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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小说:雏鹰1981 作者:雏鹰6 更新时间:2019/11/15 10:02:02

一夜跑了十二趟厕所,睡眠被阉割得七零八碎。天亮时,张杰几乎虚脱了,走路直发飘,生怕被一阵风吹跑了。早饭后去校部卫生队拿了药,一狠心来个校往必须过正,按医嘱双倍的量吃下去,一上午没再进厕所,算是把闸门关上了。

下午却是百米测试,学员离队前的最后一项考核内容。

体育考试与飞行理论考试插开了进行的。已经考过的单杠、双杠,张杰在两个杠上都是满分。田径是张杰强项,一千五百米跑,又是满分。最后压轴的是百米跑。张杰是全学员队的短跑冠军,本可以毫无悬念地再拿个满分,然而就是这个毫无悬念里隐藏个最大的悬念。

做准备活动时,巫队长告诉体育教员:“张杰拉肚子。”体育教员很了解张杰,知道他是短跑冠军,非常爽快地说:“张杰的百米考试免检了。”

操场上微风荡漾,足球场绿草如茵。深灰色的沙灰跑道从新标出白色分道线,像一匹硕大的斑马。体育教员扬起一缕白粉,测出是东风,征求大家意见:“我们是顺风跑还是逆风跑?”

学员扯着嗓子高喊:“顺风!”

考试成绩不出预料,每人都提高一大块。霍亮竟然前所未有地跑个十二秒,高兴得手舞足蹈,跑到张杰跟前悄悄来一句:“风水轮流转,该我老霍坐桩了。”

霍亮是外向型性格,锋芒毕露,一旦技压群芳,总想让天下人都知道,由此惹得一些人眼红,妒嫉。但给他拼起来又自感实力不足,便常常借助张杰压压他,也算悄悄出口恶气。

霍亮的话恰巧被小川猴子和康康听到,这三人与张杰一个班,一个寝室住,算是密友。凭集体荣誉感,凭小团体意识,凭卧塌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随便凭哪一条,都不能容忍霍亮春风得意趾高气扬。

猴子跺着脚给张杰鼓劲:“跑一趟,把他毙了!”

霍亮冷笑一声:“嘿嘿,毙我?恐怕不容易了。撼山易,撼霍家军难啊。”

康康气得大叫:“这种小顺风,张杰要跑肯定冲进十一秒。霍亮你小子是趁张杰龙体欠佳,不愿俯首称臣。”

小川更激烈:“张杰!你今天要不把亮子毙了,以后我们不给你玩,不认识你!”

尽管张杰一向深沉,毕竟还年轻,修炼的火候还差得远呢,当时脑子一热没做准备活动就上了起跑线。跑起来才知道,腿发软,身体发虚,连摆臂都像是假的,发不上力。既然上了起跑线,不可半途而废,张杰咬牙坚持。最后冲线的瞬间,急回头问一句:“几秒?”坏了,只觉得腰间“咯噔”一声,紧接着就是脊骨断裂般的剧疼,疼得下肢难以支撑身体重量,一下痛苦地倒在地上。

康康马上把张杰抱住,紧急关头仍不忘来一句幽默:“哥们!放心吧,乡亲们已经转移了,粮食也都藏好了。”

张杰是被猴子小川康康三人抬回宿舍的。

代理航医刘小雨急匆匆赶来。先带张杰去卫生队拍片子,发现骨头没事,确诊为腰间软组织扭伤。给张杰贴上跌打膏药,送回学员队,又俯下身做按摩。这期间,猴子小川康康成了刘小雨的助手,被美女呼来喝去,不仅不烦,还挺受用,大概都是青春荷尔蒙闹的。此刻安静下来,却不尽兴,康康猛然站起,立正敬礼:“报告刘航医!还有啥艰巨任务吗?”

“稍息吧。”刘小雨头都没回。

一双白嫩修长的玉手像弹琴一样在张杰背上奔走,小川看着新鲜,猴子看着眼馋,康康直想流口水,恨不得马上把自己弄伤了,也尝尝被美女爱抚的滋味。

漂亮是女人的资本,持有这种资本的人,哪怕是一介平民,照样可以颐指气使。小雨医生也不例外,一旦进入工作状况,别的,一概不屑一顾,即使对德高望重的巫队长、巫叔叔,也是一脸秋霜。猴子康康试着搭讪套近乎,然而多方努力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不由得心生怨恨。这种怨恨说不出口,只在心里闹腾。刚刚被你指挥得一楞一楞的,跑的比孙子都快,转眼就不认人。女人呀,你究竟为何物?

小川年龄小,没想这么深,只想偷点手艺,便腆着脸说:“刘航医教教我们按摩吧?我们是同室战友,可以经常帮张杰按一按,增加血液循环,才能恢复得快。”

“你们要能按,还要医生干嘛?”小雨一句话能把人冲个跟头。

康康不服气:“你也不是天生就会吧?也是后天学的吧?”

小川用手比划着:“我发现规律了,给洗衣服略有区别: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仍不干净,棒槌伺候。还不干净,干脆扔喽。”

“噗哧嘿哈哈哈。”猴子康康忍不住喷笑而出。

小雨医生不予理会,专心按摩。渐渐地,脸上涌出汗珠,大概手也按累了,索性把身体俯在张杰背上,用肘部压在患处继续按摩。

猴子的脸突然红成猴屁股。

小雨外表冷漠,内心却是复杂的。张杰腰疼,她的心疼。昨晚被他搅得彻夜难眠,今天他受伤倒下,正需要她全力施为,她也愿意倾其所有。然而这种损伤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神医也不能手到病除,必须慢慢来。小雨也愿意慢慢来,不怕麻烦,愿意天天给他治疗。往私里说,是给了她与张杰更多的接触机会,她应该珍惜。可是这种私心的满足是建立在张杰的痛苦之上的,她又于心不忍。如果是无关痛痒的小病就好了,治疗与谈情说爱并举,革命生产两不误,她愿意张杰永远病下去。可这是不可能的,是白日做梦。

张杰赤祼着上身趴在床上,背部一览无余,视觉冲击强烈。情窦初开的少女难免春心萌动,下意识关注。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细,呈倒三角形。背部光结白净,皮下几乎没有脂肪,微微散发着男人的气息,让小雨芳心迷乱。真想扑上去吻一口,然而场合和职业不允许这样做。肘部还在按摩,与张杰肌肤接触,那里成为热线。但肘部触觉不灵,信息传递不畅,让指挥中心焦燥,小雨又换成手按摩。手掌不负期望,信号清晰,触觉灵敏,按摩的同时,把皮肤的温度、质感以及触电般的快感一并传回,让小雨芳心大悦。私欲迈出第一步,便得寸进尺。渐渐地,手掌开始营私舞弊,假按摩之名,行爱抚之实。待小雨猛然发觉,吓了一跳,亵渎了医生的神圣,罪莫大矣。赶紧交待一句:“注意休息,不要作剧烈活动。”匆匆离去。

小雨走后,张杰抺一把汗,长出一口气:“妈呀!这个小丫头下手真够狠,差点把我疼死。”

康康一撇嘴:“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看你是差点美死。刚才那一会,小雨医生简直就是趴在你身上。怎么样?是不是有触电的感觉?”

猴子添添嘴唇自言自语:“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张杰急了:“他娘的,这风流让给你?”

小川还不懂男女之事,只知调皮捣蛋。卷卷袖子叫一声:“看我的,我也趴上,让张杰尝尝帅哥是啥滋味。”纵身骑到张杰腿上,说是按摩,实是蹂躏,蹂得张杰痛不欲生。

猴子康康竞相追逐小雨留下的余香,像两只绿头苍蝇扑向张杰,张牙舞爪,轮番施为。张杰咬住枕巾鬼哭狼嚎。

小川感到奇怪:“小雨医生按摩时,你一声不吭,怎么我们一上手,你就像踩住尾巴一样?”

猴子总结:“手法是一样的,只不过男女有别,感觉差之千里。”

康康深以为然:“是啊!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晚饭的时候,巫队长亲自端来一盆面条,作为病号饭。张杰很感动,却没有胃口,实在难以下咽。

巫队长很严肃:“必须吃下去。这种疼法,我有体会,夜里肯定睡不着,消耗也大,肚里再没食,搞不好身体就垮了。”

张杰愁眉苦脸:“我实在吃不下。”

巫队长瞪着眼:“就当药吃,总比药好吃吧?”

张杰闭着气生吞了一碗面条。

小雨医生的按摩和猴子们的胡闹都没有见效,贴上的膏药也不见作为。张杰倒在床上,仰着趴着侧着都不行,伸直腿不行,收拢起来也不行,百般调整睡姿,总是一个字,疼。

熄灯之前,猴子康康小川陪着聊天,康康甚至讲个农村版的荤段子,意在转移张杰的注意力,减少点疼痛,但是没有用。熄灯后不许再说话,他们各自回到床上,剩下张杰独自忍受。

张杰曾自创个精神疗法。每当焦虑、烦躁,或者想家的时候,捧起《唐诗》或《宋词》读上两段,心情马上就能好转。比如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简直是人间仙境,哪里还会有什么烦恼?就剩下延年益寿了。诗词的魅力无穷,慢慢的,张杰有点像中毒,或者叫上瘾,甚至感觉诗词可以替代酒的作用。瘾君子有体会,高兴时喝两杯助兴,不高兴时喝两杯解闷,不急不燥时喝两杯打发时间,反正总是离不开,总是有理由。张杰没有瘾君子的富裕时间,军营也不允许他摇头晃脑陶醉于山水之间,他只能选择晚上。息灯号响过之后,入睡之前,吟诵几段,享受丰盛的精神大餐,心满意足,安然睡去。今晚,张杰疼得无可奈何了,只好再祭出精神疗法,寄希望峰回路转,柳岸花明,但是不灵了。腰间疼痛的信号太过强烈,别的信息根本压制不住,空山新雨后新雨前统统无济于事。那一夜,时间仿佛静止了,张杰深刻体会了四个字,长夜难明。

不幸才刚刚开始,第二天就是跳伞训练。

八点,学员全体操场列队。操场靠围墙的一面,一溜竖起十多个两米高的平台,巍然屹立,像一座座袖珍炮楼。

包大人进入工作状态,精神抖擞,队前训话:“地面练习,先跳两米高的平台。目的是练习腿部承受力。要求双腿夹紧,双膝弯曲,双脚并拢,全脚掌接地,最大限度地分解下落的冲击力。标准的落地应发出‘嘣嘣’地闷响,证明全身紧绷,落地平衡。”

康康悄悄说:“老天爷,今天犯在他手里,等着被宰割吧。可能,比进集中营渣子洞好过不到哪去。”

包大人带着教员先做示范。登上平台,很随意地跳下,在外行人看来,再平常不过,没什么了不起。然而功夫全在落地上,“嘣嘣嘣,”如果闭上眼睛听,简直是在打桩。沙坑里学问更大,只见脚印紧并,前后脚掌压痕一致,深度相同。

第一组学员登台练习,便练出了千奇百怪,虽然都没有摔倒,但是,前冲后仰侧斜应有尽有。包大人对这些都视而不见,一招手让学员围绕着沙坑,自己检查落地痕迹。

包大人说:“正确的落地是,脚掌与地面平行,双脚并紧平稳地印在沙坑上,两脚之间几乎没有沙子冒起。瞧瞧你们的脚印吧,像什么?简直一片狼籍。”

教员与学员的脚印相比较,立判高下。

包大人说:“还有一点,听声音。你们落地有声吗?”

小川悄悄说:“我们有轻功,落地无声,行走无踪。”

包大人说:“等你腿断了,就不再口吐狂言了。落地无声,说明你们的脚掌与地面不平行,重力被前后脚掌分开承受了,声音也被分解了,才无声。而这种无声,正是跳伞的大忌。在沙坑里跳跳还问题不大,一旦真正跳伞,十有八九骨折。”

“啊?”学员情不自禁惊呼。

包大人问:“你们,有谁注意到教员的落地声音了?”

霍亮道:“我注意听了,像打桩,‘嘣’地一声。”

包大人大声予以肯定:“对!一声‘嘣’,一对平稳的脚印,就是我们训练的最终效果。如果你们现在有谁能够做到,就不用训练了,我这里马上放行,通过。”

一对平稳的脚印,让张杰想起前天楼顶上的一幕。包大人为逃避尴尬从楼顶跳下去,张杰看到了他落在楼后草坪上脚印,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其中的学问。那两个脚印并得很紧,前后脚掌砸出同样的深度,证明落地平衡。张杰记得有次摸高比赛,巫队长说:“天花板高度三米八,谁能摸到,谁是冠军。”三米八,加上楼板厚度,不会少于四米。两层楼,足有八米。包大人从那样的高度跳下,竟然闲庭信步一样,的确功夫了得。对这位包大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可自己怎么办呢?张杰发愁了。连路都走不成,上下楼梯像跳太空舞,全靠上肢抓住楼梯扶手使劲。再去跳平台,简直是自杀。但是,包大人的话言犹在耳:“学员登机之前必须经过伞训,否则,不许登机。”铁的规定,毫不通融。不跳,就意味着掉队。一旦掉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通过伞训,然后兴高彩烈下团飞行,而自己只能在理训处留守。苦守一年,等下一期学员来了,理论学习结束了,再与他们一块参加伞训,与他们一块上机飞行。晚一年跳伞,晚一年上飞机,晚一年航校毕业,晚一年提干,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最关键的,留守一年,漫长的三百六十五天,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变故,万一再生个灾闹个病影响了飞行标准,搞不好蓝天梦想就此报销。不行!坚决不能等!张杰铁了心,坚决参加伞训。

轮到张杰跳了。因腰部剧疼,双腿不敢用力,手脚并用才爬上平台。往下跳时,虽然只有两米高,但那一刻在他看来,绝不亚于万丈深渊,跳下去就是生离死别。既然已经铁了心,顾不了许多啦,一咬牙一闭眼跳了下去。落地自然是狗啃泥,惹得学员一阵轰笑。

包大人发现不对劲,大声质问:“怎么回事?”

巫队长上前解释:“他昨天扭伤了腰。”

包大人一挥手:“他不能参加伞训,走开吧。”

巫队长讲情:“这个学员各方面都很优秀,如果因为一次偶尔的小伤影响了下团飞行,太可惜了。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最好别让他掉队。”

包大人铁面无私:“没有办法,我只保证学员的伞训质量。”

张杰咬着牙挺直腰大声说:“我保证能完成伞训任务。”

包大人不以为然,冷笑一声:“嘿嘿,你拉倒吧,疼成这个样子,你怎么参加训练?”

巫队长一脸惋惜:“一旦掉队了,可是要留守一年啊!”

包大人铁石心肠:“那不关我的事,反正他不能参加伞训。”

“我负责每天给他打封闭。”刘小雨匆匆赶来。

小雨的话胜过司令,包大人不敢有违,开始松口:“你,真能忍?”

张杰像入党宣誓一样响亮回答:“坚决能忍!”

包大人终于狠下心:“好吧,从今天开始,由我专门负责你的伞训。咱们,可是不打不相识。”

张杰一字一顿:“愿意接受您的铁面无私!”

包大人仔细品味:“铁面无私,铁面无私?还是说我是包大人,好小子!有种。”

从此,张杰开始每天两次往返校部卫生队,做按摩,打封闭。

空军的大医院都设有空勤科,或内三科,职能是一样的,专为飞行员入住,其他人员,谢绝入内。卫生队的规模不够,仅仅挂牌航医办公室。刘小雨早早来到办公室收拾卫生。她昨晚没有睡好,脸色略显苍白,表情显得冷漠,内心却是沸腾的。张杰的形象让她过目难忘,尽管昨天看到的是受伤的形象,痛苦的形象,反而,更牵动怀春少女的柔肠。为了张杰的腰伤,昨晚她查阅资料,谘询专家学者,甚至打电话到第二军医大找到自己的导师,得到的答复基本一致,运动性伤病,只能靠慢慢恢复,辅助理疗按摩。遗憾的是卫生队还没有类似的理疗设备,作为航医,只剩下按摩一招。更为严重的是,伞训已经开始,带着如此腰伤,跳两米高平台,无异于雪上加霜,火上浇油。她曾想过,劝张杰留守一年,慢慢恢复,彻底治疗。作为长远打算,对张杰有百利无一害。对自己,也可满足小小私情。留守,基本无事可做,有充分的时间谈情说爱,尽可以花前月下共度良霄,那是何等浪漫。可是,一想起张杰的争强好胜,考一次第二能一夜睡不着觉,让他留守一年,还不等于杀他?因此,留守的话她根本没敢开口。

带伤训练,肯定很痛苦。打封闭能止疼,却不解决根本问题。而且,封闭还会掩盖伤情,处理不好,势必伤上加伤,必须进行加固。再拿出张杰的腰间片细看,不由得自言自语:“张杰呀张杰,你究竟是谁呀?竟然叫本姑娘如此牵肠挂肚。”

刘小雨大学毕业两年了,年轻军官,如花似玉,像一缕清风吹皱了十校的一池春水。追求的、倾幕的、毛遂自荐的、请媒婆牵线搭桥的前赴后继,让小雨苦不堪言。中国人官大架子小,官小架子大,这一点在校部机关得以充分体现。包括恋爱,都带着浓浓的官味。程序大致相同。那些年轻的参谋干事们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追求女朋友往往单刀直入:“交个朋友吧。这是我的简历,目前在重要岗位就职。领导重视,同行支持,加上个人努力,虽然进步不算最快,但每天都在提高觉悟,从不敢停下脚步。”刘小雨的心像枚铁核桃,不肯轻易开口。毛遂们着急,便搬救兵,于是媒婆媒汉车轮滚滚而来。“那小伙子非常优秀。除了个人努力,背景也令人羡慕。他舅舅是省里高官,他二姨在个大局委,他表叔在省常委办,都是威风八面。将来想办什么事,这些人一句话,就是一路绿灯。”然而小雨的心又像只密码箱,媒婆们绞尽脑汁根本找不到密码。毛遂们气急败坏,调整战术,直接强攻:“我的岗位很重要,管着四团一校。”刘小雨心里暗笑。有一次全校军人大会,校长在舞台上拍桌子:“我们有些年轻干部太不谦虚,太不自量,张口就是我很重要,管着四团一校。你管四团一校,你都管完啦,叫我管什么?”台下轰然大笑。刘小雨没有笑,觉得那些人太虚伪,活的太累。

然而,这个叫张杰的家伙却轻而易举地叩开了她的心扉。昨天给他按摩时,虽然大部分时间只能看到他的后背,但已经足够了。身材修长,头很正,颈很直,肩宽腰细,简直就是舞蹈演员的身条。老百姓说,膀宽腰细,干脆麻利。她自己心里说,膀宽腰细,肯定有力气,有安全感,足可以依靠。昨天的按摩肯定是痛苦的,从他紧握的拳头以及后背上沁出的汗水足以证明,但他一声没吭,说明这是个有担当的人。听巫队长介绍说:“张杰是个全优生,胸怀高远,高调做事,低调做人。”多好的人品呀。夜里躺在床上,她一次次幻想,假如,假如能把如此精干的小伙据为己有,提拔成恋人,拥在自己怀里,足慰平生。激情中也没忘记理智,她问自己,我是不是自感危机了?是不是饥不择食了?张杰是个学员,还是战士身份,我一个少尉军官,绿营新贵,自甘下嫁,是不是在作贱自己?她立即否定地摇摇头。真正的爱情不分国界,不分身份,不分年龄,甚至,可以什么都不顾。爱是缘分的碰撞,爱情可遇不可求。能引起心灵共鸣的,就是正确目标,就是最佳猎物,错过了定会抱撼终生。回想大学毕业以后,从来都是男人追她,这次要反过来,她要追追男人,并且,自信能够追上。窗外月光融融,诱发她一次次柔情泛滥,春意像春潮涌得她浑身燥热,辗转反侧半夜,根本无法入睡。索性起床,撕掉一件衬衣给张杰缝了一条布腰带,又宽又长,像武术运动员的练功带。一个帝国军官练起针织女红,乍一看有点滑稽,但细密的针脚充分显示了女人的一腔柔情。“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不仅仅揭示母对子的情怀,对倾心的男人同样适用。在这根腰带上,小雨医生还注入了另一份深意:挑灯密密缝,意在牢牢拴。

校部与学员队直线距离一点五公里,绕丘而行,三公里不止。巫队长为了工作方便,自己掏钱买辆加重自行车。现在,这辆自行车成了张杰的专用坐骑。张杰有腰伤,自己不能骑,需由巫队长带着。坐在自行车后货架上,张杰想起小时候生病,是爸爸用自行车把他带到县城,一路上颠簸起伏,爸爸累得汗流夹背。此刻,望着巫队长已经花白的头发,以及头发里噙着的汗珠,张杰再次想起那个亲切又古老的称谓。

张杰由巫队长扶着走进航医办公室。

小雨说:“封闭之前,先做十五分钟按摩。”

巫队长抬腕看看表说:“趁这会空,我去趟军人服务社。”

室内仅剩下孤男寡女,小雨的柔情再次泛起,出手按摩时已经轻柔许多。触到张杰的肌肤,手上传来阵阵快感,让她心跳加速,不由得脸红耳热。心中暗想,此时此刻,如果能得到他的回应,该有多好。

张杰无心回应,也不顾得,他得给疼痛拼搏。腰间霍霍的,仿佛受伤处平添一个强劲的脉搏,跳跃着疼,蹦着脚疼,他只得再次握紧拳头。患处的皮肤肯定是灼热的,感觉小雨的手有点凉,挺好,像做冰敷。好像下手柔和了,但是力道没减,使的是闷劲。张杰咬牙忍着,手指抓紧床头,与痛苦抗争。疼得痉挛时,指头颤抖,不由自主地敲出一串摩尔斯密码:“痛煞我也!”

小雨一楞,她看到了密码,也读懂了,却不理解一个飞行学员怎么会这个?理训处训练大纲上肯定没有这一项。况且,摩尔斯密码绝对是专业人员才能掌握的,他是在哪儿学的呢?索性考考她吧。小雨按摩的同时,在张杰背上敲出一串密码:“你怎么会这个?”

张杰猛然回过头反问:“你怎么会这个?”

小雨不说话,用手指回答:“上大学之前我是报务员,当然要会这个。倒是你会摩尔斯密码让人起疑,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会是国军派来的特务吧?”

她不说话,好,咱都别用嘴。张杰敲击回答:“如果国军敢用我这样的特务,共军收复台湾指日可待。”

小雨本是开玩笑,见张杰的回答如此机智,顿时芳心大悦。想进一步表白,然而少女的羞涩又让她一时难以启齿。但是兴奋,她太兴奋了,千呼万唤的意中人竟然也会摩尔斯密码,竟然有如此的共同语言,实在是天意。展望未来,前程似锦。手语谈恋爱,开情场浪漫之先河,把神秘的摩尔斯应用于神秘的爱情,让古老的谍报技术再续传奇,让老树再开新花。

张杰也兴奋。与一个美少女掌握同一种语言,恪守同一个秘密,从心理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将来,假如能给她谈上恋爱,首先省去很多口舌。最重要的,不怕别人偷听。爱情是神秘的,是怀春的少男少女们渴望已久的。张杰没有恋爱经历,但已经懂得异性相吸,并且,已经初尝到与美女私聊的甜蜜,非常值得珍惜。按摩的过程,张杰暂时忘记了疼痛,体内实施乾坤大挪移,把全身的敏感神经悉数调往后背,森严壁垒,众志诚城,对外来的感知胜过手指,胜过嘴唇,胜过眼睛。

墙上挂钟报告八点,同时也提醒小雨,巫队长马上要回来了。还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情要表,她真的不想与张杰分开。情感的闸门刚刚开启,又要被强行关闭,实在是残酷。她在心里暗暗祷告,巫叔叔,巫大爷,请你慢慢走,让我们再缠绵一会吧。巫大爷肯定听不到,冲散他们势在难免。时间紧,任务重,首先要解决最关键的问题。仅仅同会使用摩尔斯密码还不够,必须看他是不是上道,是否愿意谈,是否愿意和我谈,这才是关键的关键,必须搞清楚。

直言相问吗?不,那是傻妞才干的事。生活中的语言又有低俗之嫌,何不投其所好?来点高雅的。昨晚睡不着,读了段宋词,正好适用。于是手语吟诵:“缭墙重院,时闻有,啼莺到。绣被掩余寒,画阁明新晓。朱槛连空阔,飞絮知多少?径莎平,池水渺。日常风静,花影闲相照。”

张杰立即“听”出,这是北宋词人张先的《谢池春慢。玉观道中逢谢媚卿》。知音难觅,手语知音更像大海捞针。张杰没顾得细品小雨送这首词的深意,只想着她是在考自己的摩尔斯密码的熟练程度。年轻气盛,岂能示弱?他不加思索手语回应:“尘香拂马,逢谢女,城南道。秀艳过施粉,多媚生轻笑。斗色鲜衣薄,碾玉双蝉小。欢难偶,春过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调。”

他回应了!好个风流才子,性情中人,小雨激动得不能自己。张先算不上诗词大家,不做专业研究的人甚至不知他是谁。这首词也是生僻的,自己碰巧看到,而张杰却能对答如流,可见他对诗词的研究之深,不由得暗暗钦佩。正想再往深里谈,不期然巫队长推门而入。小雨急忙掩饰,脸上回复惯有的表情,坦然起身,做了腰间封闭,再拿出那条浸润着少女之心的布腰带交给张杰:“训练时把腰扎紧,固定腰椎,防止进一步受伤。”

张杰很感动,举手敬礼,真诚致意:“谢谢!劳你费心了。”

一个女孩子能有如此细心,巫队长也被感动。军人的习惯,想举手敬礼,忽然想到年龄的差异,以及巫叔叔的辈分,敬礼不合适。随机应变:“明天叫你宋阿姨做点好吃的,犒劳小馋猫。”

刘小雨瞬间回归小丫头的娇蛮:“您要请客,我得找个陪客的。”说着用余光瞄了张杰一眼。

巫队长没有觉察小丫头的鬼心眼,很爽快答应:“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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