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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追踪

小说:雪地追踪 作者:踏雪寻梅wx 更新时间:2019/2/10 11:23:49

故事发生在1948年底1949年初临近春节的隆冬季节。冀南大地连下了三天三夜大雪,天连地地连天白茫茫万里无垠,如银雪花伴随着怒吼着的北风铺天盖地而来,打得路人睁不开眼。浓云低锁大地暗,朔风阵阵透骨寒,大雪封门路断人稀。一个刚熄灭了战火获得新生的冀南某县城笼罩在“白色恐怖”中,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午夜,县公安局院内,安静了下来,战斗了一天的公安战士已经入睡,只有落雪的沙沙声和北风的怒吼声,伴随着公安巡逻战士“嚓嚓”的踏雪声,搅动着本应寂静的夜晚。偌大的院落只有北屋房的煤油灯仍在亮着,那就是局长办公室。局长王镜民正在凝神贯注,翻阅着前半夜审讯科长冀东才送来的雪前剿匪俘虏的土匪头子芦林及另几个土匪头目的审讯记录。想从犯人的口供中,分析寻觅漏网土匪的窝点,敌人狡猾不肯供出。他反复阅读卷宗,试图从他们的供词中的话茬矛盾点,找出点蛛丝马迹。他时尔伏案,忽尔离案手抚眉梢来回走动,忽尔又站立,手端油灯凝视墙上县域地图,他苦思冥想但终不得其果,马蹄表哒哒地响着,时针指向了凌晨五时。

  他年不过三十,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他那清澈无邪炯炯有神的目光,箭一样能穿透对方的精神世界。他举手投足英姿勃发,抬眉投神睿气贯宇。他不只一次在审讯敌特与其面对面交锋时,凝眸四射的犀利目光,霎那间震慑了敌人,使其浑身发抖迅速逃避其目光,低下头乖乖交待罪行。

  “报告!”门响处闪进一个“雪人”,随之一阵寒风袭来裹进一地雪花。来人是侦察科长朱伏震,二十四五岁上下,不高不低中等身材,丹凤眼卧蚕眉,红扑扑的圆面庞彰显出一脸朝气,步履敏捷浑身充满英雄气魄。

  该县处于冀豫交界,地域广袤。解放前官、兵、匪勾结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敌顽势力,我刘邓大军某纵队,激战数日付出大的代价,方歼灭大股顽敌解放该县。但溃散的兵匪由明转暗负隅顽抗,经常袭击我县、区、乡、村政权,枪杀我区、乡、村干部,破坏土改,杀戮我土改工作队员和土改积极分子及无辜群众,反动气焰极为嚣张。尤其是盘踞在豫北冀南交界区域的芦林匪部,长期与国民党匪军沆瀣一气,与人民为敌,势力强大杀人如麻,其罪行罄竹难书,以致于哭闹的幼童听到芦林二字立即止住了哭声,群众听到芦匪枪声闭门锁户,村村静街。

  为了彻底歼灭这股反动势力,我专署公安处调集全区公安战线的精英加强该县公安力量,集中打击这股顽匪。王镜民,朱伏震皆在新调来的这一批优秀公安战士行列。王镜民是从专署公安处侦察队长任上调来的。在抗日战争时任北部某县公安局科长,曾只身入虎穴击毙一伪团长和一警卫员,俘虏一护兵,冀南军区授予其“抗日英雄”称号。在侦察队长任上曾破获过多起敌特大案。在广府剿灭“老铁的”匪部中立过大功。朱伏震在东部邻县任公安局治安科长,他十分骁勇,在剿匪战斗中曾勇擒敌首,是全区有名的“剿匪英雄”,剿匪经验相当丰富。王朱二人配合可谓珠联壁合。

  月前根据侦察到的情报,王朱二人率领公安战士在民兵的配合下,在芦匪的一个隐蔽的老巢,围剿了正在为芦匪祝六十大寿的一伙土匪。匪首芦林和数名营连骨干及五十多名匪徒被俘,并击毙负隅顽抗匪军多人。可惜因我方兵力不足,多名匪中高层骨干及数十名匪徒突围潜逃,其中就有匪参谋长刘千文和俩个营长三个连长。内线报告匪参谋长刘千文带领若干土匪潜逃在被我军包围待解放的豫北一个城市,投靠了蒋匪军。其他土匪散布民间伺机而动。这些土匪战斗力仍很强,他们呼啸田野,聚能拧成拳头,夜间袭击我区、乡政府,残杀我干部,报复活埋我分得土地的翻身农民。散能化整为零,蛰伏民间,化装成农夫,给我们打起了麻雀战,摸不着打又飞,使王镜民他们十分头痛。残余土匪仍在猖狂活动,严重威胁着我新生红色政权。上级领导十分重视。王镜民老领导专署公安处李处长多次召见他,训斥他用兵不周留有后患,限他年前全歼这股残匪,否则“另请高人!”王镜民深知这句话的分量和严厉内涵。他参加革命就跟随李处长南征北战。抗日战争中李处长是北部某县公安局长,他任侦察科长,解放战争时李处长任专署公安处长,他为公安处侦察队长,战争年代始终在李处长手下工作。每逢于敌特斗争陷入迷津,李处长总用这句严厉的批评语言,激发他开发智慧,拨开迷雾,克服困难,顽强战斗,克敌制胜。县委高政委次次常委会上与王镜民研究剿匪良策,指示他发动群众,深挖潜藏敌人,进而全歼。

  “有情况?”王局长离开灯光,抬起了头推开了卷宗,期望的目光投向了朱科长。烛光下双眼的血丝告诉朱科长,首长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有,不!不!”伏震心痛局长,刚开口又收了回来。“局长您睡一会儿吧!”说罢转身要走。

  “回来!没情况天不亮来我这儿干什么。”

  伏震知道局长的脾气,干工作一根筋,摸不清敌情犹如火烧眉毛,他是不肯睡觉的。伏震凑近局长耳边低声道:“前半夜,大概八、九点光景,东街饭店孙掌柜密报,昨天天刚黑一个穿长袍,戴帽盔.,似商人模样的高个子男人,在饭店周围东张西望行动诡秘,徘徊了一阵后消失在茫茫大雪中。由于围巾捂着半个脸,眼睑沾满雪,辨不清模样。”东街饭店是敌特的联络点,被我们公安侦察人员秘密捣毁后,芦匪的联络员孙掌柜被我们争取了过来,成了我们的线人。

  伏震提高了嗓门:“我带人连夜去追踪,但由于雪大风暴,雪地留不住踪迹。我们搜巡了整个县城也没找到半个脚印,终于后半夜,在监狱西墙隔街对过,一个闲散院的门楼里,发现了一双胶鞋印,和三个“老刀牌”烟蒂,门楼避风雪薄痕迹明显,这不,刚有点眉目就來向您汇报。”

  话音刚落,桌上电话铃大振,局长急速拿起话筒,电话里传来了公安处情报科长刘承祥的声音:“据内线报告,芦匪参谋长刘千文于雪前化装逃出了被我军包围的豫北某城,可能奔你们县而来,要缜密布防,严密侦察,密切掌控他的动向。”

  放下话筒局长伸了个懒腰,舒了口长气,低声自语:“这就对上号了!匪参谋长是个高个子,东街饭店发现的高个子男人,十之八九就是潜逃回来的匪参谋长,他在东街饭店门前徘徊,很可能就是来这个秘密联络点,接头摸情况的。但唯恐有变,不敢贸然进门。监狱西墙对过的闲院门楼发现的脚印,说明他是来踩点,准备劫狱。好啊,敌人露出了马脚,聚歼他们的日子就要到了。”遂命令朱科长带人立即秘密搜查县城所有的车马店,旅店。

  天亮了,风小了,天空仍灰蒙蒙地飘着雪花,雪小了。朱科长带着几个侦察员吃力地踏着没脚深的积雪查遍了县城的所有旅店、车马店,但毫无线索。中午时分,朱科长疲备地回到局里,他刚进门还未落坐,西关车马店赵老板急匆匆闯来说:“有情况!”朱科长他们为之一震,瞬间甩掉了浑身疲惫,“说!”朱科长急不可耐大吼一声,也未让座,急不顾礼貌,两目紧盯着来者。

  赵老板也未还神:“你们走后我又细查了一遍,觉得有个商人可疑,他说是山西人在山东聊城开了个皮货店,骑着一匹马要回家过年,路过这里下雪,前一天住在本店。值班门卫讲这人很怪,每天傍黑总要到街上溜达,风大雪深,他难道不怕冷?更奇怪的是昨晚冒雪出店,至今踪影不见,屋内行囊和马匹也不见了,雪这么大出行,有悖常规呀,未结账逃走不是买卖人所为啊?”

  朱科长询问了此人的长相装束,断定就是昨天在东街饭店徘徊的那个人。朱科长送走赵老板,立刻向王局长汇报。王局长分析了县城周边地势和土匪经常活动的窝点方位,料定这个可疑人一定向南逃离。理由有二,一,该县地形南北长,东西窄,县城座落靠北,北、西、东出城不远,就是临近县,此人不可能出县活动。二,南边过河就是土匪经常活动的势力范围。

  “向南追踪!”王局长果断命令。

  “追踪?”科长迟疑地盯着局长。

  “对,追踪!”王局长斩钉截铁说。

  “雪下这么大哪有脚印?”朱科长还是不解。

  “他昨晚逃走,雪下的大脚印随即被掩埋,县城附近留不住踪迹。你想呀,早晨雪停,远路总会找到踪迹的。”

  朱科长恍然大悟,随带领两名侦察员小周、小韩骑马向南,在茫茫雪海里寻觅踪迹。

  中午时分雪停了,风缓了,太阳在乱云飞渡中时而露出了笑容,急忽又含羞地闪进了云中,时隐时现,忽明忽暗,光的瞬间交替突变和茫茫的雪光相互交映,刺的人们眼晴直落泪。朱科长他们三人三骑,艰难地行走在强烈的冰冻凝固的无限雪面上,皑皑白雪变成了冰海,近处城墙似条白脊背巨蛇伸向远处的白蒙蒙雾霭中。远处村落房屋披着洁白素装,树木垂着臃肿的银条。凛冽的冷空气频繁地灌进他们的外套,刺得他们浑身颤抖。他们紧紧地裹紧了衣服。脚腿冻麻了,双腿在马上不停地拍打马肚躯寒。清快寒冷的气流搔痒他们的鼻子,象针一样刺痛他们的双颊。皑皑雪原那里是路?马放慢了蹄步,“咔嚓咔嚓”试探地缓慢走着,地上留下一排排尺把深的雪坑。三人间隔二十米成扇形向前方搜索,这一是为了扩大搜寻面,二是一旦有人掉进沟壑别人好救援,防止三人都“罹难”。

  大概走了不到一个小时,突然听到“啊呀”一声传来了小周的惨叫声,伴随着阵阵马嘶声,打破了雪原的寂静。原来走在左侧的侦察员小周马失前蹄,马前蹄掉在井里,小周从马上摔在雪地,马匹担在井腔不能动。冰天雪地找不到杠子抬,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用手拉拽,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忙活了半天也无济于事。将近黄昏还没找到敌人踪痕,朱科长他们心急如焚,毅然放弃救马,三人俩乘又向茫茫雪原走去。

  又约半个时辰,在走出县城近二十华里路处突然,“快来看!”朱科长大喊一声像发现了新大陆,飞身下马招呼大家围拢过来,指着地上的雪坑兴奋地说:“这是马蹄印。”大家顺着印记往南望,一排斑斑黑点延续到一个村庄的路边。“乌拉!”三人手舞足蹈,模仿苏联电影人的动作欢呼了起来。天渐渐黑了,雪光中他们下马俯身几乎是爬在雪地上,瞪大眼睛辨认着雪地上的踪蹄,一步一趋前行。雪印穿过村庄又向前延伸,这时天空乌云密布眼前黑洞洞难辨踪影。前面是条河,桥樑横亘在水面上,厚厚地舖滿了雪。他们手脚冻得发僵,浑身颤抖得像筛糠,无奈地从地上爬起,牽着馬深一脚浅一脚试着脚步,艰难地过了桥,向前面二里之远的设在柳林村的三区政府方向,摸索着走去。准备休息一晚,天明再寻觅追踪。

  他们刚进区公所,公安特派员张大胜,闻声惊喜地飞奔着向他们迎来:“可接到你们了,你们刚出发局里就打来电话,让我们配合,怎么半夜才到?”随即安排了饭食。朱科长他们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说明了路上发生的情况和发现的线索。指示他火速派人循来路去救失足马匹,特派员转身安排后,刚要安排他们休息,柳林村的村长和治安员急匆匆地闯进了区公所,进屋脚未站稳:“有情况。”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一村民住村口,前天天刚黑在门口铲雪扫路,看见村东窑洞冒烟,时有火星冒出,他看了一个时辰,雪大,天冷就闭门回屋睡了,也没在意这件事。第二天雪停了,他到村公所办事,闲谈中说出了这事。我们感到蹊跷,大雪天村民都在家取暖,有人到寒窑干啥?肯定不是俺村人。我们几个干部开了半夜会,研究来研究去,觉得问题严重,情况重大,刚散会就来向领导报告。”

  朱科长深思了片刻说:“天明分两路化装成农民出发侦察,一路由局里小周他们两个侦察员返回前面经过的村庄,寻找踪迹继续追踪;一路由我和特派员带人到村外窑洞查看情况。”说完各自休息去了。

  天刚泛红,两路人马按原计划分头出发。朱科长他们尽量压低踏雪声,放慢脚步悄悄地向窑洞迂徊。他们猛地冲进窑洞,窑内满地灰烬,杂乱的烟蒂扔了一地,静悄悄空无一人。从迹象看窑内曾有多人聚集,窑前雪地无有足印,说明这些人是在下雪时离去的,雪大,掩埋了脚印。他们是什么人,去哪儿了?朱科长在脑子里盘旋着:“肯定不是我们要追踪的人,从时间上判断这个可疑人,下雪时是赶不到这里的。”朱科长他们怏怏地离开了窑洞。刚回到了区公所,又有两个村的治安员来报告说,在他们村的破庙里也有类似情况发生,也未见到人的踪迹。朱科长将这里发现的情况电话向王局长作了汇报。

  王局长电话命令他们:“这可能是多股土匪集结,等待匪参谋长刘千文到来指示,预谋大的行动。不要管这些,你们要抓主线,把力量放到跟踪匪参谋长身上,其它情况放一放,以防打草惊蛇。”

  “张特派员快走!”放下电话朱科长招呼张大胜,快速往来时路过的村庄赶去,与小周小韩他们会合。这村是柳北村。大雪封门,在家憋了三天的村民天一晴,纷纷出门铲雪扫路、担水、串门走动、遛牲口等等,街内村头人来人往忙个不停。侦察员小周、小韩一到村里就傻了眼,街里雪已扫净,村口路边到处是乱七八糟的人、畜的脚痕、蹄印,哪里还能辨清昨天跟踪的印迹。等朱科长他们赶到时,他俩正时而蹲下,时而站起,街里村外、村口路边绕着圈转悠,半晌未找出蛛丝马迹,冰雪天竟急的一头大汗,茫然不知所措。朱科长找了半天也未辨出踪影。于是决定四人分头找,一人在村内继续辨踪,三人分头向东、西、南方向远离村庄,向纵深搜寻。下午时分从西边传来好消息,在去往距该村五里之远的西望庄路上侦察员小周在众多杂乱的脚印、畜蹄印中,发现辨认出了所追踪的马蹄的足迹,大家惊喜若狂,顺着蹄痕向西望庄追踪而来。追到西望庄村边大家停了下来。唯恐敌人发现逃匿,追踪落空,便一一分散隐避在雪地里,等夜幕降临再行动。

  北风嗖嗖刺骨,大家爬在雪地里浑身哆嗦,上下牙咯咯不停地打架,但想到马上就要找到敌人胜利在望时,心里却热呼呼地。在冰天雪地里坚持了半晌终于熬到了天黑,“出发!”朱科长一声令下,大家凭借着雪光,辨着踪迹向村里摸进。几经反复迂回辨别蹄痕,沿村边绕过村庄,在靠近村西野外一个破“尧舜帝”庙门前马蹄印消失了。

  这时繁星眨闪已到后半夜。庙门虚掩着,他们轻轻推开庙门,一匹马拴在院内柏树上,庙宇静悄悄空无人影。朱科长他们仔细搜查后,掩好庙门退出庙外,雪光中庙门前有一双脚印向村里延伸,小周蹲在地上在手电光下,辨认出是一双胶鞋印,鞋底图案、尺码大小和在监狱墙外的印痕相同。

  “和城里逃出的人是同一个人。”小周起身告诉大家。随后他们寻迹进村。街内由于白天人来人往雪地上一片狼籍,难辨踪迹。骑马人怕被跟踪,将马拴在远离村庄的野外而后隐藏在“堡垒户”家中,他隐藏在哪里?朱科长脑子不停地盘旋着,带着疑团由特派员带领敲开了村治安员李顺家的门。

  半夜叫门老李十分惊讶。看是自己人便让在炕上,功夫不大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这个村是土匪长期盘踞的窝点,解放较晚,是个新区,党组织未公开,党的活动还处于地下状态,群众觉悟晚,敌情十分复杂,社会治安紊乱,土匪地下活动时有发生。解放后在党的政策感召下,多数土匪也已反正,也有的脚登两只船正在观望,极少数土匪潜伏较深伺机卷土重来。老李是我党地下党员,秘密公安治安员,常暗中协助我公安人员破获大案。他听朱科长介绍来意后,天刚亮就借故到他堂弟李洋家侦探情况。李洋是潜伏在该村的芦匪连长,芦匪大部队被剿后他潜逃回家。李洋和李顺家族关系近,平常来往多,李顺到他家没有引起他的怀疑。李洋在和李顺聊天中,流露出担忧被剿的恐惧心理,似有反新之意。抓住他这个心理,、李顺进一步和他亲热拉近关系,终于使李洋放松了心理防线,无意中暴露出了匪参谋长两天前夜里潜伏到该村,住到了他的寡居姨家,闭门锁户两天没出门。散布在周围村庄的土匪早几天就知道参谋长要到来,要有大行动,都在各自的点上集结等候参谋长的命令。情况掌握后,俟到天黑,朱科长他们密秘包围了匪参谋长的住处,翻墙进院,正在吃饭的刘匪惊慌失措,来不急反抗就被铐住。

  朱科长他们走后,第二天清晨,风雪消停,东方一轮淡淡的银灰色太阳,好象被狂风暴雪打击的精疲力尽,被夺去了无限热量,懒懒地,冷冷地挂在空中。局长王镜民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雪后的晴天,空气清新,风清气爽,并没有使王镜民发热的脑子凉下来。前方虽然不断传来朱科长追踪的好消息,但问题是敌参谋长是国民党派去整编收买芦林匪部的老牌军统,诡计多端十分狡猾,怎么能亲自踩点自我引爆呢?难道自己前段的判断错了吗?这个问题不停地在他脑子里转悠着、盘旋着、思考着。但转念又一想,豫北某城敌人被困多日,救出芦林,拉起大旗收拢旧部,解被困之敌的燃眉之急,敌参谋长亲为也是可能的。

  他反反复复推敲着,不能定论,虑来虑去搅得脑子胀痛。煤火炉上的壶冒着热气,“哧哧”作响,烟气、蒸气弥漫在空中,雾气腾腾,呛的人窒息难耐。他站起来踱到窗前,打开窗户,顿时随着一股气流,一缕白烟缭绕着飘出窗外。随之阳光从东窗射进,被镂空细花的纱窗帘筛成了斑驳的淡黄和灰黑的混合品,斑斑滴滴照落在王镜民局长的前额,宛如神秘的符号,忽闪忽闪在眼前晃动,又好像奥秘的文字镌嵌在脑海里,难以辨认。他走向门口,打开门想清醒一下脑子,适时一阵旋风卷起一堆雪,雪花向他迎头袭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脑子似乎清凉了一些。

  突然办公桌上电话铃声大振,王局长转身迅速抓住耳机,话筒里传出朱科长的急速声音:“报告局长!敌参谋长逮住了!”

  “好啊!好啊!”局长连喊了数声。大惊大喜过后,迟疑了片刻,他突然冷静了下来,命令道:“要秘密审讯,查实他的真实身份。”

  “什么?他不就是……”

  没等朱科长讲完,“这很关键。”局长果断地截住他的话。

  “我们一路跟踪过来,没有差错呀……”

  “不要讲了,执行命令。”王局长截住朱科长的话,斩钉截铁道。

  “是!”朱科长狐疑地放下电话。和局长多年配合的经验告诉他,局长的话多是深思熟虑过的,决策是缜密地。他打消了疑虑,立刻去提审嫌犯。

  王局长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随大呼一声:“警卫员!”

  “到!”话音刚落警卫员飞奔进来。

  “请预审科冀科长。”

  “是!”警卫员应声转身跑去。

  瞬间,一个身材适中,端庄秀气,面色微白,满脸透着智慧,身着公安服装的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进来了。他就是享誉冀南公安战线的审讯能手冀东才。他抗战时期参加工作,一直战斗在与敌特斗争的第一线。和王局长,朱科长他们一起为了加强该县的剿匪工作从外地调来不久。

  冀科长坐后,王局长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朱科长逮住了刘千文。”接着说:“从发现线索到追踪破案,不足两天时间,我觉得很蹊跷,你看呢?”

  冀科长深思后:“根据以往的经验,案子破的越顺利,尤其是敌特案,很有可能这里就隐藏着大的阴谋。”

  “转移侦破视线?搞替身。”王局长脑子里旋即闪出了这个念头。“我们工作有漏洞,在追踪前应该细致地掌握刘千文的活动轨迹,具体的面貌特征,但由于前段侦破工作不细致,又由于时间仓促,没有突破审讯关,这些东西都没有全掌握,造成现在心里没底数。”他深思后,俩人研究决定:突审芦林和在押的其它匪犯。由局长亲审匪首芦林,冀科长审芦匪副官和卫兵。重点查清在西望庄逮捕的这个“刘千文”的真伪,尤其要弄清他的面貌特征。

  审讯室布置的森严,门两边,俩个警卫士兵荷枪站立,铁窗铁门,东西两边墙上各张贴着一条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十分醒目,令人悚然。正面墙上悬挂两行大字威严肃穆“脱胎换骨认罪伏法顽抗到底死路一条”耀眼夺目,望而生畏。王局长刚落坐审讯桌后,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镣声响,提审员押进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圆眼阔鼻,二目不停环视四周,此人正是芦林。

  “坐下!”随着王局长一声庄严的命令,警卫士兵将芦林按在了对面的凳子上。稍后,芦林微微抬头,两道凶光射向了对面的局长,恰王局长威严怒视的目光正向他投来,四目目光相撞,不转睛对视着。他们是老对手了,战场多次交锋,这次芦林虽败被俘,但从不甘心。俩人相视良久,在局长炯炯犀利的目光瞪视下,芦林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由强变弱,渐渐地收敛,低下了头。王局长静静地观察他的动作,就连身体的一个微小变化也不放过。马蹄表“嗒嗒”地响着,审讯室静悄悄地,局长并不发问,他想以静生威,以静制动,打他个猝不及防。

  几分钟过去了,突然王局长大声道:“刘千文落网了。”

  芦林身体先是微微一颤,数秒后,慢慢地抬起了头,眼向上翻了翻,宇眉间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喉咙里“嘿、嘿嘿”了两声,随后形若无事地,缓缓地又低下了头。王局长察颜观色,芦林的狡黠目光、轻藐的笑声、置若罔闻的样子,他敏锐地察觉到,投石问路的目的达到了。他深邃的目光直达芦林的心灵洞悉其奸:刘千文还在逃,落网的是替身。王局长料到芦林心理早有设防,会顽抗到底,再深问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押回去!”

  随着一声喝令,芦林被押回监狱。结束了审讯。

  局长刚回办公室,冀科长拿着两个卷宗进来了。说:“我研究了副官郭开和警卫员陈三的预审档案,制订了一个审讯方案您看行否。”随递过几页纸。

  王局长仔细审阅后笑着说:“你真不愧为审讯专家。”接着说:“对头,要抓住他们的软肋,打七寸。不过要注意,这俩个家伙是芦林的铁杆,审讯中避免涉及芦林问题,以免造成他们的抵触情绪。”

  “放心。”冀科长旋即携卷离去。

  匪副官郭开坐在侯审席上,半个时辰了,审讯室寂静无声,空气似乎凝住了。沉闷的气氛压抑的他喘不过气,懵懵懂懂地笼罩在雾里。他时尔微微摇晃着松松腰,时尔微微颤动着耸耸肩,浑身像打摆,抖擞擞颤微微,懒散探肩坐着。他陷入无限恐惧之中。双脚尖上下不停地点动,又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大难临头也掩盖不住他流里流气的匪性。颤抖中他时不时地从眯缝着的眼睑中射出一缕鼠光,向对面端坐着的冀科长频频扫去,瞬间即逝。冀科长翻阅着卷宗,纸张不时哗啦儿哗啦儿微微地响着,却总不抬头,似乎对面的犯人并不存在。他若无其事,旁若无人的样子,使郭开更加紧张。他脑海里迅速过滤着入狱后,冀科长所审讯的几个问题,反反复复细细地逐一思考着对策。心里有了设防,随静心坦然地等待审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蓦然,“嗒!嗒!嗒!”,冀科长手指敲着桌子,打破了寂静。目光投向了郭开:“那天你们司令庆寿参谋长未到,你知道为什么嘛。”冀科长漫不经心,像在和他谈心。

  郭开没有料到审讯会这样开始,猝不急防,心理一颤,顿生疑窦,信口道:“那天司令庆寿是他指示他的手下故意泄露消息?让公安来……”

  冀科长“嘿嘿”一笑:“你说呢?”他没有回答,球又踢了过去。郭开忽的向上一蹿,想站起来,被警卫战士摁下。随用手向前指着,“一定是这狗日的坏的事。”

  共同的反动本性和利益共同体,把芦匪和刘千文捆绑在一起。冀科长素知芦林对刘千文篡夺军权的狼子野心,心存芥蒂,如梗在喉。惧于他的军统身份,又无可奈何。郭开为维护主子芦林,和刘千文早已结下梁子,矛盾深不可解。这时见盖子揭开,冀科长慢条斯里地和他拉起了家常:“何以见得呢?”

  “小秃子头上虱子明摆着。”说到参谋长,郭开敞开了话题:“这家伙野心大,来到我们这儿不久,就想夺权,说我们中层军官没军事素养,浑身匪气,不会指挥打杖,要换他们的人。我们司令不干和他大吵了一架。他见夺权不成,还不是想借你们的刀收拾我们?”边说边溜了冀科长一眼,试图从冀科长那里解除疑惑。

  冀科长脸露笑容,一缕柔光盯着他,似在回答他的话,又没有直言。这更引起了郭开的猜疑。“平常对你们怎样?”冀科长问。

  “还能怎样,这家伙飞扬拔扈,盛气凌人,看到我们就横挑鼻子竖挑眼。说我们江山难移,匪性难改,我们给他敬礼,他端着架子,从不拿正眼看我们,我恨不得一枪崩了他。”

  “那你就不想对他做点啥?”冀科长因势诱导。

  “被你们关在大牢,我还能有啥辙。”

  冀科长娓婉动情地讲:“比如说出他的窝点,行动规律,身边亲信,具体的体貌特征等等,这既可雪恨,又能立功,岂不是一举两得。”

  郭开立刻站起,又迅速被警卫战士摁下,连声说:“政府!不不,这我可不知道。”他似乎醒了,提高了警惕。但随之对参谋长的仇恨又掩盖不住地迸发了出来:“这家伙奸诈过人,人说狡兔有三窟,他四窟五窟都有,谁也摸不清他隐藏地点。他来往诡秘,从不和大部队一起宿营,一怕队伍哗变被刺,二怕随部队在一起被共军,不不,解放军,啊,就是你们公安一窝端。”

  “他是军统出身,有高度警惕性,来往出入神秘,军统的人都这样,这能理解。”冀科长不以为然。接着又一句:“这和奸诈、没啥大关系吧。”

  “这个人十分怪诡,和川剧一样会变脸,有时到部队挺胸昂首,对士兵不屑一顾,盛气凌人,令人生畏。隔天来又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面色温和,偶有微笑,给人有亲和感,这人高深莫测,捉摸不透。”郭开道出了刘千文的诡诈和自已的迷茫。

  “有这等事?”冀科长微笑着看着他,“他每次来音容相貌,举足动作都一样?”

  “看不出来那儿不一样。”郭开说,“他前后表情不一,我也疑惑,不过一次无意中听司令,不,芦林说,这狗日的站到我面前有时我也弄不清真假。看来……”

  “有替身?”冀科长反问。

  郭开眨吧眨吧眼,“这我就弄不清了。”一会儿突然又抬起头说:“对,有可能。”似乎冀科长给他拔开了云雾,解开了迷津。

  局长办公室烟雾缭绕,王局长,冀科长逐字逐句分析着郭开的口供。烟缸里堆满了烟蒂,俩人口中冒着缕缕白雾,陷入了深思。他们分析了郭开对刘千文的仇恨心理及审讯中的动作表情,认为郭开的口供真实性大。审讯中的闪烁其词,可能是他对刘千文几次出现表情不一,究景是不是一个人,辨别不清。郭开的疑虑使王局长的思路清析了许多。脑海里闪出了真假刘千文的端倪。突然朱科长的一通电话又给他浇了一头雾水:西望庄逮捕的嫌犯承认是刘千文,反正过来的匪连长李洋也指证他就是参谋长;抓住“刘千文”,案件当然可以告破。但这人是不是刘千文?王局长分析了案发经过、侦破过程,心里凝重,疑虑重重。他对着话筒命令朱科长:“加大审讯力度,不要轻信口供。”随又拨通专署公安处电话,请求派步伐跟踪专家,勘察嫌犯多处遗留的履痕。转瞬,命令冀科长提审陈三。

  陈三是个苦孩子,十七八岁。自幼和母亲相依为命,靠讨要为生。一年冬天,冻饿倒卧在雪地里,奄奄一息,被路过的芦林救活,入伙当了芦林的护兵。他是个有名的孝子,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饿着老母亲,经常将抢来的东西孝敬老娘。提审中,冀科长抓住他这一软肋直入话题:“政策就不用交待了,你老娘……”

  这话刚一出口,陈三唯恐老娘有不测,朴通跪下,连声叫道:“你们别!别,你们叫我交待什么我交待什么,保证不隐瞒,千万别难为我老娘。”

  见状,冀科长厉声说:“那就看你认罪态度了。”

  “认罪伏法!一定一定。”陈三连连点头抢着表态。

  “那就先讲讲你们的参谋长吧。”冀科长示意他站起来坐下。

  “参谋长!”陈三惊讶地叫了一声,随舒了口气,平静了下来,缓缓地说:“您说的真参谋长还是假参谋长?”

  “还有真假?”果真有真假刘千文,冀科长吃惊不小,脱口而问。

  “这只有司令和我知道,我是司令贴身护卫,啥事都瞒不过我。刘千文有一个表弟叫张志行,五官身材,举手投足,连走路动作都和他极其相像。俩人长相外人很难分辨出来,刘千文十分狡猾,他除和司令接触外,公开场合都让他表弟当替身。”

  “那总有不一样的地方吧?”冀科长问。

  “有,有有,张志行右眼睑上方有一颗黑痣,经常用帽沿遮盖。我也是在无意中看到的。刘千文军人出身,身板笔直,走路挺胸昂首,目中无人。张志行走路探肩,见人笑容可掬。不过不仔细看看不出。”陈三竹筒倒豆子,把真假刘千文说了个真真切切。抬起头望着冀科长:“政府,我这算老实交待吧?”

  冀科长明白他的用意,语调缓和:“放心吧,政府不会亏待你老娘,米面已经送去了,安心服刑吧。”

  “谢谢长官!谢谢公安!”陈三离开座位扑通又跪下,磕头如栽葱,声泪俱下。

  不足一天时间,步法跟踪专家在一警卫人员陪同下,踏雪驰骋往返六十余里,勘察了监狱西墙对过闲院和远在三十里外西望庄“尧舜帝”庙前的两处脚印,脚印虽同,但从痕迹测量计算,身高、体重都不一样。从而判断第一现场出现的人和追踪抓捕的人,是两个人。至此王局长进一步判断逮捕的是假参谋长,是个替身。遂将这一情况和郭开及陈三供词,电话通报给远在西望庄的朱科长。

  西望庄一农户家,朱科长正在提审“刘千文”。“把头抬起来。“刘千文”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头。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突然看到朱科长的严峻面孔,目光呆直了。于此同时,冷不防朱科长大声道:“摘下帽子!”他猛一震惊打了个冷颤,稍时,手抖抖嗦嗦地摘下了帽子,右额眉上方露出了一颗黑痣。朱科长面露惊色,凝视良久,“嘘!”的一声舒了口气。突然猛拍桌子断喝一声:“张志行!”

  “到!”

  “刘千文”猝不急防,猛然站起,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霎时又瘫坐了下来。伪装剥去,万念俱焚,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有罪,我隐瞒长官,我罪大恶极,我全交待,我我,我不是参谋长,我是他的表弟张志行,是他的替身。”

  “我们党的政策就不用给你讲了吧。”朱科长严声厉色:“交待你的来历吧!”

  “是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我知道。只要不枪毙,我全都交待。”张志行战兢兢地连连点头。“司令不不,不是,匪首芦林庆寿,部队被你们围剿时,我突围出来和几个弟兄潜伏在柳林村北那个庄子,就是柳北村,前天我表哥刘千文突然冒雪到来,在一个“堡垒户”家秘密召集几个潜逃出来的营级干部开会,说是在城里已经踩好点,研究武装劫狱救芦司令事宜。会后他们几个营级军官连夜到各联络点,聚结潜伏的难兄难弟,不不,是残匪散兵游勇,通知开会时间地点。准备腊月二十九日夜在这个村西庙南一个大砖窑洞里大集结。届时参谋长亲自动员,部署营救芦林的战术。三十日部队化整为零,化装成农民分散进城,大年三十夜十时整,准时到监狱西墙对过闲院集结,趁过年欢度春节,公安放松警惕之际武装劫狱。”

  “那在城里马车店出现的不是你?”朱科长问。

  “是我表哥,他一向谨慎,战前亲自视察阵地,研究战术部署兵力,细之又细从不放过一个枝节,这是他的老习惯。”

  朱科长心想,这就印证了局长先前的推断、步伐跟踪专家对两处脚印的判断:首发现场和在“尧舜帝”庙门前现场出现的是两个人。想到这里他嘴里不住地“滋!滋!”了两声,由衷地佩服局长的谋略,心里暗叹“局长真神,谋略过人。”

  “会议刚散……”张志行接着交待:”表哥唯恐你们跟踪追捕他,让我化装他的模样继续前行。于是我匆忙换上表哥的衣履,骑上他的马,伪装参谋长到西望庄。实施他的计划,按排部署部队的集结,探察地形,摸清敌情。待一切就绪,万无一失时,派人密告参谋长,按原计划执行,如有风吹草动立即密报取消行动。”

  “你们怎么联系?”朱科长目光直视他。

  “派潜伏在这里的人,去柳北村西理发店找理发老汉,对上接头暗号,由他给我表哥联络。”随之他详细地交待了接头暗号。

  朱科长将审讯详情报告后,很快电波传来了王局长将计就计的作战部署。朱科长火速密派已反正过来的匪连长李洋,去柳北村西匪窝点理发部接头。理发老汉接到平安无事暗号后,挑起理发担子,旋即消失在村西北方向的雪地里。

  柳北村西北一华里处的西项村,一个破落院里。刘千文为防不测,张志行刚走,他就由柳北村暗暗转移到这个窝点。此时他披着大衣卷缩在低矮的屋里。闩着门,门上挂着棉门帘,窗户堵的严严实实,地炉火上坐着一把锡壶,滋滋冒着白烟。他嘴里叼着老刀牌香烟,地上一堆烟蒂。他坐在靠火炉的椅子上呆呆地凝神。从豫北城逃出到城里踩点、柳北村密谋、表弟替身等等一幕幕不停地轮换着在脑海里闪现。部队被剿他侥幸潜逃到豫北某城不久,守城国民党驻军被我刘邓大军团团包围,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危在旦夕。守城长官命令他突围出城收拢旧部,集结成军以解被困之城。重新收拢这些匪气十足的散兵游勇,进而组织训练使其尽快形成战斗力,凭其一己之力,谈何容易。况且这些土匪暴戾恣睢,外人难以驾驭。这些暴匪“义”字当先,马前马后跟随芦林多年,对他伏首帖耳,唯芦林命事从。只有竖起芦林这杆大旗,方能招慕拢络潜伏在各个窝点的残匪,而后组织成军解豫北城之围。为挽救党国之危机,他敢冒狂风暴雪彻骨之寒,被追捕歼灭之风险,亲自进城踩点,招集骨干密谋劫狱。唯恐被追踪,让表弟替身到聚集地侦探、并安排集结开会事宜。他频频地追思,过滤着每个行动细节有无纰漏、留无痕迹。煤气、烟气、水蒸气在屋里弥漫着灌满整个空间,乌烟瘴气,呛的他透不过气。他连续的喘咳,憋的脸通红,过度的思虑他头脑发涨痛疼难忍。他忐忑不安,蹒跚地踱着步,等待着联络员。佳音?噩梦?他身心交瘁,煌恐地焦虑地等待着,等待着……

  突然院门”吱喔”响了一下,随后“嚓!嚓嚓!”院内传来了踏雪声。刘千文警觉地从怀内掏出手枪迅速躲在门后。“哒!——哒哒!——哒哒哒!—哒!”间断有节奏的一高一低的轻轻敲门声,传递着接头暗号。刘千文喜出望外,门开了。来人撩起门帘进屋。见进来的是理发匠老头,刘千文收起手枪,呼呼地喘了口粗气,重重地跌坐在火炉前的椅子上。目不转睛死死地盯着来人,不安地审视着他的面目表情,想从他脸上寻找些什么。报喜?报凶?此刻只要他脸上某一处有一丁点微微“痉挛”颤动,也会使刘千文胆战兢兢。刘千文的心似呼停止了跳动,静静地等待着。理发匠并未理会,缓缓地放下挑子,稍息,轻手轻脚神秘地凑到他跟前,眨巴眨眼,悄声耳语:“平安无事。”刘千文“啊”的一声舒了口长气,僵硬的脸松弛了下来,露出了笑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庆幸周密计划将要实现。一阵兴奋过后,须臾恢复了常态。他收起笑容,目如刀锋寒光逼人,面似冰霜阴森吓人:“火速通知各点按原计划执行,行动要神秘,处处要警惕。”

  “是!”理发匠敬礼,挑起担子夺门而出。

  张志行接到刘千文按原计划执行的命令后,立即秘密转告朱科长。情报反复核实后,远在县城的王镜民局长一阵兴奋,几天来阴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心中运筹着剿匪韬略。他反复分析刘千文的行动轨迹和他的狐疑性格后,脸上的笑容顿时烟消云散,唯恐他不上钩成为漏网之鱼。他欲派人密捕刘千文,但转念一想,此人狡猾动如狡兔,早已挪窝,同时这样会打草惊蛇,再抓捕难上加难,遗患无穷。他的眉尖又拧紧了。须时,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刘千文的使命是拉起队伍,解豫北城蒋匪军被困之围,劫狱救芦林是关键,而战前动员是关键的关键,他一定会到会亲自部署。”想到这里他舒展了眉梢,惬意地嘿然一笑:“料你刘千文也跑不掉,逃脱不了人民的法网。”即刻传来公安队刘队长,命令他带领公安战士,腊月二十九下午傍晚分散化装分别埋伏在西望庄西、东、南方向,形成包围态势,晚八时向村西窑洞合笼。

  刘队长名东升战斗英雄,从太行山下来,一路指挥过数次战斗,战功赫赫,是指挥解放该县城部队的营长,部队转移后为了加强该县治安,肃清匪特,全营指战员遵照上级命令,就地转为公安部队驻守该县,改番号为公安队,隶属县公安局。刘队长行了个标准军礼,跑步去集合部队;刘队长走后,王局长考虑,刘千文到会必从村北的西项村来,北边布兵埋伏怕他察觉。他站在墙上挂着的县域地图前,用铅笔在西望庄上方重重地点了两下,自言自语:“留出北边请君入瓮吧。”他转身甩掉铅笔抓住桌上电话,命令守在西望庄的朱科长,二十九日傍晚带领区上民兵在村里隐避,一旦刘千文进入窑洞,马上向北边迂回,配合刘队长四面包围敌人,来个瓮中捉鳖一窝端。王局长的布兵可谓缜密,慎之又慎。

  二十九日傍黑,刘队长朱科长等人率领部队按计划埋伏在预定地点,王局长骑马带领警卫人员同时赶到西望庄与朱科长会合,现场指挥。

  天渐渐黑了下来。雪后强烈的冰冻凝固了无限大的冰雪面,墨黑的道路、布满尘埃的墙垣、树木整个变白,盖了无限的厚厚的唯一的白色。冰天雪地寒冷刺骨,忙碌了一天的村民早已归宿,没有一缕烟从屋顶冒出,雪底下村庄偃卧着,似乎已经消失。星空下的原野空旷无际,冷星闪烁着点缀着雪野,寒气袭人。零下十几度伏卧在雪地上的战士严阵以待,握着冰冷的钢枪的手,血淋淋被黏掉一层皮,疼痛钻心,四肢冻的僵硬。战士们咬紧牙关瞪大双眼环顾四周,张望着,张望着,张开了大网。约七时时分,远远的雪野闪出几个黑点,一个、两个、仨个…………东方、西方、南方……星星点点……越来越多,黑点由小渐渐变大,向村西移动,鬼鬼祟祟向窑洞聚拢而去。战士们的心提到喉咙眼砰砰直跳,握紧钢枪跃跃欲试,等待冲锋号令。隐避在高处屋顶的指挥所,局长王镜民举着望远镜焦急地望着北方,向纵深探寻着搜索着,极目无穷,望眼欲穿。

  将近八时,三面而来的残匪早已钻进口袋,北方还不见人影,王局长顿生疑虑,难道走漏了风声,刘千文逃匿了?他对自己的保密措施产生了怀疑。他忐忑不安,有些愰神。身边的朱科长注视着首长的表情,局长大战在即的沉着镇静,临危不惧,战时的指挥若定的大器风度在战友中传为美谈,怎么今天……朱科长心理也预感不测。王局长将战前布署的每个细节在脑子里迅速地过滤了一遍,当确认百密而无一疏时,他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狐狸疑性十足,更何况这个老牌军统已成惊弓之鸟,狐疑之心更甚。这家伙老谋深算,攻计于心,行动诡异,没有十足安全保障,从不轻举妄动。想到这里局长镇定了下来,稳了稳神,二目注视着北方,等待狡猾的狐狸入瓮。突然远处雪原上两个黑点出现在他的视野,他摒住呼吸翘首眺望着。黑点走走停停,缓缓向前移动,不时,两匹马“咔嚓咔嚓”踏着雪,溅起道道冰雪花,朝村庄而来,旋即,马上的人勒住缰绳驻足村头。他们时而环顾四周了望,时而又俯首侧耳细听,静静地观察周围动向。两匹马前蹄竖起,昂首摇尾“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哒哒哒”不停地原地蹦哒。俩人踌躇良久,策马向窑洞方向疾驰。随着马蹄飞奔,溅荡起道道薄薄的凝着的雪片在空中飞舞,俄倾即逝,消失在茫茫雪雾中。此景,王局长大喜,他虽未见过刘千文,但早把他研究透彻,体貌特征,动作表情耳熟能详。他断定前边马上的大个就是刘千文无疑,后边挎枪的是护兵。敌人钻进了包围圈,王局长悬着的心平静了下来。约一刻钟时分,估摸刘千文已溜进了窑洞,他忽的站起,急速地喘了口气大声命令收网,立即包抄。随着传命兵的红旗摇动,霎时公安战士、民兵从四面潮水般涌向窑洞,扎紧了口袋。

  秘密释放的张志行按朱科长的密令,在窑洞里点燃了蜡烛,燃起了几堆煹火,布置好会场,亮明自己参谋长表弟的真实身份,迎候众匪,请君入瓮。晚七时半左右,四处潜匿的土匪准时向村西窑洞云集。他们歪戴帽子,衣裳褴褛窜到洞口,傧在窑门不敢妄进,个个像刚出洞的老鼠,眼放绿光惶恐不安,缩头探脑不停地四周环视,东张西望恐有不测。稍许,心神似乎静定,战惊惊地溜进了窑洞。窑里煹火柴湿,烟浪滚滚,弥漫着整个窑洞,呛的人喘不过气,咳嗽声此起彼落,一浪高过一浪,打破了寂静的窑洞。墙壁上的蜡烛灯苗,在浓烟中忽隐忽现.,闪着点点亮光。喘着粗气不停咳嗽着的匪徒们,围着煹火透过浓浓烟雾,吃劲地瞪大眼晴,互相辨认着,观望着,彼此指手划脚,取笑对方的狼狈相,庆幸大难不死之喜悦。悄声泣诉着抱头鼠窜被追杀之险相、蛰伏之惊恐、四处躲藏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岁月。群众举报、解放军、公安、民兵四处围追堵截,似过街老鼠,几呼人人都有一部与死亡失之交臂的惊险逃生史。他们望穿秋月,企盼着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正哀声叹气悄声地诉说着,忽然窑门洞开,急匆匆闪进俩个人。众匪徒定神,见是参谋长进来纷纷站起,双目注视着这个似从天降的救护神,不禁淬火上升,欢呼着向刘千文拥来。一时喊声、噪乱声溢满整个窑洞。

  “安静!”刘千文压低嗓门喊了一声,顿时鸦雀无声。他威严地环顾四周,见这些衣冠不整,灰头土脸的狼狈匪兵,心理一阵酸楚。和众匪嘘寒问暖过后,他庄重地宣布劫狱计划,三十晚上救出司令,在枪炮声中欢度新年。见有出头之日,匪兵们亢奋的如注入鸡血,心潮上涌,死灰复燃,个个磨拳擦掌欢喜雀跃,大声呼喊:与大哥共生死,拉起队伍与共党拚到底。洞内又掀起了一阵狼嚎。见士气己鼓,刘千文亮了亮喉咙:“弟兄们我们出头的日子快到了,三十晚上劫狱!有信心没有!”

  “有!”众匪徒狂叫,群魔乱舞。

  刘千文连连挥手示意,好久嚎浪才平息。他清了清嗓子,刚要部署战斗行动,突然“不许动!”一声惊雷,窑洞里拥进来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公安战士,瞬间,迅速四面散开,枪口对准了这伙匪徒。这些家伙始料不及,刚点燃的复仇之火又熄灭了,他们低头垂肩如丧考妣,束手就缚。刘千文的护兵站在刘千文背后,刚要举枪顽抗,刹那间一名公安战士手疾眼快,手起枪响,“砰”的一声击中他的手腕,匪护兵的枪应声落地,鲜血如注。见状,刘千文猛一颤抖,随后搭拉下脑袋,像泄了气的皮球。自己精心谋划的劫狱韬略,自认为密而无隙,不料不但毁于一旦,自己却又自投罗网。刘千文仰天长叹,一阵悲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略一抬头,惊恐地看着威武的荷枪实弹的公安战士,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一下,瘫软地坐在地上。

  这时,“刘参谋长久违了!”随着一声铿锵声,王局长在朱科长、刘队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刘千文抬起头,颤悠悠站了起来,望着中间的大个:“你就是如雷贯耳的王镜民局长?久仰久仰。”他绝望中还不失礼节,不忘彰显军统人的素养。

  “哈哈!幸会幸会。”王局长笑了笑:“咱们相识吗?”

  “你大名鼎鼎,何止相识。”刘千文瞟了一眼王局长,点了点头,“你在北边县,啊,按你们的话说,剿匪的英勇事迹名闻遐迩,我们早有惊闻,你一到该县就像一颗炸弹在我们司令部炸翻了天,个个闻名丧胆,预感末日的到来。于是我们几次密谋刺杀你,无奈你防范森严未有得逞。”刘千文缓了口气说:“我们司令一介武夫,少智寡谋,且刚愎自用,骄横跋扈不听劝说,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庆寿,被端了窝,他咎由自取,败局是早晚的事。可怜我这老军统也……”

  “嘿嘿!对,你文韬武略,神机妙算,行动诡秘。”王局长接住他的话茬冷笑了一声。

  刘千文随叹声道:“是呀,怎么能栽到你们这些土八路手里?”他迷惑地望着王局长,“我们的行动密而又密,慎中又慎,可谓保密严谨,周密无懈……”他语犹未尽,望了望王局长嘎然而止,意在等待谜底的揭晓。

  “这是历史的必然。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好猎手。”王局长声色俱厉。“自从你踏进县城踩点就露了狐狸尾巴,我们侦察员雪地追踪追到了柳北村,你却换了替身继续西行,抓你未获,扑了个空,却抓到了你表弟你的替身,不曾想从他那里获得了你的活动轨迹和行动计划,我们喜出望外,派人当然是你们反正过来的,用暗号联系到你的线人,秘密传讯给你报平安。而后张开网在这里等待你的光临。没有想到吧?你的神术妙策也是妄费心机,机关算尽难逃人民的天罗地网。”王局长冰冷的目光盯着他的手中猎物。

  刘千文哀声:“斗转星移党国气数已尽,我们纵然使尽浑身解数,也挽救不了党国,更挽救不了我们这些,为之奋斗效命的将士们的殉葬品的命运,天意呀!”

  “是人意,是人心的向背。蒋家王朝背叛人民,必将被历史的车轮压得粉碎。”王局长截断了他的话。“带走!”他大喝一声,严厉命令。众匪徒个个宛若丧家之犬,垂头丧气被押出了窑洞。

  一场兵不血韧的战斗结束了。这场战斗没费一枪一弹,俘虏了五十多名匪徒,一网打尽了潜逃在各地的残匪,粉粹了敌人的劫狱阴谋,至此长期盘踞在该县的芦林匪部及其余孽全部覆灭。等待他们的是人民的公判。

  翌日,年三十凌晨,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火红的阳光映照在雪白的大地上,阳光、雪光交相辉映,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王局长、朱科长、刘队长率领公安战士在新年的鞭炮声中,披着斑斓的霞光,迎着新春的朝阳,踏着皑皑白雪押着犯人,前进在凯旋路上。

  寒流过去,冰雪消融,无际的冀南大地,广袤的滏漳流域,沐浴在明媚、温暖的春光里,笼照在新春欢乐氛围中,紧跟祖国步伐向新中国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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