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忐忑旅途

初次执行向中国西南大后方渗透任务的濑原万万没想到，几乎是从宜昌一登船，便遭遇重重凶险。

由南京飞往武汉后，他走陆路或乘车或步行到的宜昌。此时的宜昌城正陷入中日拉锯战中，他仅呆了一晚上，便于次日一早登上了去往重庆的客船。

随着汽笛的鸣响，客船缓缓离岸，心事重重的濑原在客舱里呆不住，信步登上了甲板。

三年前，打下武汉后，中国派遣军欲乘胜挥兵染指重庆。其时濑原尚是情二课的一名少佐大组长（当时情报课刚细分为一二三课），奉命率领一个先遣情报小组亦是由宜昌乘船潜入重庆，攫取第一手情报，当时当景仿佛历历在目。

倚在船舷旁的濑原眯着眼浏览两岸风光，心中激荡着某种故地重游的奇妙感觉，正感慨之际，马文悄然来到他的身边，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妙，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各船舱里乱窜，似寻找着某人。

濑原摆摆头，马文又迅疾离去。待濑原转过身来时，发现甲板上亦有异状，有两名男子从前甲板一路溜达至后甲板，贼亮的眼睛专往人脸上睃。

濑原暂时还无法确定这些人是在干什么，寻人寻仇皆有可能，川蜀历来黑道横行，不足为奇。

可仅过了一小会儿，马文再次溜到他身边，神色略有些慌乱，说领头的人他见过，是军统的。濑原立刻问，他认识你吗？马文犹豫着说，以前或许，现在我化了装就未必。濑原对他说了句“保持有效距离”，让把另一个叫荣宝昌的同伴叫过来问话，他务必要确保自身安全。

荣宝昌是原中统的人，是最底层的小喽啰，船上的这些人均是军统的，他让濑原放心，即便中统上船查人，也很难查到他身上，他在重庆的一个小单位混了不到两个月，便被派往南京，渺小得不能再渺小。

濑原稍许放下心来。这时候的他尚未意识到危险已然迫近，以为只是某个偶然状况，直至中午去餐厅用餐见到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孔。此人姓甚名谁他并不知道，或者说并没有刻意去记，只是在佐佐木考察特遣队人员现场见过他，是原军统南京区行动科的成员，其彪悍的相貌给他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虽然此人也进行了一番伪装，但其大头宽脸浓眉的特征极难令人相忘，尤其一颗脑袋几乎大过寻常人一倍，当然略有些夸张。

仅仅一眼，令濑原心头巨颤，这似乎意味着赴川特遣队的消息走漏了，泄密源来自南京无疑，军统上船查人明显具有针对性。

此前两人并无任何交集，他不确定这个大脑袋是否对自己有印象。当日自己身着军装，蓄着日本军人引以为荣的标志性仁丹胡（也即卫生胡）。现在的自己一副长袍马褂的商人装扮，戴了副眼镜，胡子也剃了，出发前看得马文一愣，说差点儿没认出来。

保险起见，濑原在等餐之际，摸出一支烟，去向正抽着烟的大头借火。大头抬头撩了他一眼，并无任何反应，濑原略微放下心来。

大头要了瓶酒，一个人独自慢慢饮着。因为他的相貌特征过于鲜明，濑原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一碗饭随意扒了几口便欲起身之际，两个人影晃了进来，目光扫视餐厅一眼，其中一人定定地看了大头一眼，蓦然一声吆喝“袁大头！”

濑原心里正好笑，还真叫大头啊，却见大头的身躯略略一颤，搁在桌面上的手抄起桌上的盘子旋向喊话人的面门，另一只手向腰间摸去，然而他快人更快，守在门边上的那人手起枪响，大头的大脑袋上血花喷溅，身子朝一边一歪倒了下去。

濑原随着其他受到惊吓的人夺门而逃，临去之际回身扫了眼，只见那二人走到大头身边，探了探他的鼻孔，又朝他胸膛上补了一枪。

船上怎会有特遣队的人出现？濑原与他们的出发时间当中间隔了四天，这绝非行程安排上的失误。特遣队的行程是采用的分散集结的方式，这些原中、军统人员定然在这期间干了“私活”，才导致自己与他们中的某些人在船上碰了头。

濑原不敢确定船上到底有多少特遣队的人，他们中会否有人认识自己亦难以确定，他只能采取“猫”在船舱里尽量减少露面的办法，看能否躲过这一劫。此行对于他是一次必须抵达终点的旅途，反之就是他仕途的终点，无论生死，失去仕途何来人生！

另外一方面，他对马文和荣宝昌会否出卖自己，倒并不怎么担忧。中、军统如何对待变节分子，他十分清楚，马文和荣宝昌的伪装尚可，即便被捕亦知面对生不如死的下场，必然会采取自戕的方式了结自己，这也是佐佐木着意考察人员的目的之一，亦相应安排了自杀的手段。

死，对于当下的濑原，并非可怕亦不去考虑，特遣队消息的走漏，让他不得不产生某个联想，自己会否同样面临这样的危险。他倒不是畏惧危险，而是这个危险会终结他的任务，也就终结了他的生命。

下午，船靠巴东码头，除了乘客，又上来了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从荣宝昌略惊悸的眼神里，濑原自然明白其中定有中统的人。这一次，这些人近乎明目张胆地闯入各船舱，挨个搜寻可疑人员。

濑原住在三等舱，接受过这些人的“目光”审查后，不由得他不担心起住通铺的马文和荣宝昌。他俩是他药商身份的掩护，亦是他的护卫，失去其中某个都会对他之后的行程造成不可确定性的未知风险。

稍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有人跳船了”的嚷嚷声，继而响起几声枪响，然后渐渐归于平寂。会是马文和荣宝昌中间的一个吗？濑原的一颗心倏然提了起来。

晚餐时间到了，濑原走出舱室，当他用目光去搜寻预期中的目标时，马文溜达着上了甲板，含笑朝他微微点了个头，这才让他有了接下去享用晚餐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