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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博物馆

小说:神圣象牙塔 作者:于桐 更新时间:2019/4/17 9:42:47

此时农民头昏目眩,他步履蹒跚,像喝醉酒似的摇晃脑袋,惊奇地发现两名警察竟在凌空行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想回家。但他无力逃离。两人身上似有强大的引力,他如同一粒铁屑被紧紧吸附在两块磁铁上,只是中间隔了一层空气玻璃。

经过十字路口时,农民看见指挥海量车辆的交警,对比之下,他发现正带路的两个警察的衣服像电视里的。毛骨悚然之感在他六年前遭遇狼群后再次降临,且更加强烈。

一路上警察根本不与农民搭话。他们之间也互不搭话,甚至不曾转头对视一眼,他们仿佛两位得道高僧,看破一切,万千繁华皆无视其存在。经过马路时,交警带白手套的手指指着农民喝道:“你怎么不看红绿灯!”这时农民才意识到身体左侧刹住了三四辆轿车,司机愤怒地探出头詈骂什么,农民尴尬地指着前方警察对交警解释说:“他们这样走的。”交警并不理会他,走下指挥台朝他跑来。农民撒腿就跑,并向带他来的两个警察求助,然而他却看到了一辆辆汽车从两个交警身体上穿过,警察没有被撞倒,而是一闪一闪地晃了晃继续向路的对面飘去。农民正要拉住交警让他去看眼前的事实,却无法出声,身子仿佛被一只手揪着拖行。

又是不言不语地走了许久,来到一个山村的茅草屋前,两警察定了定,飘了进去。店家老板是个枯眼瞎子。农民见了惊愕失色,欲逃;无奈屁股是地粘在凳子上的。警察说:“三碗。”

店家老头咳嗽起来,点头步入厨房。农民听那咳嗽声似乎是置身于幽长隧道里。未几,老头出来了,端出两碗食物,摆在警察面前,接着进去端第三碗。这回他出来,头上多了根白色的细管道,深色的液体经过管道流入他的衣衫。

农民低头打量眼前的“饭”:破碗里盛放多半碗乳白色汤汁,漶漫的表皮似泡在水里的大团蜘蛛网,交错着像毛细血管一般复杂的纹络。农民问:“这是啥?咱从来没有见过!”

“嘿嘿……咳咳……好东西,这是脑浆呀!好东西,好东西!”老头如此和蔼,农民感觉像死去的老父在给他托梦。

农民开始和“老父”谈,他像小孩子一样问“老父”所有的未知:“你脑袋上插的是什么?”

“咳咳、咳,咳——”老板像农民的患重病时的父亲,咳嗽不断。他紫色略显浮肿的手解开了衣服,指着连接腹部至脑后的那根管子说:“呶,给你瞧瞧……

这根管子呀,是我捡的几根鱼刺,我把它们打磨、连接头颅和胃,胃液消化了脑浆,消化完就能享用了。我打去年起就吃不下别的东西了,我发现最美味的就是自己的脑浆。这要源起一次车祸。我被一辆货车撞出好几米,我站起来发现那车早不见了,我低头看到地上撒满了碎豆腐似的东西,并且这东西还源源不断地从我头上流出,我伸手接了一块,粘糊糊地捧在手心,尝了一口……嗯,发觉它真是美味呦!”

店老板回味着的表情令农民咋舌,他一个田舍翁,哪儿吃过什么脑浆,就是吃鸡鸭鱼肉都稀罕。老头神秘的笑了,抽出腹部的管子,对准农民的碗,倾倒一块块挤出的白色物体,嘴里说:“来,可是好东西哩,我给你填满。”

警察吃完脑浆,催道:“嗨,吃完快走,马上最后一班车,直通‘官舱’的!”蓦地茅屋的灯暗淡了,老头伛偻着离去,脱下上衣,露出背部肿胀的青色大水泡,打开灯罩,对着灯盏挤破一个,浓浓的液体灌入其中,盖上灯罩后,绿色的烟火闪燃,屋子里霎时亮堂起来。他转过身时,农民发现他的胸前有一个显眼的大车轮印。

裹上衣服,老人咳嗽着朝农民走来,手头提着一个瓶子,笑嘻嘻道:“咳咳,你看到了三维世界不存在的东西,并不是你的眼睛特殊,你其实已经离开了你生活的世界。”

农民以为老人要杀他,登时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他已置身一个窄又矮的半圆仓房中。农民头昏脑涨,他从来不会喝酒,但浑身弥漫着酒味。恍惚间只记得似乎上过公交,听到一对男女吵架,然后有人下车,那个男的大喊什么,再然

后平安行驶,直到车下坡、下坡,下坠,一直下坠……

“咚、咚、咚”,门被敲响,农民四处寻找,却找不到任何缝隙。敲门声终止了,仓顶一声脆响,小圆门旋开了,一个靛色女郎钻了进来。她寸丝不挂,有人的特征,脑袋大常人许多,眼睛占据了脸的极大一部分,四肢细长身体却极短,像四根筷子上插了块土豆,称不上是匀称。她机械地说:“你是天然的地球人,无污染、无公害,我奉命与你交配,取走地球人的健康之种。”

“猪……猪才交配……”农民见这奇怪的女人说着奇怪的话,兽伏到角落,浑身发颤。

“脑浆吃了没?”

“没、没有。”

“没关系,新生儿也能补充。”

“你是我们在地球选的最后一个人类。你隔壁的仓库是一方巨石。你还不明白石头的重要性吧?”

“咱村不稀罕石头,要多少有多少!”

“你知道石头的用处吗?它和你一样宝贵,对我们来说。”巨眼女的眼睛织出一个网络,网络上出现一组数据,每行数据上有一个彩色的人头,正、侧、背面,之后是一排字,农民不认得。“我们的地球博物馆要收藏地球人。我们有自己的原则,不带走一个不情愿之人,不拆散一个恩爱之家,所以我们只能收集健康男人的精子和健康女人的卵子,自行结合。你便是其中之一。”

“保存在隔壁仓库里的石头也是我们特选的。亿万年前生物的化石,树的千年落叶,河滩带有鱼虾骨骸的沙子,天上飞雁坠落的羽毛,经过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搬运,组合成了一块营养石。我们可从中提取每一份信息,结合资料分析,设计出各类生命的原型,圈进新建的‘地球动物园’。”

“即将毁灭的星球,我们都要予以‘记录’。地球本可以按照其固有的年龄存在下去,自从人类的出现,它仿佛患了绝症,将在病菌蔓延中死去。你们处在地球的弥留期,气竭形枯的它需要尽快了结,生于其上的生物亦然,那么了断这个世界痛苦存在的生灵将是最伟大的,它将和地球的创始主共享盛誉!我们的预言器上显示这一生灵是:甲AAX335。”

农民又一次醒来,发现裤裆破了一个规整的圆洞,自己的**软塌塌地垂出洞外。他又觉察嘴巴里粘粘的,舌头摁了摁尝不出是什么,于是他用指头扣出一点,放在手中,才认出吃的正是先前见过的脑浆。紧跟着他呕吐起来。

他从巨眼女人进来的地方出去,朝外一看,好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如同炊烟融进雾里。农民刚呼吸到白色气体,只觉额头一冲,栽倒下去。

意识恢复后,他看到了熟悉的街道,甲壳虫般坚硬的车辆穿行其上。接着他走进了行政楼,做他要做的事——报案。并且,他提供了惟一清楚的线索——甲AAX335。然而,官方给他的解释是:由于农民日有所想,所以夜有所行,连夜行走了千里路,从偏远山村来到闹市。

没有人相信这个农民。不过他了解了“梦想”,即白日所想,梦里实践。转身离开时,他发现两个警察从办公室墙面鼓涌出来,他们窃笑着……这是农民头一次看见他们严肃的表情有所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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