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四，盛京的天空飘着几片雪花，中街上铺满了一层积雪，冬日里的阳光总是让人懒懒的，不想动弹。与往年的热闹不同，此时的中街鲜有置办年货的人，偶尔几个孩子在嬉闹玩耍。皮货铺子里的生意差得出奇，门脸的隔板自打腊八就没再摘下来，只留了扇大门还开着，门帘上印着“皮货佳品，敬请光临”，证明这间铺子还在开着。柜上的伙计们都早已放假返乡，只有东家一家人还在店里忙活着。

店主年近四十，中等身形，头戴瓜皮帽，身着黑色皮袄，背后的**被梳得整整齐齐，坐在火盆边一手拿着账本，另只手时不时地揉揉右腿，身旁的紫砂壶还冒着热气。

老板娘体态稍有丰腴，头后盘着发髻，侧面插着一根木头发簪，身上的蓝色皮袄虽然有些老旧，但是被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掸子正打理货架上的袍子。

一位十多岁的少年，身上穿着黑色棉袄，手里拿着一把笤帚，清扫地上灰尘，他是店主的外甥，而旁边身着青色棉袄的店主女儿正拿着抹布擦着柜面。

四人各顾各的忙着手里的活，一言不发。翻页声、掸子声、扫地声、擦拭声以及火盆里木炭爆裂声交织着，如同交响曲充满整个房间。

“嗙”，街上突然传来一声炮响，众人忙放下手里的活，纷纷躲到柜台后面。店主则从墙根摸到大门旁，缓缓掀开门帘一角，偷偷向外张望。只见街上有个顽劣的小儿拿着一柱香撒欢地跑了过去，后面还跟着几个年纪稍小些的孩子，一边追一边喊着：“让我点一个，让我点一个……”店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没事儿了，都出来吧，是杂货铺的三小子和一群小崽子放炮仗呢。”

“哎，去年闹瘟疫，今年闹革命，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老板娘一边抱怨着，一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话还未说完，就知道自己犯了禁忌。只见旁边的的少年，神情落寞，一阵哀思涌上心头，眼中的泪水不住地打转。

店主瞪了一眼老板娘说道：“这都快晌午了，一个客人也没来，凤芝你去准备晌饭吧！”说完走回火盆旁，又拿起账本看了起来。

“好，正好昨个还剩了点肉馅，我填点酸菜，再给你们包顿饺子。”

一听要包饺子，女儿嚷着说：“娘，我也要去，您今天一定要教我怎么包麦穗饺子……”

“好，珍儿也来。宝成，今天是腊月二十四，下午柜上没啥事，你帮舅妈打扫打扫房子，你先去楼上库房里拾掇拾掇。”说完母女二人往后院厨房走去。

皮货铺子是一间二层中式小楼，一楼门脸临着大街作为店铺，二楼由店主一家居住，后院有厨房和货库，还有几间耳房供伙计居住。

宝成走上楼梯，进了库房，库房的两侧是敞面的隔板架子，架子上满是杂物，顶上放着木箱。他想把顶上的木箱取下来，再擦上面的灰尘。他踮着脚尖，慢慢挪动木箱，木箱缓缓倾斜，一个小包裹突然滑了下来。宝成连忙闪躲，不想木箱也跟着掉了下来，“呯”的一声，木箱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咚、咚、咚”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宝成，你没事吧？”店主忙上楼查看，生怕外甥有什么闪失。只见宝成呆坐在木箱一旁，手里还捧着本相册。“宝成，你没……”话还没说完，只见一把左轮手枪从箱子里滑了出来。

“舅舅，这是啥？”宝成指着手枪问道。

店主则俯下身来，连忙把手枪收了起来，又慢慢整理木箱起来。并说道：“没啥。”

“那这上面的相片又都是谁啊？”

店主把收拾好的木箱合上，双手拄着膝盖慢慢坐在木箱上，叹息道：“宝成，你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就十六了，您就跟我说说吧！”宝成急盼的眼神哀求着舅舅。

店主一手拿着相册，一手摸着外甥稚嫩的面颊，往事种种在他眼前闪过，思绪万千在脑海中穿梭，一声叹息过后，说道：“好吧，孩子，这些陈年往事本应被永远锁在这箱子里，跟这大清国一起做了古，但你若想知晓，我便说与你听吧。”

店主挪了下身子，让宝成与他一起坐在木箱上，然后他缓缓打开相册，一张晕染黄色污迹的照片映入眼帘。照片上共有五人，英姿飒爽，目光如炬，垂手而立，身着清军服饰。当中的看衣服样式应是个军官，其两侧的士兵胸前印有“奉字军左马营正勇”字样。背后的布景是张幕布，上面绘有一座亭子，上书“清流亭”，紧邻亭子的是齐腰的矮墙，其下则是悬崖峭壁，滚滚江水与峭壁相依川流不息，幕布留白处书有“平壤名胜牡丹台清流亭临大同江眺望”。照片被镶在相册的翻页上，翻页上写有“富常武、丁继业、杨立坤、张秋生、李牧林平壤留影，光绪二十年八月”。

忽然，一阵寒风呼啸，吹开了半倚的窗户，如同十八年前的枪炮声、嘶鸣声、喊杀声一下子闯进了这间小小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