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网帮助添加收藏

手机版

铁血读书>中短篇集>西陲兵事>17 除夕无月望星空
背景颜色:
绿
字体大小: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17 除夕无月望星空

小说:西陲兵事 作者:郎春 更新时间:2018/12/12 0:14:19

一晃几年过去,我们这一茬兵多少混出点名堂,机关连队哪儿都有。像张大明这样升得快的当了舟桥连连长,与丁华指导员搭班,刘松涛提干晚还是司务长,我的副连职参谋算中不溜。“羊娃子”复员回乡后又跑回来,在吴八十军医的帮助下,到驻地一家私人诊所当了全科护士。

安子阴忌日那天,我们几个老乡相约去给他扫墓。一起去的还有师医院的护士郭虹,她已与张大明走到了一起,正值燕尔新婚。

其实,我曾经以为郭虹对我有意。他去护校学习前专门打电话,含蓄地希望我能送送她。我那时刚认识了一位女教师,不想旁骛,借故推了。后来我被送到军校培训,还与张大明同校半年,结果他毕业回队后抄了我的近路,攻城略地,左右逢源,很快取得郭虹父女的信任,等我一年半之后回来,女教师和那些潜在的对象,差不多都嫁人了。

张大明新婚那天,我在他家喝大了,推着肩膀问他是怎么追上郭虹的,他憨笑装傻。我又拉过郭虹的胳膊,问她是怎么“上当受骗”的。她竟然狠狠地挖了我一眼:“不要以为你会唱歌,全天下的女孩子就都非你不嫁!”

我讨了个大没趣。

过了一个多月,郭虹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说:“我要和张大明离婚,不过了!”

我知道她说的气话,肯定是俩人闹矛盾了,就故意说:“那好啊,离了跟我过!”

“滚一边去吧你!你就等着趁火打劫呀?”郭虹马上露怯了。她很生气张大明与他打冷战,已经连续两个星期不回家“过周末”。原因呢,也简单。郭虹喜欢浪漫,喜欢挽着胳膊逛街,张大明每次都把人一甩,黑下脸叫她不要拉拉扯扯;郭虹喜欢二人世界的温馨,讲究卫生几近洁癖,张大民动辄招呼连队的同事来家喝酒划拳,每次都把屋里造得乱七八糟;郭虹喜欢听流行歌曲,托人买了一台进口卡式收录机,却被张大明“霸占”,用来听评书,等等。

这种事情很正常,根本的原因是夫妻双方门不当户不对。我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土包子,自小生活在艰苦闭塞的环境里,憨厚、实在、刚直抑或狡黠,见识也就方圆十里地,念了一些书才一心想跳出农门,过一种与父辈不一样的生活。但真正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新的生活该怎么过,恐怕谁也没认真想过。更可怕的是以土为荣,以没教养为本色。而像郭虹这样的“军二代”,打小就生活在城镇,较多地接受到现代文明的熏陶,见多识广,从未为柴米油盐和书包钢笔之类的事情操过心,而且一般都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们一脑子布尔乔亚,强调生活的情调,渴望花前月下的感受,喜欢被追求、被疼爱、被迁就。

我从一本婚姻专著里读到,“门第观念”固然不对,但门第问题其实是存在的,两个有共同阅历和教养的人,总是容易沟通。两个出身不同、教养不同、生活习惯不同的人走到一起,一般都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才能达到互相迁就。磨合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双方对婚姻家庭的认知,学习的态度,以及个人修养品性等因素。像张大明郭虹这样的,就是还没磨合好。

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还是决定找张大明聊一聊。

“你听她说!她就是小心眼,吃醋,疑神疑鬼。”张大明说的完全是另一套。他以前在老家订过亲,上军校期间通过书信友好分手,女的很快找了人家。前一阵女方的孩子周岁,他给家里寄了些钱,让给孩子买点东西,也就是个心意。她那前对象也是多事,写信表示感谢,这就惹得郭虹不高兴,刨根问底还不算,非要问他和对方有没有做过那种事,因为他是生产队长。“天地良心,咱们农村人说话粗不假,谁能有那么大的贼胆呢?我跟她结婚时完全是个生瓜蛋子,第一次连地方都找不着……”

“你别标榜了,没人给你立贞节牌坊!”我打断了张大明,怕他说得没边没沿。“过半个月你就要上昆仑山修路去了,还不抓紧这段时间多陪陪媳妇?郭副师长离休回内地了,人家郭虹没跟着回去,留在边疆陪你过,委屈着呢,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的话大概起了点作用,张大明与郭虹很快和好,星期天还请我一起包饺子。我想借机给大明送行,便拐到黑科长家踅摸酒。王科长转业回了贵州,白新光成了“黑科长”,前任给后任捎了六瓶贵州茅台酒,司令部会餐时他贡献了两瓶,被我抢走一瓶送了艾尔肯江,剩下三瓶藏在他家的橱柜里,一直被我们这些年轻参谋惦记。

黑科长记着我的“前科”,搬一把椅子坐在橱柜前喝水,令我无法得手。我只好启用“内线”。黑科长十二岁的儿子“黑子”跟我学拉二胡,俩人关系很铁。我假借要听他拉一段,院子里如此这般一嘀咕,就隔门给黑科长打个招呼,走了。一会儿有人敲门,我高兴地喊着“黑子送酒来了”,抢着开门,差点把黑科长手里的酒瓶撞跌地上。

“你说,我咋有你们这样的贼部下,算计着偷老子的酒不说,还把我儿子给策反了?”黑科长亲自来送酒,还说他家黑嫂马上送菜来。他知道郭虹不大会做菜,也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和拍黄瓜的水平。我这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把黑科长按到椅子上,自己往他家去搬菜。

喝酒的时候,张大明要同我划拳,划了六拳我输了四拳。黑科长说:“你输了,不能喝酒,老科长的酒,赢的人才有资格喝。输的人要惩罚,罚什么呢?郭虹,大明上山后,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大扫除呀,买个米面的,直接找这个偷酒的‘强盗’,别让他闲着!”

“得令!”我马上敬一杯给黑科长,“你家那两瓶酒,就等着给大明接风吧!但愿他们能早点把那条公路修好,太烂了,那年上山搞测绘,差点没把我颠死。”

“你要把惦记那几瓶酒一半的心思,放在找对象上就好了!”黑嫂总共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可见她真心为我着急。

其实我也着急,同年的战友一个个结婚成家了,我还是光杆一个,不说来自老家的压力,就是我的领导黑科长,似乎脸上也无光。抓紧找吧,时不我待!

工兵营上山后,驾驶员老马那位搭便车的暧昧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同学,在税务局工作。开始两人谈得还可以,有一天领我见她父母。我提溜了烟酒糖茶四样礼物郑重登门,结果被问“几年能当上科长”。看样子当不了科长就不配做她家的女婿,我赶紧撤退了。

转眼到了冬天,施工部队圆满完成任务,下山归建。机关组织部分直属部队,列队到路口迎接。我一眼就发现不对劲:最前面一辆篷布车蒙着黑纱,缓缓而来。经验告诉我:有人牺牲了。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牺牲的人是我尊敬的罗明辉教导员!

晴天一声霹雳,草木顿时含泪。

据说下山路过一个高山达坂时,带队的营长看教导员高山反应厉害,不住地吐酸水,就将他换到副驾驶的位置,想让他多吸点空气。几分钟之后,车子右前轮被一个碗大的石头颠了一下,吉普车大角度倾斜,教导员被从座位上甩了出去,直接掉下百米深的大沟。救上来时身体都凉了。他要不换座,甩出去可能就是营长。营长的肠子都悔青了,这就是命!

生是父母的恩赐,死是自己的选择。上山前罗明辉的宣传科长任命已经下了,因为接任者还没到岗,国防施工任务繁重,他不忍将重担全压营长一个人肩上,主动要站完这最后一班岗,不料这成了他人生的最后归宿。我曾不止一次地想:假如他不主动争取上山,假如营长不与他换座,假如他的高原反应小点,再假如不考虑高原空气稀薄问题,吉普车门子的上半部不拆呢……

人生没有假如,所有的事情都有其内在的逻辑。诚如我和吴八十、刘松涛、羊小阳等战友,只能将对逝者的尊敬,变成抬灵柩的行动,将对这位兄长的怀念,化成对其亲人的照料。我们简单地排了排班,轮流到吴科长家去帮忙,哪怕没事坐一会儿也行。吴科长的妻子是个中学教师,知书达理,对我们这些战友的关照心存感激。丈夫牺牲后,她在这里只有悲伤,遂申请带着十岁的女儿回原籍洛阳,老家还有父母高堂,家人在一起也是个照应。

由于调动手续比较麻烦,送她们母女走的那天已是大年三十。从机场回到城里,已见家家张灯,户户结彩。吴八十说:“都去我家吧,让我那口子炖一锅土豆,咱们喝几杯!”

“好啊,反正咱光棍几条,也没别的地方去!”我说着,给刘松涛使个眼色,他便在半道下去了。

家属院是一排排平房,连级干部只能住一间半,总共不到五十个平方。好在每家有个小院子,相对比较私密。沾油田的光,天然气已经接入厨房,做饭不再烧煤烧柴禾,这比内地的许多大城市优越多了。

吴八十家里除了床和几样配发的营具,最高档的物件,就是我们几个战友凑份子送的一台十四寸彩色电视机。电视台快建好了,过不了几天就可看节目。他的妻子随军不久,身材微胖,但很匀称,主要是皮肤白皙,属于“洋芋开花赛牡丹”那一类,也难怪吴八十没当“陈世美”。

我和“羊娃子”坐在床边嗑了一会儿瓜子,刘松涛便扛着一个纸箱进来了,里边有酒有烟有肉有带鱼,还有几罐午餐肉罐头。我们就可着这些东西在屋里造,一会儿把吴八十家里整得酒味熏天,乌烟瘴气。

“好啊,打电话没人接,原来你们都钻吴军医这里来了,就把嫂子我一个人晾在家里!”郭虹不知怎么给寻来了,而且还掂了一瓶五粮液酒。这种特供酒,肯定是他父亲留下的。我最近尽忙了吴科长遗孀的事,把她冷落了。张大明在山上留守,这除夕之夜,她也孤苦伶仃,肯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想先发制人,就问:“谁是谁的嫂子?说清楚,‘羊娃子’可以这么叫,本大哥不行,再说还有吴军医家的,她才是我们大家的嫂子。”

“滚吧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张大明比你大俩月,以为我不知道?你本来就该叫我嫂子。你是鸭子的嘴——太硬,一直没叫过,我也没和你一般见识,今天掰扯明白了,就必须得叫,叫嫂子!”郭虹没喝酒,脑子很清楚,说着就上手拧我的耳朵。

我只好胡搅蛮缠,不认张大明比我大。郭虹让刘松涛和羊小阳赌咒发誓作证,这俩怂包还真见色忘友。我被逼到墙角,干脆来个横的:“郭虹,你听着,你敢把你那瓶酒吹了,我就叫你‘嫂子’。”

几个半醉的人一起起哄,就看郭虹有没有这胆量。谁知她还真豁出去了,双目一瞪,一口咬掉瓶盖,扬起脖子对着瓶口就吹,一气喝下小半瓶。我本来也就是将她,没有灌她的意思。她要是喝倒了,我们这几个男人还有什么面子。于是我一把抢过酒瓶,替她把剩下的喝了,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嫂子”。

不知是我舌头大了,把“嫂子”叫成了“饺子”,还是郭虹已经醉了,没听明白,一直纠缠着要重新叫。我心里似乎很清楚,但嘴唇不听使唤,脑袋大的厉害,一头扎在床上,只觉得腹腔里有一团火在烧。而郭虹跌跌撞撞,也倒在床的另一头。

吴八十让妻子用纱布挤了两杯土豆汁,又削了几个大鸭梨,想尽办法让我们醒酒。但醉倒的人,哪有那么容易醒的!我的意识突然跳跃到安子阴住院那个桥段,在病房里教女兵唱歌的情景历历在目,情不自禁就哼起了那首《山楂树》,“……他们谁更适合我的心愿,我却没法分辨我终日不安……”

“住口!”郭虹挣扎着坐了起来,在我身上捶了几拳。“谁让你唱这歌?谁让你唱……”

我的表情一定很猥琐,大概是恬着脸吆喝:“我想唱歌我就唱,唱起歌心情多么舒畅……”

“不舒畅!”郭虹大叫一声,突然泪流满面。她挣扎着坐起来,哽咽着唱起了《望星空》,唱得很舒缓,也很投入,泪水一串一串。我突然想起艾尔肯江教我的一句谚语:当女人撕下带花的面纱,你才能看清他的脸。

一屋子的人似乎都很理解郭虹思念丈夫的心情,竟然一个个跟着唱了起来:“夜深沉,难入梦,我在凝望那颗星……”

男儿世界,女儿点缀,半是团圆半是离。“羊娃子”突然趴我耳边,不怀好意地问:“和战友的老婆躺一个床上,算不算破坏军婚?”

“滚!”我一把推开羊小阳,翻身坐起。回顾左右,的确只有我和郭虹在床上,其他人都在看着,多少有些尴尬。

我不愿被人误解,也不愿自己误解自己,就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独自走到院子里。仰观天穹,繁星点点。我不知哪颗是安子阴,哪颗是罗明辉,但见一道流光破天际,紧接着是“砰——啪!”的巨响,不知谁家的“二踢脚”,竟一冲上了天!

一九八六年夏秋草于西安—莎车

二〇一七年冬改于海南琼海

52

17 除夕无月望星空 的全部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QQ客服 书友交流 在线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