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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读书>都市>飘燃纸>(一)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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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05

小说:飘燃纸 作者:潘小纯 更新时间:2019/9/21 17:59:54

我躺在病床上,从早晨七点醒来,到现在,都在等医生前来查病房。我身边这会儿正好有一本书,这书已被我读了不下一遍,又胡说,哪能这么来说这事?那就重新说,读了不下两遍,但不成,这不是事实呵,做人不能说瞎话,读了不到一遍,还是瞎说,还是说得不能准确,算了,不计较了。满房间的刺鼻药水味在我刚恢复知觉那会儿曾经灌了我一嘴巴一鼻孔,并且有段时间还牢牢管住了我的大脑思维,在药天药地的地方呆着,生命却照样不能过分活跃,改变一下,拔掉那把镊子,靠近它,用它刺入因漏水而显得十分潮湿的输液管外口,我的大脑带着好闻的药品味道正在外面啃空气吃,像在无水流入的沟底,一条昆虫前前后后找不到商量的伙伴,一九九五年是整个一片香蕉地里的泥潭,医生跑来,他急速问了我两个问题,你是转帐呢还是提现,这两者都不行的话,我问你,这一批款子——在你出院后——将以何种方式结算?这是一个,寄院长指示我们对你进行保守疗法,不能急于做手术,弄死一只昆虫可以,弄死或者弄伤一个人是要负很大责任的,不管牵涉到哪一方面都会完,说罢,医生走出了我的房间。我知道医生不愿意同我多谈这些事,即使这些事情都是很现实的,没有什么麻烦,他跟老企盼着某个最佳时刻出现,接轨接轨,排除了古董生意中的其它商业规律,越到后来,布灵越反对这样做,接轨工作需要有一定的内外合力,就这点,布灵怎我,还有布灵,我们三人一起,有段时间合伙做古董生意,我们,主要是我和他,么也接受不了,医生第二次走进病房,给我换药水,我对他伸出手指,表示了一个与我前天进医院接受治疗有关系的数字,我说:八,是八,医生回答说:七,是七,我对他眨眼,头翻转,面向里面墙壁,可我想这样不理他也不能解决金额问题,于是再跟他说:是八,而不是七,可他这时已走到门口,仍坚持说:你给了我七百,而不是八百。自古以来,古董交易都不怎么好做,(因为自古以来的古董都不值这个价),就在这几天,某城市一家三口,因做这生意,全都丧失了性命,医生断言,这些天送这儿来求医救命的人(他是指我),都患了难治之症,医生按了按我的脉博,听听肺音,

叫人切断电源,说

省点手劲呀

坐起来坐起来

部位要把握住

特别是部位要弄准

因为

他是贩卖古董的所以看什么东西都

很准

我和吴源和管理员听后

都感到大失所望 我们朝

四面望了望(虽然我们已经很失望但仍然想拚着老命朝别处望上几眼)

这间病房和走廊尽头的盥洗间一样都只在房顶上吊了一盏灯整个夜晚要由这盏灯来照顾我们的光亮,

后来形势变成了一面倒,医生来的次数越

来越多,四分之一的古董买卖,我们几个

人谁也没有力量对医生表示反对意见。

“他跟在勤杂工后面走进病房,就刚才一

会儿,也是这个勤杂工引来了一位上身穿

白色工作服手握登记簿身后跟着一辆铁

皮车(车内一格格放着病人的早点)边

走进病房边向三三两两的病人点头致意

的医院伙房师傅,我向他订了中午的饭,

“他先给我诊脉,数着脉博次数,我还是像

昨天一样没忍住,再次提醒他,是八百,

是整整八百元送给了他,

他觉得这送钱的事和我这个人一样,本身

就显得滑稽可笑,

他说,

是八百,还是七百,你我都别争了,

到时一起还给吴源,

我说吴源没空,从今年冬天以来他一直都

在埋头创作我的那部《进攻村庄》,我拟

了书名,定了基调,开了个头,写了好大

一部分,这事管理员知道,连英译本也在

他手上,

医生听得很惊讶,用手心抹了抹唇齿,说,

你和吴源就是这种关系?你应该知道怎

样来对付外来者吴源的,

我说把他签退得了,

而且必须这样做,

医生的手出了点小血,

是被我昨天用镊子尖碰破的,他揭开捂在

出血点上的药棉,将手指头拎一拎直,

说,不过你放心,书最终仍是会属于你的,

你心中的疼爱之物,吴源怎能夺走,

“我困惑地看了看在四周走动的人,心中

好不痛苦,我说,医生,吴源是我的好朋

友,他有要求,我回不掉,今年就让他写,

再等等,等到下一年再说。”

医生感觉不对劲,摇了摇手中的药瓶,对我又有了治疗的信心,他恢复了往日处理病情时素有的果敢作风,一叠病历卡随身带在身上,在我床前逗留了半小时之久,接着才去询问其他病人的情况。

这么一来,四分之一的古董生意便使我们几个人浑身上下不自在起来,要跌价呀……在医生的悉心指导下来写我的《进攻村庄》,但是我……但是到真正轮到我的时候,我还会去看医生的。

医生仍然不甘心,他差护士去拿了一只助震器过来。

(医生仍然……)我刚有了一点准备,刚有了点睡意,便轻描淡写凝视了那家伙一眼,那家伙和这家伙(医生)一起掀开我的被子,医生狠命操使着助震器,将它垫在我背下,按动电钮,慢慢有一股又酸又刺激的感觉流遍我全身,我伸出手握住床头木杆。“差不多了,我说医生,你干吗拿这东西来折磨病人。”我的一位同房病号,这时朝我走来,他的脚踩着了助震器的电线,大概同时也碰到了医生手里测量仪器上的那根花皮线,医生的手一颤,对走近的病号放大嗓门嚷起来:“电线电线,移开你的脚,明白没有?”见那人退回去了,医生又说:“有什么热闹可看的,这位正在接受治疗呢。”我把头深深埋入被褥深处,在一阵比一阵震得厉害但一阵又比一阵震得恰到好处的背部震荡中我不想与人见面。没震多久,那东西在背下忽然停住,我正纳闷,被子被医生拉开,他一手扳住我的后脖颈,一边手指张开,重重压在我胸前,前后一扳一压,我禁不住发出痛苦的**,昨天他也这样压过我扳过我,留在我身上的疼痛感觉到现在还未消退,他今天又来这么一手,我跟他计较过这件事,他说他现在的内科、外科功夫,在医院里都很吃香,扳扳弄弄,又属中医推拿。在床头柜上摆着吴源送来的北京宫内甜味点心,垒起来有半尺高,可这东西我一向不喜欢,过分腻,过分甜,这不像制作它们的北方人本身的性格,落落大方。吴源在我住院期间,来医院看了我两次。第一次来时,人也没带,东西也没带,第二次来,他带了管理员来,带来的慰问品就是现在被放在柜子上的几盒北京食品。

管理员说(从左到右,他同吴源头碰头,但在下面脚之间却叉开了半个身子的距离):“关于《进攻村庄》一书,吴源同意放手让你来写。稿子在我那儿。”我没听清楚,但突然又全明白了:“还没到一年,就等到明年再还给我吧,仍按以前咱们说好的办。”我把镊子给了医生。这是我自从进医院以来,由我主动为治病医生做的第一件事情。医生身后还站了一位医生。我说,绝对没有这样的事。一年以上,就是在一年以后,咱们的《进攻村庄》才算真正展开(我是说要到那时才会动手去写)。我听见镊子被丢进了搪瓷盘子,又叮当一声在护士手中被端进护士室里间,护士要把这把镊子放在高温炉上消毒。第二把镊子又被握在医生手中,他像切一张破照片那样,用镊子切着裹住我背部的几条纱布,随后叫人将切下的“破照片”轻轻放下,并把它们吊绕在水槽上方,医生硬是用手从布条堆里拽出一条布来,把布塞住水槽底的漏水口。“已经好了。”他说。

好吧。

就等这一趟了,我收紧围住脖子的枕巾,在镊子强有力的搅拌下,等待上演第二个节目,去把那家伙搬来,他头一歪,不知道应该是叫别人去搬助震器呢还是要由自己去把那东西拿来,再差护士把助震器垫入我被子中,他不知道在这两件事情中,哪一件事更能讨我欢心,他为此坐在床沿上思考了半天都没动身,所以我只能翻着白眼,在病床上干等着。

“一个人去拿助震器,另一个人随我去取棉垫子。”

医生脑子清醒过来,明白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轻易取悦于我。“要是两位护士真的按他的指令去办事,她们会忙不过来的,”我对同房间病人说,“医生的决定让我们觉得不好受。”这时护士跟着医生走了进来,两人进门时手里拿着皮管和其它急用器械,还冲着大家傻笑,停一下,对大家又来了一次傻笑,医生突然害怕护士不能按照医院规定,对住院病人要有个比较标准的笑容,于是就单独对着大家又来了一次更傻的笑,完事后,医生准备替我换掉敷在背部的过时药物,他对护士说了一通旁人很难听懂的医疗术语,护士边听边摇头,慢慢走到我床的左边,伸手摸了摸我发烫的额头,对医生点了点头。

“你听从他的话了没有?”她问我。

“有时听,有时不听,听不进去。但他的意思是……”

医生对我和护士各看了一眼,好像要走过来,但事实上还是站在那儿没动。我抬头朝护士的脸凑过去,也示意她俯下身来靠近我,我说:他最终是要从我这儿溜掉的。他还来不及接住护士递过去的助震器,助震器便直接从护士手里落下,掉在我床上的棉被上,助震器倒扣在被子上的那个部位正好是医生应该抓住的地方,虽然这家伙分量不重,但它有棱有角,有的棱角的边沿还很尖锐,这一点我看到了,所以在助震器还没压着我之前,我先大叫起来,等它稳稳落在被子上,我的叫声还没停住,只是变得越喊越轻越喊越有起伏规律。医生伸手握住,往上提助震器,他提着助震器,叫我把背往上拱起来,又伸手往被子里面摸,他人还没站到一个比较适当的位置,就朝一边的护士说:“还没把昨天敷的药拿出来,这一个上午你们都在干什么?”我背上的软药膏弄了他一手,一股难闻的酸涩味道逼得他连连摆手,我躺着拱起背,叉开双腿,让护士把药取走,我实在有点看不起医生那副嫌这嫌那凶这凶那既害怕药味冲鼻又害怕药膏粘手的丑恶模样,因而仍按昨天同他说话的内容与他交谈:“我昨夜想过了,确实是八百,而不是你说的七百。到时你实在不肯认帐的话,就由我来出这一百元钱好了。”医生听到这儿,像是被人在腿上抽了根筋似的,腿一缩,头不转过来看我,而只是在那儿突突突颠弄着自己的身子。我说:“这八百元……不是光我一个人知道,他(指吴源或者指管理员)也知道,你当时收钱,我说过‘八百’这个数字,就紧靠着你耳朵边说的,你也没表示有什么异议。”医生设法支开护士,走到我跟前,双手背着,刚要说话,一看自己身后还有一位半醒半睡的病人,又再绕过来,走到我病床靠墙这一边,离病人远了,才一手摸我额角,嘴巴慢慢张开,说:“好再商量的,八百七百,就差一百么。”“所以我说,如果你执意不肯的话,由我来出这一百元好了。”我推开盖在眼角上的被褥,对医生说。

他大概

在护士回来之前

拿我是没有办法了

这一百元的出入

在他看来

是一种模糊不清的记忆

就这,也快要累死人了

钱在手上经过

跟水在手上流过到底不一样

感觉出现又很快消失

“你说是不是

八百的

要还八百

七百的,只需还七百就行了?”医生嗫嚅说。

我已经想到他是不会用许多佐料去煮一碗人世间的友谊之汤了。医生想从我这儿脱身,刚才我和同房那位病号说过的,他迟早要从我这儿溜掉。医生今天落手很重,但溜还是要溜掉的。他摁了摁橡皮垫子,沉重的脑袋向下垂着,像是十分卖力,一摁,两摁,阵阵凉气从橡皮垫子下面往我身上冲来,(我找到抹布,将溅在地砖上的鱼汤擦去)也该尝尝汤的味道了,柜上的佐料整整摆了一排,医生在我尝汤之前,可能不会与别人多说一句话,管理员、吴源跟着医生走到外面,他们三人在那儿碰了一会儿头,之后三人分别端盆的端盆,拿碗的拿碗,往我房里走进来,医生率先在我对面的转椅上坐下,但不开口,只悠悠地候着,我不相信,人到这节骨眼上,还会像他那样不动声色,吴源走来,抖抖劳累一整天的臂膀,对屋内其他人说:“我看就算七千吧,没法再提价了,现在的古董生意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弄不清楚,要人确信是件真东西也很难。”医生没说什么,不过我感到他今天的姿态是做给我们三人看的,医生不说,大家都不好多说什么。

吴源又说了一些价格再也不能往上提的废话。这时挂钟敲了九下。医生站着发了一会儿愣,只一会儿,那只没上锁的抽屉便引起了他注意,医生一边锁抽屉,一边把修整好的一盆宽叶植物往桌子东面推过去,他说:“古董生意是不好做,这点没人否认。只是,吴源,你几天来为这件古董在外面跑,还有你,财政局图书馆的管理员在旁协助,你们两个跑来跑去就跑了个七千元的价格回来,瞎子也知道这价格有多损人。七千元,四个人每人只能得一千七百几十元。”我在一侧看着医生发红的脸庞,想起他刚才支走护士的情景,当时他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还对我说,七百的只需还七百。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吴源面前,愤恨地说:“一只明朝的瓶子,你只要了这些?”他不允许我太靠近,向我轻轻哼了一声,说:“别莽撞,这儿有电视机。我和他(管理员)曾经极有信心,而结果就成了这样。他(管理员)说,算了吧,就这个价。我并不是推卸责任,确实我俩是不准备以这个价格脱手的,确实没准备。”

我看着瓶子,心里觉着美滋滋的,不知什么时候,我手里那把镊子就插进了他的背部,他一声惨叫,一同前来会诊的医生为他病情的不断恶化感到担忧,我用镊子尽力往里戳,还要在许多同行面前假装镇定,我当时陪他一起进了医院,手术后却没见他有什么好转,寄事院长那套保守疗法……怪里怪气的院长,脑筋开动起来,就会离我们普通医生的想法很远很远,镊子戳进去,快要戳到底部了,他反而停止了叫喊(那地方可是最为疼痛的部位),他静静配合着我进行手术,他的《进攻村庄》就放在床头柜上,英译本手稿刚刚由管理员送来,这个译本是这些月来他拚着性命赶译出来的,瓶子被倒空,瓶内的烹饪佐料都被我放在了一只只洗净的小药瓶里,镊子被我慢慢拉出来,镊子上沾着不少脓血,他同意与我合作,因此凡事都得忍着点,医生要写一份治疗报告,就让他写吧,在报告中提到,应再次对我施行手术,他说,第二次手术后,病人需长期静养,每天喝黑鱼汤,千万别去碰海鱼,那东西吃多了,会旧病复发的,我叫护士把镊子拿来,吩咐要慎重消毒,反复杀菌,《进攻村庄》封面的初步设计是这样的:封面上印着几块蓝颜色的方格子,在亮光处理上采取明暗一边倒的布局……我吩咐设计者不要毁了这个设计,我说在他还在医院治疗期间,在他大脑中存有的东西都是可怕的药物,而我的主要任务是用镊子为他整个背部解除痛苦,一天我问他,你脸上浮肿,你每天尿尿次数多不多,腰那儿发不发酸?有这类感觉,要及时向我反映,医生刚去了一次院部,办了登记表,回来后又一头扎进住院区的工作堆里去了,在住院区,里里外外分别有大楼五、六幢,他一个普通级别的医生,在这些大楼的病房内,每天都忙得手脚不分,但在业余时间却还有精力同我、吴源、管理员一起跑古董生意,在这事上,只要碰到医生在场,我们三人只有服从的分儿,医生要我快点推压,尽早结束他手臂上的药液注射,黑色药液黑色药液,我说,到时你别见怪就是了,医生仰起下巴,态度诚恳。“黑就黑点吧,”他推开我直冒汗的身体,用胳膊肘架在下面,说,“黑有黑的好处,在没被人怀疑之前,我们自己不要说穿。你看吴源他们会不会骗我们,但我想不至于。”医生在下面翻了个小身,我见针管里药液快完了,便减轻推压分量,我说,你感觉怎样,有点痒,是不是?我顺手拿起电话上的罩子递给医生,让他用它擦汗,在光的照耀中,亮晶晶一圈汗水一直在医生下巴上挂着,我那一颗柔软的心也一直在为医生的疾病而痛苦颤动,医生接过罩子,开好处方,在允许我带回家的病历卡上特别写了几行医嘱,他说,差点忘了,你以后要每周来我这儿一次,不是周五,就是周一,上午下午都行。“这不会跟吴源、管理员在时间安排上发生冲突吗?”我从医生臂膀上拔出针筒,说,“能不能换一下?”医生马上转过身来,要求我下一针扎在一个新地方。“不是指换这个。”这时在玻璃针筒的内壁上泛起了纯黑色的药液泡沫。医生咬紧牙关,问我:“你刚才说什么?”我一边推针,一边告诉他。“不行的,”他说,“非得在周一或周五来医院。其它时间我不在门诊上值班。你还得下一番功夫,去查查瓷瓶的真实下落。就七千元,给谁呢。”那只电话罩子被医生用过后,扔在门口尽东头那边,躺在了光滑的地板上,(这么一来,房间里所有东西突然都参加进来,一起发迹,变成一只只光头大台灯,台灯的光从房间各个角落朝我齐射,并暴露出了这些东西一副副全空的骨头架子),没了罩子,桌上的电话线似乎也比原来长了许多。医生把他每日都要注射的黑色药水放入冰箱,再从冰箱里取了三听饮料出来,也不请我们喝,只把它们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在自来水下洗手,吴源拉着管理员正在说着什么事。排挤出黑色泡沫的针筒被水冲了几遍,颜色是没有了,但那股气味还是有,我洗着手,把针筒放到该放的地方,心里惦记着医生要我做的那些事。正在我右边地上晃动着的是一个人的影子,我知道,那人就是医生。我稍稍侧过头,想往那儿看一看,但立即又想不用了,不用去看,那影子肯定是医生。结果几个小时下来,在那儿走动的人到底是不是医生,我一直没弄明白。医生坐了将近一个下午的冷板凳,不过他心情还算可以,因为他毕竟已经住了几个月的医院,长了耐心,同住院治病每天由我带几个护士替他检查、换药膏、在他背部放置助震器(我知道那滋味又酸又麻)、用一只手扣住他后脖颈、用另一只手压他前胸永无休止地将他一板一压让他来回弯腰受罪相比,坐坐冷板凳,不同我说话,还是能够轻松忍受的。我追到吴源宿舍里,去找我从街上买来送给吴源的那把高级水果刀。回来的时候在医院门口正巧碰到吴源同管理员也来医院。我们三人一言不发进入医院,坐电梯,上楼,过天桥,经过护理室、医师室、急救室、配药房、注射室、B超室,最后是有点发臭的盥洗室,来到医生住的那间病房。我削了一个水果递给医生,医生咬一口,问我兜里一共有几只水果,我没好意思说明,因为这些水果不是我带来的,看情景好像是管理员在医院门外水果小贩那儿买来送给医生的,医生请我也吃一个,帮吴源、管理员每人各削一个,他说话时气喘得很急,使我不得不听从他说的话,管理员面向书架轻轻笑了一声,把原先由他保管的《进攻村庄》英译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给我,我说,好,应该有个译本,由可靠的人长年保存,他忽然对我说:四郎探母,宋朝的故事……嘿,说这种轻飘的话,真是能把人气死。医生在这种场合,很会与人周旋,医生说,宋朝人重视文化建设,不重视国防建设。管理员看看我,默不作声。医生让我和管理员分别向他讲讲在《进攻村庄》翻译过程中出现的有关趣事,他说,我可以放你一天假,不用来医院照料我,针归针打,不会有什么妨碍的,医生只是催我和管理员围绕《进攻村庄》来展开话题。我今天确实难以就这个问题去对他们说些什么,但不管是《进攻村庄》,还是刚刚吃的水果,管理员好像都有谈一谈的兴趣,我见机会来了,便溜出病房,我一直来到医院电话总机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呼声响成一片,接线员回头看是我,便停下手中的活儿,问:“你不在医生那儿,来这儿干什么?”但接线员马上意识到,我这时来找她,虽然有些唐突,可自己一见我面,就如审问囚犯似的为难我,这也是很荒唐很可笑的,我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两人来到住院区的花园里,在园里的老槐树底下,吴源骑着我的自行车正拚命转着圈子,车子被撞翻,他同宿舍的三个人迅速朝他跌倒的地方跑过去将他连人带车扶起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尘土,帮他全身衣服整理一番,我的自行车无论谁骑它,都只能一直往前骑,像吴源那样老沿着槐树兜圈子,就容易摔倒,可她还是那个老话题:“你来我这儿干什么?”她是我初识的在医院里工作的女朋友,有几次了,我找她,她总把我带到花园中的槐树下,我说,医生那儿有管理员、吴源陪着,我说,我怕向医生说起那本书。“哪本?”她说着,用脚去踢草地上一块砖头,“你怕见医生,可医生一直都不怕你。”我回答她说,怕与不怕,医生心里明白,(这时有人围绕槐树底下许多小虫钻过的泥土洞眼,正不知疲倦地低头转着圈子,但我没看清楚那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会不会也是医院里的医生),我又听她说了一些彼此不连惯的话,但不管怎样,听她讲话,我心里会有一股莫名的幸福感涌现出来。她说:“你要是感到害怕的话,那真如医生所希望的那样了。”

我不想多说话。时间长了她有所发觉,她扶了扶肩头两边的裤子吊带,僵在那儿也开始不说话。接线员说这棵槐树的枝桠多数是往东北方向生长的,这样长法可不是任何植物都能做到的,尽往东北方向长,在那上面连蹲个鸟巢也有困难,接线员和全院医生都认为这树长得不容易,我不想给她喘气机会,在她刚睁开眼睛时,便端着鱼汤,走到她床前,一匙一匙喂给她喝,她喘呀喘的,到上午九点……规定的时间还没到,不过已在怀疑(我已在怀疑)她与他之间的那些是是非非传闻是否属实,他想了想,觉得让我当一名见习医生,替他做一些具体工作,还算得上是恰当的,他认为自己同接线员好,在医院里会事事吃亏,现在两人,一个总闷坐在电话总机房,一个每天都要请人注射黑色药水,关于他俩交往彼此都会吃亏这件事,我虽然敢于担保确有其事,可我却不太愿意当面跟她说,我不能跟她说,喂,你跟着他要倒霉的,不如跟我在一起得了,可我确实想这么对她说,看吧,看我能不能忍住,接线员有时会跑来跟我长时间说话,样子是这样,把背着的手翻到前面来,头不抬起,说话声音极轻,听上去完全像一股暖流快要被旁人截断了,脸上表情委屈,但是镇静,她说,医生那儿你要常去,不能怠慢,我知道医生几次手术做下来,心里一定虚得很,需要有个人常呆在他身边,医生有架摄像机,平静的镜片上布满紫光,医生的事我全知道,但我怎么能对她如实说明说透所有情况呢。

“我这儿没事的,”医生仰卧在病床上对我们三人说(别人听了这话,可能会没什么,可我不是这样,虽然我在医生面前,内心没有一丁点的愧疚),“你有事的话(指吴源),可以去办自己的事,有两个人留下就足够了。”

“现在我连助震器都不用了,省了一大堆事,接下来的日子,只是打针吃药,(这回医生又指了指我)你懂吗?主要是打针吃药。”

我侧目瞧瞧右边两人,管理员比吴源高出半头,但吴源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他除了在外表上有些书卷气,性格过于倔强外,其它方面一点都不显得蠢,这一点可不像我和管理员,不管怎么看,我们两人都是愚蠢透顶的人,特别是离开病房,来到外面光线明亮处看我俩,真会觉得我们两人是一对浑蛋。

医生见没人与自己搭话,

也就只能沉默地呆在床上,

医生好歹懂得好歹知道

自己犯的是什么病,

面对几个哑巴,

一点都不应该冲动,

他本来很容易冲动,

但他的病

不允许他冲动,

医生突然扬起眉梢,我

猜想他是有了新的

意图。接线员

与他闹别扭,

同他发生矛盾,又不设法

解决,由着自己跟我接近,由着自己跟一个院外人好。

医生微微喘了喘气,他以为自己以前同吴源就《进攻村庄》的写作权发生的争执,在他这段住院期内,会自然而然平息下去。医生在病房里不希望看到吴源,他招招手,示意吴源走离房间,可时间就悬挂在这儿每个人的头顶上,现在这么办将来那么办,是各人自己的事,关于这,医生特别明白,他等着我们中有人首先开口,打破沉默,接线员把一个电话插头插入座子中,手缩回来,我对她说,好啦,跟我走吧,就现在,医生得的是慢性病,吃药打针无不说明了这一点,医生用的都是慢性药,需长时间治疗,我冲洗了手,戴上橡皮手套,寻问护士昨天蒸过的那些针头针筒都放在了哪儿(如果护士不告诉我,或者是她干脆忘了,那么今天我就不准备为医生注射黑药水了),我拣了根号码偏大的针筒,将针筒一晃,递到护士面前,不知怎么的,接针筒的却是接线员,医生现在根本没空管我们,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在班上你总是有空的,有时间你就跑到我这儿来好了,他得的可是一种很险很慢的病,基本上属于不治之症,用药也没个完,也肯定没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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