一张相片看个不停。可只要躺在床上的我一翻身,杨老师就会把相片收起来,生怕被我发现似的。后来,我知道杨老师看的正是自己老婆的相片,起初他也和老婆一道外出打工,可一年后只有杨老师一个人回到了村里。原来是杨老师的老婆跟着别人跑了。再后来我发现,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的都不愿回来,他们甚至连春节都不愿意回来。

我虽然一天学没上过,但他却能深切地体会到,这些和他同样年纪的人都看不起我。

那一天教室里同样漏着雨,接水的盆子里传来同样的滴答声。按习惯,杨老师先上一年级的课,想不到的是,杨老师突然向我提了个问题让我来回答。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可却怎么也回答不出来杨老师提出的问题。

不想刚来那天说我是猪的那个大声说:“从一数到一百都数不过来,真是个猪啊!”

他的话立即引来了同学们的哄堂大笑。我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我钻进去。

杨老师说:“这是一年级的问题,他答不上来也是正常的,大家不要笑话他。”

杨老师说话时,我已经朝那个同学扑去,一下就把那个同学按倒在地了,挥起自己的小拳头一阵乱打,只打得那个同学哇哇大哭起来。待杨老师把我们分开后,那个同学的鼻子已经流血了。

杨老师大声训斥说:“你怎么能打人呢?”

我大声分辩说:“他们说我是猪,我不是猪!我不是猪!”

杨老师说:“你要不当猪,就要好好学习,知道吗?你都十岁了,可从一数到一百都不会,长大了不是猪是什么?”

泪水不断涌出来的我声嘶力竭地说:“我不读了,我要去找我爸妈!我要去找我爸妈!”

杨老师说:“你的爸妈已经死了,你去哪找他们去?”

我带着哭声说:“没有,没有,是三叔把我卖给你了,他还给你钱了,我看到的,我要去找我爸妈!”

杨老师非常诧异地大声说:“把你卖给我了?你去买个馒头,卖馒头的人不但给你馒头还会给你钱?世上有这样的好事?那不是卖你的钱,那是你父母的卖命钱,让我给你保管,知道吗?”

那一天,因为打了同学,杨老师一直罚我站着听课。

再一次从杨老师嘴里听到父母的死讯,让我非常震惊,我的爸妈真的死了?虽然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我知道死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三叔的隔壁原来也住着一个打工的人,后来死了,来了几个人把他抬了出去,妈妈告诉我说,人死了,就会被抬到山上,用泥土埋起来。爸妈那天以后再没出现,难道他们真的死了,被人埋了起来?

从那天起,我打消了从这里逃出去的想法。我知道父母打工的地方叫广东,我在的这里叫贵州,从贵州到广东,三叔带着我坐了两天火车,又坐了拖拉机,还走了半天的山路,即使我的父母没死,我也是找不到他们的。如果他们没死,为什么不来找呢?是不是他们不要我了?

6、

天都黑尽了,强强还没有回来。

阿荣也不敢去王二叔家接孩子,他知道,到了王二叔家,肯定又会挨上一顿数落。过去,孩子不管到哪家,他以接孩子为由,还能顺便蹭上一两餐饭,可是后来,孩子有吃的,就他没有。那些老人说话还非常难听,几乎不堪入耳。都说破罐子破摔,可在村人的眼里、嘴里,他甚至连一只破罐子都不是。

终于,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王二叔送强强回来了。

他拉开门,看到王二叔手中的电筒光下,强强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米饭。孩子双手把那只盛着米饭的碗递给他说:“爸爸,给你的。”

王二叔在黑暗中说:“娃娃一口都没吃,说要全留给你。你呀你,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啊!”

王二叔再次开亮电筒,转身离去了。

他一把把强强搂在怀里,哽咽着说:“娃,爷爷给你,你就吃啊!”

强强说:“爸爸饿,你快吃吧,爷爷说冷了就不好吃了。”

听到孩子这话,阿荣再一次怔在当场,米饭散发出来的清香,对早已经饥肠辘辘的他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手中的这碗饭竟然那样深重。

乡政府每月给的救济粮,他竟然拿去换酒喝了,他想的是,没了就去乡政府要,不给就耍赖。可孩子这句话,竟然让他又一次泪如泉涌,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饭,又往孩子嘴里喂了一口饭哽咽着说:“娃,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强强咀嚼着米饭说:“爸爸,米饭比面条好吃。”

泪水早已经挂满他的脸庞,他放下碗,再一次把孩子抱在怀里说:“娃,从明天起,爸爸天天给你做米饭吃好不好?”

强强听到他这话,三岁的孩子高兴地蹦跳起来说:“好呀,天天要有米饭吃了,天天要有米饭吃了!”

那一夜,一般习惯于倒头就睡的他,却再也无法入睡。

天刚麻麻亮,他把还在熟睡的强强抱了起来,朝王二叔家走去。

王二叔家的狗叫得特别凶。自从他偷了王二叔家的鸡来给坐月子的毛小丽吃后,这狗后来见了他不再摇尾乞怜,追着他咬个不停。

狗叫声惊醒了王二叔。只见他一只拎着一根木棍,另只手亮着手电,开门出来大声说:“是哪个,天都没亮,要干哪样呀?”

狗叫得凶,阿荣不敢靠近,只得远远地说:“叔,是我。”

王二叔见到是他,丢下棍子,也不喝止仍然叫唤不停的狗,手电照到他的脸上不耐烦地说:“是你小子,天都没亮,你还抱着强强,你要干哪样?”

阿荣虽然抱着孩子,却卟嗵一声跪下了说:“叔,我请你老帮我照看一下强强。”

老人手中的手电再一次照到他的脸上,惊讶地说:“你小子要丢下孩子去打工?想要我给你看孩子?你到是想得美啊!”

阿荣没有回避手电筒光,迎着光说:“叔,我只是去趟乡政府,很快就转来。”

王二叔说:“你又要去乡政府耍赖?你这脸丢得还不够?”

阿荣说:“不是,乡政府的吴秘书找过我,和我说了很多话,我也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叔,你要相信我,我中午爬也会爬回来的。”

王二叔伸手接过孩子说:“唉,都是看这娃面上了。你要不转来,要死在外面,这娃我帮你养到我死为准,我要死了也没法照管这娃了。”

阿荣朝王二叔磕下头去说:“叔,我不去打工,我中午绝对回来,请叔相信我一次。”

王二叔说:“你也不用磕头,你要不再给我大坪村丢脸,就算你爹妈前辈子烧了高香了。”

王二叔抱着孩子,转身进屋去了。

朝着王二叔的背影,阿荣再一次磕下头去,然后站起来,转身朝山外走去。

7、

我来的这个地方叫大坪地,可我却没发现有块稍大像样的坪子地,全是大山,抬头是山,低头看到的还是山。

村子就坐落在一个半山腰上,遍山的树林子,人少山多树多,到有点阴森得可怕。村里除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还有就是些和爷爷年纪相当的老年人和一些和父母年纪相当的妇女,村里根本看不到一个二十来岁左右的年轻人。村里只有老年人和妇女儿童,外面的人称我们这是993861部队,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串数字说的是什么意思。每隔一段时间,会看到一两个年轻人,那是乡里的干部,是给村里送救济粮来的。村里的人都说杨老师白捡了我这个大儿子,可杨老师总是笑呵呵的,也不分辩,我似乎也真成了他儿子一样。杨老师确实也把我当成他儿子一样,他吃什么就给我吃什么。但我知道自己的父母,我一直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去广东寻找我的父母。

读到二年级后,要读三年级,就得到山下的另一个村子。从山上到山下,看得到,走起来却要很长的时间,所以我们天不见亮就得起床,下学了要走到天黑才能回到村子中来。杨老师总是会在我书包里塞上一个窝头。每年都有新书包,据说是山外的好心人捐助的。山下的学校和村里的学校没什么两样,只是学生多一些,这里也只能读到六年级,再读初中,只能去乡里了。乡里距这里有二十多公里,我从来没去过。在学校,我常常因为被同学取笑年纪大而经常和同学干架,有时候是我打别人,更多的时候是被几个同学打。因为天天打架,我也成了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经常因为打干架被罚,站着上课也是家常便饭,逃课也成了我的习惯。

我第一次逃课后,心底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欲望,就是要从这里走出去,村里的年轻人到了十八岁后就出去打工了,我也要去,即使我的父母真的死了,我也要找到他们的墓地。

杨老师经常说:“要想走出这大山,第一你得先长大成人;第二你得有文化知识啊!”

从那天起,我知道自己需要长大。

但我还是会经常逃课。某一天,我仍然逃课回来,却发现原本根本不用关上的屋门紧紧关闭着。天都要黑了,难道杨老师下地还没回来?我跑去地里,却没有发现杨老师,回来时发现屋门已经打开,看到刘梅花匆匆从屋子里走出来,她看到我不知为何显得有点慌乱,我连叫她两声都没答理我,径直走了。

刘梅花三十多岁的年纪,和她同年纪的妇女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只有她留了下来。我不当喜欢她,一是她见到我总是数落我,说杨老师收留我,要我以后要好好报答杨老师,要像儿子一样孝敬杨老师。她还经常当着杨老师的面打趣,说他白捡了我这个大儿子。我一直深信我是被卖到这里来的,她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所以我特别讨厌她。

杨老师从屋子里出来对我也是无可奈何地说:“你咋又逃学了?”

我没回答,低着头进了屋子。看到桌子上有吃剩的饭菜,拿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吃了起来。

吃饱了,我对杨老师说:“我不想读书了。”

杨老师说:“你小小年纪,不读书能做哪样?”

我说:“干哪样都行,我就是不想读书。村里的哪个不是到十五六岁都要出去打工?我也要去。”

杨老师叹口气说:“你这样下去,让我给你死去的父母如何交待?”

我态度坚决地说:“反正我就是不读了。”

杨老师再一次叹气说:“要是爷爷也同意你不读书,我拿你也没什么办法。”

想不到爷爷也没说什么,只是和杨老师一样的叹气。

从那时起,我再也不用去读书了。村里的孩子都这样,大家都知道16岁出去打工没人敢要,都要混到十七八岁,那时候乡里的中学都没有几个学生。

不读书的我发现,刘梅花经常来找杨老师。他们似乎有什么事需要瞒住我,她来后,杨老师总是会找到各种理由把我支开,有时候他们还关上了屋门。

他们到底有什么事需要瞒我?刘梅花来后,杨老师又找了个理由把我赶出了家门。我再也无法控制住我的好奇心,隔着窗户,我垫着脚朝里看去,想不到看到的一切让我也非常震惊。杨老师和刘梅花竟然在床上一丝不挂地双双扭在一起,他们的喘息声不知不觉中让我的下半身也有种莫名地燥热。我再也不敢看下去,远远地朝山外跑去,要有机会,我就去寻找出山的路,尽量回忆着那天昏昏然的我是从哪个方向进村的。

那天看到的一切,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睡梦中的我醒来后,发现自己的下半身有种粘乎乎的东西。

那一年我十五岁。

后来只要看到刘梅花来了,不用杨老师吩咐,我会自觉地出去。几年下来,我终于去过了乡政府,乡政府到县城还有几十公里的距离,我缠着杨老师进县城的时候带上我,渐渐地,我知道广东在什么方向。

那年的春节,村里出了一件大事。

春节的时候,出外打工的人们有些会回来过春节。那一年的春节还没到,杨老师被回来过春节的一个人打了。

殴打杨老师的不是别人,正是刘梅花的男人。刘梅花的男人和杨老师站在一起,从身高、体重看那真不是一个级别的。杨老师本来是个小个子,还瘦弱,而刘梅花的男人用虎背熊腰来形容都不为过。就那样,杨老师被打得够呛,躺在床上再没去村里的小学校上课。杨老师被打后,刘梅花也跟着男人打工去了,可杨老师从那时起落下了病根,一说话就会禁不住咳嗽不停,也再也没去小学校上课,那些孩子因没有老师,再也没学可上了。

为让杨老师能快一些恢复健康,我把杨老师喂养的那些鸡都杀光了。杀光后,我又去村里找爷爷,去给爷爷讨鸡来给杨老师补充营养,可爷爷还没说话,奶奶却已经一口拒绝。我又去村里的其他人家讨要,同样遭到了拒绝。虽然我是为了杨老师,但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的好吃懒做。

杨老师开口说话就会引来好一阵咳嗽。

他叫住我说:“超生,家里的鸡都杀光了吧?”

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哪能呢?”

杨老师说:“去爷爷家没讨到鸡吧,去其他人家也被拒绝了吧?”

我没说话。

杨老师说:“他们也没办法,那些鸡是他们唯一的盐巴辣椒钱啊。我这病是好不起来了,你不要再去讨了。”

我点点头。当时的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点头,是同意杨老师盐巴钱的说法还是同意再也不去讨要。只是隔三岔五的,我同样会给杨老师弄来鸡汤喝。我记得是给杨老师弄来第五只鸡的时候,杨老师的屋子被村里那些留下来的老人给围住了。屋子外一地我还没来得及弄干净的鸡毛,我成了大家都深恶痛绝的偷鸡贼。几个老人围住我一顿好打,杨老师为保护我,拖着伤病的身体把我护在身下,那些棍子都招呼到杨老师的身上。他们骂骂咧咧:大人偷人,小孩偷鸡,没有一个好人。

那天晚上,杨老师咳嗽着把我叫到床前,床边放着我曾经眼熟的那两叠钱,这两叠钱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三叔带来的。

杨老师咳嗽着说:“五儿你走吧,带上你父母的卖命钱,去外面闯闯吧。”

我的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几年来,杨老师除了责骂过我,可从来没有打过我,他吃什么我吃什么,甚至在他受伤这一段时间,都没舍得花掉那些钱,全部拿出来交给了我。我禁不住卟嗵一声跪在杨老师的面前,泣不成声地说:“叔,叔叔,我走了你咋办啊?”

杨老师说:“你这一声叔,叫得我好心酸哟。你走吧,去广东找三叔吧。要是哪一天你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看看我,就算我没白养你这几年了。”

那一年我十六岁,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我并没有把那些钱全部带走,而只是带走了一部分。

我终于走出了父母的出生地大坪村。

8、

天刚刚亮,乡政府的小吴被手机铃声惊醒。

打电话的正是自己的丈夫,说孩子病了,如果能请到假,希望她回去看下孩子。丈夫电话中的语气已经带着明显的怨气。

她赶紧从床上翻起来,穿上衣服要去给陈乡长请假。她已经有几个月没回家了,孩子病了,作为母亲的她,就应该陪伴在孩子身边。

她打开门,却因没看路,一脚踩上一样软软的东西,几乎被拌了一跤。

站稳身子的她发现,几乎拌自己摔了一跤的竟然是个人。她刚才正好踩到了这个人的大腿上,这个人痛得直叫唤。

小吴惊恐地说:“阿荣,怎么是你?你几时来的?你怎么睡在了我的屋门口?你不要紧吧?你咋不敲门叫醒我?”

阿荣从地上站起来说:“我怕影响你休息,想想天也快亮了,不想坐在你门边就睡着了。妹子,你这一脚踩得我好疼啊!”

他们说话的声音立即惊醒了乡政府宿舍的所有人,陈乡长从隔壁屋子开门出来说:“咋回事?阿荣你怎么在这里?小吴,你没事吧?”

小吴说:“我刚才接到电话,说孩子的病加重了,正要去给您请假。哪晓得他竟然睡在我门外,不小心踩到他了。”

陈乡长说:“阿荣,你不会又把那三百块钱换酒喝了吧?”

阿荣靠墙站起来,刚才小吴那一脚确实踩得不轻。他痛苦地咧着嘴说:“陈乡长,我是想来问问,之前你们说的相信我的话是不是真的。”

陈乡长说:“你呀,来、来,来我屋子,有什么话屋里说。”

陈乡长扶着阿荣进了自己的寝室。

小吴跟进来说:“大哥,要不去乡卫生院看看吧?”

阿荣仍然痛苦地说:“妹子,没事的,一会就好了。我就是想听你们一句真话,天不亮就来了。”

小吴说:“我们每说的一句话,代表的是乡政府,我们哪能哄骗你呀?”

陈乡长说:“小吴说得对,乡政府为你的事绞尽了脑汁,怎么会哄骗你?你是不是有了想法了,来,坐下来说。”

陈乡长一边说话,一边给他倒了杯水。

看到小吴还站在屋里,又对小吴说:“小吴,你还是回去看看吧,阿荣就交给我了。”

小吴说:“孩子已经住院了,有爷爷奶奶和医生,我去也起不了哪样用。我是阿荣的包保责任人,他主动上门来找我们,我怎么能离开呀?”

阿荣站起来,对小吴深深鞠躬说:“妹子,为我的事,你操心了,你还是回去看看娃娃吧。”

小吴赶紧退后笑着说:“孩子没事的。阿荣,你不要这样呀,你这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我可不习惯哩。”

陈乡长看到阿荣的举动,开心地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阿荣也懂得感恩了?”

阿荣虽然大腿还在痛,但他再没坐下,转身又朝陈乡长鞠躬说:“乡长,以前我就是个活死人,你们不要计较。如果你们相信我,支持我,我想在大坪村搞一个花卉种植场。我听爷爷说,县里准备把小丫河打造成旅游景点?我寻思着可以开农家乐什么的,只是我在村里一没信用二没资金,一晚上没睡着,天不亮就跑来了。”

听到阿荣这样说,陈乡长兴奋地哈哈大笑着说:“阿荣,坐下来说,坐下说。”

小吴说:“阿荣,你真的睡醒了呀。”

阿荣说:“是被妹子那一脚给踹醒的,只是醒得是不是晚了些了?”

小吴说:“不晚、不晚,醒了总比一直梦游好哩。快把你的想法向陈乡长汇报呀。”

阿荣坐下来说:“我在广东的一个花卉种植场打了九年工,从一般的施肥工做到了技术员。要不是老板心太黑,我也不会转来了。”

阿荣接着说:“花卉种植广东规模不算大,全国的鲜花需求几乎都是昆明供应。我们这里的气候、土质条件和昆明差不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土地荒废多,要是都能利用起来,就能保证贵阳、安顺、兴义等周边城市的鲜花供应。还有我们可以利用这里的天然条件,开发盆景种植,我们的大叶榕、小叶榕都是城里人最喜爱的盆景。”

听到这里,陈乡长兴奋地站起来说:“阿荣呀阿荣,之前你不是梦游,你真的是个活死人啊!小吴,阿荣的想法很好,你去把相关的同志请来听听,看看阿荣的想法能否实施?”

小吴同样兴奋地说:“得令!”

小吴兴奋地出去通知人开会去了。陈乡长说:“阿荣,走,我请你吃早餐去,牛肉面今天管你够!”

阿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是大乡长,你会请我?”

陈乡长说:“以前我也没少自掏腰包请你吧?”

阿荣说:“那是,每次乡长都没让我空手而归。你们真的相信我?不怕我是骗你们的?”

陈乡长说:“说实话,我还真不相信。但是我们得给你机会,你要是再浪费这次机会,我们也没好的办法了。”

阿荣一边吃着牛肉面一边说:“乡长,我想通了,请你们务必相信我这一次。”

陈乡长说:“你要真转变思想,我请你十次八次都愿意啊!”

9、

从大坪村出来,必须翻越云头山。

走出大山的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云头山属于乌蒙山脉尾段。有句民谣说:“云头山、云头山,离天只有三尺三。” 大坪村被云头上挡在山里,几乎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出门时杨老师给了我三叔的地址,三叔在广东的东莞。刚下火车的我被一群热心得让我感到恐惧的人给包围。这些人中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们都希望我能住到他们家的旅店去。我从没面对过这种情况,除了手足无措外,还有点局促不安。那天晚上杨老师和我说了太多需要注意的问题,我下意识地伸手捂了下自己装着钱的衣袋,这个几乎是不经意的动作根本逃不过那一双双眼睛。

一个年纪大我不多的姑娘上来就拉住我的手不放说:“大哥,就住我们家吧,有热水有空调,包你住得开心满意。”

我才十六岁,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大哥,还叫得格外热情,一下子还真的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另一个拉着我手的中年汉子说:“小兄弟,第一次来东莞吧,住我们家,不但有热水空调,还很安全。”

他们七嘴八舌,他们说的几乎都是一样,只有一个老年男人,他的年纪几乎和爷爷差不多。他没有上来拉我,只是站在一边,我眼睛投向他时,他露出慈祥的微笑说:“小兄弟,跟我走吧,保你安全。”

我挣脱那些手,朝他走去,他伸手来给我拎包,所谓的包其实就是几件我换洗的破旧衣服,用一个编织袋装着。

我摆摆手说:“我自己拿吧。”

老人没在坚持,带着我,坐上了一个面包车,走出了灯火辉煌的火车站。

除了惶恐,我找不出形容我心境的词句。我选择这位年纪看上去和爷爷差不多的老人,似乎是因为他那句“保你安全”的话吸引了我。出来那天晚上,杨老师说得最多的就是安全。汽车在明亮的街道中穿梭,转了多少弯过了多少街道我也不知道,感觉走了很长一段路,在一个巷子里停了下来。我又摆手拒绝了老人要帮我提那个编织袋,跟着他走进了一个低矮的屋子进到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张床,靠窗户边还有个柜子,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老人说:“一晚上八十,先交钱,热水空调都有。你要是饿了,门口就有卖吃的,你自己去买。”

我给了老人八十块钱后,又拿出了杨老师给我的三叔的地址,老人接过来,凑着天花板吊下来的一个发黄灯泡看了看说:“这个地方早拆了。”

老人看着我六神无主的样子说:“还有别的地方吗?”

我摇摇头,除了那张纸上的地址,我知道我再无去处。

老人走了,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我相信可能遇到好人了。老人说门口有卖吃的,肚了咕咕叫个不停,我正要出门去给自己买吃的,不想打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姑娘,她身上传来一种特别的香味,这种味道以前与刘梅花擦肩而过时闻到过,只是没有这个刺鼻,我也知道那是女人的脂粉味。

她把住了门,根本没有给我让道的意思。

她微笑着说:“小哥哥,你这是要出去呀?”

她的笑让人有点意乱。

她年纪肯定比我大,却叫我小哥哥。我除了惶恐地点头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甚至不敢看他。

她说:“你怕是饿了吧?要不我去给你买?”

我埋下的头摇了摇。

她说:“你怕是第一次来东莞吧,人地生疏,放心吧,我不是坏人,你等我一会,我去给你买来。”

她转身走了,转身时还朝我微笑了。

她回来了,真的买来了吃的。她径直走进房间,打开了盒子说:“我一看就知道你是贵州来的,我给你买的是贵阳米粉。”

我确实也是饿了,看着热气腾腾的米粉,已经悄悄往肚子里咽着口水。她把筷子递到我手里说:“来吧,我也是贵州来的,姐不是坏人,不会害你的,快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筷子,泪水禁不住在我眼睛里打着转。她不再和我说普通话,说的贵州话,听上去是那样亲切,我竟然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妈妈每次回来给我带吃的,也是把筷子递到我手里,说的都一样话:“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我流泪,她笑了说:“你还是个孩子啊,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我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米粉,一边又拿出了那张纸条,她看了下说:“这个地方确实拆迁了,要不明天姐陪你去找找?”

我感激涕零地说:“谢谢姐姐!”

她听到我这样说,竟然开心地笑了起来说:“你叫我姐姐就对了,我家里确实有个和你年纪相当的弟弟哩。”

吃了米粉,我的眼睛因为发困禁不住上下打架,可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我这才意识到,我还没给她米粉钱,我割开衣服,出门时,杨老师把给我的钱用针线缝到了衣服里层,我掏出二十元钱递给她说:“姐姐,这二十块钱够不?”

想不到她却推开说:“你这初来乍到的,这碗粉当姐姐请你吃了。”

她把钱塞进我的衣袋,她的手伸进我衣袋塞钱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温度让我的身体突然间颤栗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起了刘梅花,那个曾经和杨老师在床上一丝不挂扭在一起的女人。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反应,伸手解起了我的衣扣说:“你人生地不熟的,今晚就让姐姐陪你吧。”

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出现各种不同的画面,想起母亲打工回来,也是这样给我脱衣服,利用屋子里有限的空间给我擦身子,我还想起了刘梅花,我竟然没有挣扎,更没有拒绝,早已经身不由己。我似乎正处于梦境朦胧中,只见她也脱光了衣服,如刘梅花一样一丝不挂。她的手似具魔鬼一样的能力导引我,我只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溶化.....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她出去买来吃的。我似乎把来广东寻找三叔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吃的住的,没几天,我已经身无分文了,那个“姐姐”也再没出现,于是我被那个之前看上去是那样和蔼可亲的老头赶了出来。

正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走出那个巷子时,“姐姐”突然出现了。也许她就是在巷子的出口等我,她看到我,脸上挂着微笑说:“被赶出来了?你要去哪?”

我能说什么呢?我埋着头说:“我没钱了。”

她还是微笑着说:“我知道。”

我侧着身子,想从她身旁过去,不想她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暖,这股温暖又一次让我无法抗拒,可我还是挣脱了,继续往前走。

她在背后说:“我带你去那个地方看看吧。”

我停住了脚步,她走上前几步后说:“跟我走吧。”

她看上去,脸上竟然流露着关怀,在她突然消失后,我想明白了,她也是为我身上的那些钱而来的,可她知道我已经身无分文了。

除了跟着他走,我已经别无选择。

她带着我坐上了公交车,过了好大一会下车后,她指着一排高楼所在处对我说:“这就是你纸条上的那个地方。”

记忆中,这里并没有高楼,只有一排排低矮的出租屋。我摇摇头说:“不是这个地方,你一定是搞错了。”

她说:“以前这里只有一排排的出租屋,现在全拆迁改建成这个样子了。我答应过带你来,现在我带你来了。你还是回贵州去吧。”

她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怔在当场,三叔给的正是原来我们居住的地方,可这里再也没有以前的一点影子了。这真是我原来住过的地方?我的环境印象只有窗户那么大,这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突然,一阵银玲似的笑声传来。几个年纪和我相当大小的人追逐着嬉闹着从我的面前经过。

“玲子!”看着她们,我竟然毫无意识似的叫出了这个名字。

嬉闹声嘎然而止,那几个追逐的人突然间也停了下来。一个穿着中学生校服的姑娘来到我的面前,盯着我看了好大一会后说:“你刚才叫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是玲子?她真是玲子?真的是那个背着书包,牵着父母的手去上学穿着一身粉红色连衣裙的玲子。

我紧张得埋下了头。刚才那一声真的是我叫的么?

她身边的同学说:“走了,管他的,怕是他刚才听到我们这样叫你了。”

又一个同学说:“玲子,走啦,他就是个流浪儿,别管他了。”

玲子看了我一会,看我始终没抬头,转身走了。走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脸的疑惑,这回头一眼,以多年前她被我惊着后离开回头的那一眼是何其相似。直到看不到她们的身影,我这才抬起头,再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玲子的出现,让我证实,“姐姐”带我来的这个地方,真是三叔留下的地址,可如今已经面目全非,我到哪去找三叔去?

“回贵州去吧!”

“姐姐”的话一直回响在我的耳边。

回贵州?可我已经身无分文,我怎么回去?

10、

顺小丫河逆流而上,眼前的云头山挡住了进山的路。县里来的十多辆车子在云头山脚停了下来。

陈乡长下车后,紧走几步来到一位也是刚下车的中年人旁边,奇怪地问:“书记,咋不走了?”

被叫住书记的人伸手指着云头大山说:“小陈,你看!”

陈乡长顺着书记的指着的方向看云,云头山掩映在清晨的岚雾中,和平时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两样。随同的小吴看了一会,惊讶地说:“乡长,以前我们真没好好看下云头山,真壮观,真漂亮呀!”

云头山遍山遍野的杜鹃花争艳而放,那就是一片花的海洋。

林业局随同而来的技术员说:“我们林业资源普查时发现,这里的杜鹃花树有的已经有几百年的树龄,而且品种齐全,基本没有受到砍伐,这山上还有上百年的古茶树,老百姓喝的茶基本来源于这些古茶树。”

书记回头对李队长说:“老李,你说说看!”

李队长说:“杜鹃花又称‘花中西施’,传说,古有杜鹃鸟,日夜哀鸣而咯血,染红遍山的花朵,因而得名。书记是不是想仿照毕节的百里杜鹃?将这里打造成一个旅游景点?”

这时候陈乡长才明白,书记停车下来,看的正是那一眼看不到边际的杜鹃花。

书记意味深长地说:“多年来我们一直忙于解决温饱,竟然少了一双发现的眼睛。我这个县委书记上任都半年了,竟然不知道这里风景如画,大有潜力可挖,我这是不称职啊!”

陈乡长说:“这不能怪书记您,县旅游局的同志来过,他们似乎有打造小丫河旅游风景区的规划。因为没有配套资金,这事就被我忽视了,真正失职的是我这个乡长啊。”

李队长说:“多年来,这里的布依族、苗族同胞守着金山,却要出去讨饭,我们想到的只是眼前能吹糠见米的项目,真的少了一双发现的眼睛啊。”

书记说:“我说同志们呀,我们都不要在这自怨自艾了。今天发改局、林业局、旅游局、项目办的领导都来了,云头山不仅有古茶树,还有这遍山遍野的野杜鹃,山下正是奔流不息的小丫河,你们都开动脑筋,用足各自手中的政策,看看能不能打造云头山风景区,给这里的群众找到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致富路。”

李队长说:“贵州的旅游业开发可谓是风起云涌,顺小丫河而上,再连上这遍山遍野的杜鹃花,和毕节的百里杜鹃比,也差不到哪去啊!”

书记兴致勃勃地说:“走,我们走路上去。发改局和项目办、旅游局的同志要赶快行动起来,这事要特事特办,力争年底就能见到雏形。”

大坪地突然间来了这么多领导,这还是破天荒的事。村里这些留守老人和妇女都好奇地出来看热闹。当王二叔看到人群中的阿荣时,却拿起拐杖,不问青红皂白地朝阿荣打了起来。

阿荣一边躲闪,一边说:“叔,你干嘛又打我呀?”

王二叔追着阿荣说:“你又去乡里犯事了,我就要打你这不长记性的东西。”

阿荣一边分辩一边躲在张书记背后说:“我没有,我没有,这是县委张书记,他是最大的官,不信你问他。”

张书记挡住王二叔说:“老人家,他做了什么让你这样生气,要打他?”

王二叔看到眼前这个中年人挡住了他,这才停下来喘着气说:“领导,求求你们不要抓他,他虽然有些小毛病,也没大错,他还有个三岁娃娃要养啊。”

王二叔这些话让在场的所有人突然间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脸汗水的张书记挡在阿荣面前笑着说:“老人家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抓他的。”

王二叔诧异地说:“不是来抓他的?大坪地还从来没来这么多大干部哩,不是他去乡里惹了祸?”

张书记:“老人家,老眼光看人可不行啊。要不是阿荣去乡里闹,我们还不知道有这么个美丽的地方哩。”

王二叔还是半信半疑说:“听领导这样说,他不但没犯事惹祸,倒像是有功一样啦?我才不信哩!”

张书记笑着说:“老人家,我知道村里人都叫他老赖,看不起他。都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这不怪他呀。一路来阿荣坐我车上,说出了好多改变大坪地的好想法,今天县里许多部门的领导都来了,我们一来是看看村里这些留守老人,二是想引资开发大坪地,把大坪地打造成旅游风景区。要不了几年,大坪地就要变样了。”

王二叔说:“真的?大坪地真的能变样?”

张书记说:“真的!国家实施精准扶贫战略,总书记都说了,致富路上,一个都不能少哩。老人家,我们一路走上来,口渴啊,能不能先讨口热水喝呀?”

王二叔似乎才明白过来,连忙说:“唉呀,你看我这老糊涂,只顾说话了,快请进屋,我这就去烧水。说真的,阿荣真没犯事?”

张书记说:“我给您老保证,真没有,你老还信不过我?”

听张书记再次保证,他笑呵呵地说:“信得过,信得过。他要真没犯事,那真是烧了高香了!”

听他这样说,随同的干部都哈哈笑了起来。

11、

看着“姐姐”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发现自己不但身无分文,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

“姐姐”带我来的这个巷子虽然不是车水马龙,但也有不少的人从我面前经过,他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亮着我,警惕地从我身边经过。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饥饿再次袭来,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我面前经过,我却不知道如何求助,我知道,我可能就会在这个遍地都是餐馆,到处充斥着小贩叫卖各种吃食的地方被活活饿死了。

因饥饿难耐,浑身无力,不知过了多久,坐在街边的我,眼睛再也无法睁开,渐渐迷离起来。

铃子背着花书记,牵着父母的手,兴高采烈地蹦跳着去上学。我的眼光追逐着她的背影,什么时候,我能走出那扇窗户,也如铃子一样,背着自己喜欢的书包,跟着她一起去上学?铃子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她已经长大了,穿着中学生的校服,正和自己的同学嬉闹,追逐着。

突然间,我感觉我的肩头被什么压住了。我睁开眼睛,那是一只手,一只手腕上戴着一只金灿灿手表的手。

我抬头看去,那只手缩了回去,眼前是一个中年人,正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兄弟,饿吧?”

我本能地点点头,却又本能地摇摇头。

中年人说:“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我知道你饿了,你跟我走吧,我给你吃的,你给我做工好不好?”

只要有吃的,那就是饿不死了。我想站起来,却因为浑身无力几乎站不起来了。

从那后,我成了他的一名工人,和我做同样工作的还有个妹子,她比我小一二岁,渐渐地我们互相了解熟悉起来,由于天天工作在一起,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当我告诉他我的情况,说要寻找我的父母时,她说:“你父母肯定已经死了。”

听她这样说,我气呼呼地说:“你父母才死了哩。”

想不到她听到我这话,眼泪顿时流了出来,轻轻地点着头。

我惊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平静地说:“因为我是个女娃,他们生下我后就来广东打工了,后来乡派出所接到了他们的死亡通知书,我十三岁就出来打工了。”

我说:“我在的那个地方,出门都是山。读书只是为了快点长大好出来打工,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了。”

她说:“你还好,能上学读书,我一天书都没读过,我们那里也一样,只要到十七八岁,也都出来打工了。”

他的话让我起了杨老师,自从他被刘梅花的男人打后,身子也跨了,再也能去学校上课了。不知道他的身体恢复得如何,说到上学读书,我突然间非常想念起杨老师来。

老板对我们还不错,平时工作任务也还算轻松,由于我多少识些字,老板也经常派我去参加各种培训,渐渐地我成了他特别看重的技术骨干,工资也比别的人拿得多,转眼间,我来广东已经八九年了。

因为和毛小丽几乎相同的命运,我们关系特别好,每到周末,她都会来收起我的脏衣服去洗。我们还经常一起去给城里的几个花店送花,在回来的路上,开着老板给城里专送鲜花的双排座微型车,坐在副驾驶座位的她,会把剥好皮的水果塞进我嘴里,会把头轻轻依偎在我的肩上,那段时光幸福而甜蜜。

一起打工的工友看到我们俩,经常开玩笑说:“罗家荣,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你们的喜酒呀?”

毛小丽总是大大方方地说:“快啦,等我们攒够钱,就请你们喝喜酒啦!”

虽然老板也会来工地和我们聊天,了解一些花卉的销售情况。可我发现,他最近一段时间来得特别多特别勤。老板来的时候,有时候还会给我带些小吃,给她带些女人喜欢的用品,渐渐地我发现,老板看她的眼神也特别起来。不知为什么,老板的眼神让我突然间想起了刚来广东时遇到的那个“姐姐”,从老板的眼神我忽然明白,老板是喜欢上她了。

有一天,毛小丽来后,在给我洗衣服时突然说:“我们换个工厂吧?”

我不假思索地说:“换工厂?这里不好吗?老板人好,工作轻松工资也不低,换哪去呀?”

毛小丽听我这样说,只是低着头洗衣服,再没说话。

某天深夜,我被她急促的拍门声惊醒。我打开门,她不由分说地说:“走,快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她惊慌的表情让我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离开了我工作了八九年的地方。

我们辗转在广东寻找工作。再后来,我们没有举办婚礼住到了一起。

一年后,她怀孕了,我们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12、

大坪村赶上了精准扶贫政策的好时代。

打造小丫河旅游景点的规划很快立项被得到批复并开工。原本只是“村村通”的进村路也修改了规划被打造成旅游大道,花卉种植场也如期开办,村里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几乎都回来了。

在小丫河边,规划、整齐的农家乐一字排开,苗家罐罐鸡、布依竹筒饭成了游客必点佳肴。省电视台还专门拍了专题片介绍小丫河风光,不到一年的时间,大坪村在全县甚至全省都有了名气,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

阿荣拿着一束百合花和拎着一瓶酒来到了云头山侧的一个墓地。

他在一座坟前席地坐了下来,献上花,倒上酒,泪水挂满他的脸庞:“杨老师,不,你就是我亲叔,叔,我来看您来了!这十多年我一直没来看您,那是以前我不是人啊,是个活死人。如今党的政策好,处处想着我们老百姓,还扶持我办起了花卉种植场。今天献给您老的这束百合花正是我们花卉场种植的。您老在上面看着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叔,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有名字,我叫罗家荣。”

许久、许久,阿荣这才站起来,望着莽莽云头山,大声呼喊着:“毛小丽,你在哪里?回来吧!”

3

待到山花烂漫时 的全部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QQ客服 书友交流 在线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