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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无悔

小说:青者无悔 作者:寒江雪 更新时间:2022/5/15 11:44:13

 

 青 春 无 悔

寒江雪

我认识毕振河是对越作战归来。记得那是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我奉命带队去一所中学做英模报告。

我来到操场、走到吉普车前时看见一连排长宋家琪,便和他握了手,然后问站在一边的战士:“你是?”

“报告,俺是毕振河。”

“哦!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战斗英雄毕振河啊!”我十分惊诧。

我知道毕振河是山东人,在我原有的思维定式里,山东人应该是魁伟英俊的大汉,可站在我面前的毕振河瘦小面黑,中等偏下的个子,稍凹的方脸疙疙瘩瘩,很像现在的电影名星宝根。一时间我很难将他和心中的山东大汉或战斗英雄划上等号。

他答了声是,又向我敬了个军礼,然后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憨憨地朝我一笑。

我知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道理,可要我将这位其貌不扬,有些木讷的士兵与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划上等号的确费了很大的劲。

那是一个英雄辈出崇尚英雄的时代,毕振河在对越作战攻打扣当山的战斗中,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用火箭筒连续摧毁敌多个火力点,轻伤不下火线的战斗故事深深打动台下的青少年,也深深打动了我。

不久,军里要编辑一本反映对越作战英雄事迹的报告文学集,采写毕振河的任务就落在了我头上,我也因此有了进一步了解他的机会。下面我将这篇深入采访,后来登在《战斗在南疆》一书中的毕振河事迹的一些片断摘录如下:

……

毕振河,中等身材,黑黑的脸庞,厚嘴唇,高鼻梁,长长的眉毛下嵌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别看他外貌平常,性情憨厚,在惊心动魄的战场上,他却充分展示出了不寻常的胆量、智慧和勇于献身的崇高精神。

毕振河出生于山东省淄博市一个工人的家庭,父亲是位饱经风霜的老铁路工人。父亲多次带他参观市烈士陵园和英雄纪念塔。还经常向他讲述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等英雄和共产主义战士雷锋的故事,“要像雷锋那样活着,像董存瑞那样献身”。毕振河暗暗下决心。

……

一九七三年他初中毕业后,毕振河积极响应号召,到副家公社南家大队插队落户。他把生产队当成自己的家,为了发展集体养猪事业,主动要求当饲养员。他起早摸黑,不怕苦,不怕累,积极学习外地养猪经验,在南家大队第一次使用和推广了发酵饲料喂猪的方法,深受社员群众的赞扬,被评为知识青年标兵。

一九七六年三月,毕振河参加了解放军。多年的理想终于实现了。入伍后,他努力克服城市兵的优越感,虚心向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们学习。部队搞施工,开山放炮最苦,他主动要求参加。十八磅的大锤,他一口气就挥几十下,双手磨出了血泡,仍然奋战在工地上。训练中他刻苦认真、要求严格,是连队的训练标兵。在党的阳光雨露的滋润下,一九七八年七月,这个工人阶级的后生,光荣地加入了中国**。他在入党志愿书上写道:“我要继承党的光荣传统,努力学习、勤奋工作,为了建设和保卫伟大的祖国,我愿献出自己的一切。”

……

阳春三月的祖国,万物复苏,山河更新,与这形成鲜明对照的南疆,却是炮火连天,硝烟滚滚……

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部队接受了攻打扣当山的任务,毕振河所在的一连担任主攻连。

扣当山地处谅山东北七公里,是谅山外围防线的制高点,山峰重叠,地势险峻。从东通往谅山的公路就蜿蜒在扣当山山脚。只有占领它,才能为后续部队挺进谅山打开道路。

天下着蒙蒙细雨,毕振河配属主攻三排加入了战斗。

炮弹在身旁爆炸,子弹在头顶呼啸,初次参战的毕振河并没有被这殊死的场面所吓倒。他机智勇敢、巧妙地避开了敌人的火力封锁,用火箭筒接连摧毁敌两个火力点,首战告捷。

夜幕降临,雾气弥漫。为了抓住这有利的战机,保持进攻的连续性,连队命令三排转为预备队,二排担任主攻。毕振河深深地懂得,火箭筒是山地进攻战中摧毁敌人火力点的有效武器。他想:主攻排任务艰巨,二排刚上来,地形、敌情不熟悉,自己是**员、火箭筒班长,应该继续留在这里。他坚定地对连长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是党员,把我留在主攻排吧!”连长深情望着这位朴实的同志,感动地点了点头。

毕振河来到了尖刀四班。

借着夜雾,部队正在向前推进,“哒、哒、哒……”敌人的暗火力点突然吼叫起来,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四班三名战士光荣牺牲,部队进攻受阻。

毕振河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战友,心头升起满腔的仇恨。他钻刺丛、穿密林、摸到了距敌只有三十多米的右前方一个土坎后面,对准敌火力点就是一炮。浓烟起处,敌人鬼哭狼嚎,二排乘着烟雾冲了上去。

二排一举突破敌前沿阵地,占领了二号高地。

三月二日上年,一连攻击到敌四号高地山腰突出部,遭到了敌人的疯狂阻击。担任突击任务的二排和敌人展开了激烈争夺。由于敌人居高临下,便于发扬火力,我从下向上攻,又无依托做掩护,部队伤亡大,三次进攻均未得手。

为了加强攻击力量,一连又一次调整部署,命一排担任主攻。

连续战斗了两天,又粒米未进的毕振河此刻多么需要休息一下呀!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又一次对连长恳切地说:“您千万别让俺下去,俺知道战斗会更加激烈,但也更加光荣,为了保卫祖国夺取胜利,就是牺牲了也值得。”

连长闻言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去吧,好同志!”

四号高地是接近扣当山主峰的最后一道防线,高地有支撑点式的环形防御,工事纵横交错,火力点明暗结合,山上浓雾笼罩,能见度极差,是块易守难攻的硬骨头。

为了弄清敌人的火力部署。一排长宋家琪组织部分人员进行火力侦察,并大喊杀声来迷惑敌人。愚蠢的家伙,以为一排发起了冲击,拼命地打枪**。敌火力点暴露了。这时宋排长命令毕振河和另外三具火箭筒集火齐射。高地上顿时火光闪耀,浓烟翻滚,敌人的三挺轻重机枪立即成了哑巴。战士们一跃而起,像出山的猛虎向敌阵地扑去……

就在这胜利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敌高地左侧一个暗火力点突然开火,突突的重机枪喷着长长的火舌,罪恶的子弹迎面扑来。又有四个同志倒下了。

一排被压在长不到五十米,宽不到六十米的凹部,情况万分紧急……

战场上的时间是以秒来计算的,一刹间的犹豫,一秒钟的耽误都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毕振河清楚地知道,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胜利,大部队在等待着我们,祖国人民在热切地期待着我们,董存瑞、黄继光的身影在他脑海里翻腾。

“俺就是不信邪”,毕振河怒吼一声,一阵疾风似的匍匐,几个滚翻,来到了阵地左侧最前沿。他正准备卧姿射击,不巧,前方山梁的一个突出部挡住了射线。怎么办?转移阵地,右边是陡峭的悬崖,后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时间更不允许。

战士自有战士的胆略和智慧。你看他:左腿向前曲伸抵在一块石头上,右腿蹬住一颗树干,成半立半跪姿势,毅然地举起了火箭筒。

“不能这样,太危险!”战友们呼喊着。

是啊!这个军事技术标兵,优秀火箭筒射手,一天多来摧毁敌六个火力点的毕振河,怎么不知道,火箭筒射击时,后方要二十米的开阔地域,以避免回火烧伤了自己。但他更知道,在这关键时刻,在祖国需要自己流血的时候,只有挺身而出,承担牺牲的危险,才能消灭敌人,夺取胜利。

他看了眼战友,然后沉着迅速地瞄准、击发。轰隆一声巨响,火箭弹像长了眼睛似的,拖着长长的火焰,呼啸着奔向暗堡。敌火力点被消灭了,但毕振河却被巨烈的回火烧伤,昏迷过去……

毕振河在昏迷中被救护组抬上了担架,尽管伤口的剧烈疼痛使他的知觉暂时陷入麻木,但一个革命战士的职责却使他不能平静。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一看自己在担架上,焦急地挣扎了一下,大喊道:“俺还活着,俺还要战斗”。他像触了电似的从担架上跃起,动作敏捷,仿佛将十年的生命力,全部集中在这一秒钟来使用了。

“你受伤了,得下去!”指导员绷着脸吼着给毕振河。

“不,我要上!”毕振河坚定地说。

敌四号高地防线已被我突破,部队正向主峰发起猛烈的攻击。指挥员下达了冲击命令,嘹亮的军号声,激励着每一个勇士,也激励着负伤的毕振河,他咬紧牙关,拿起一支半自动步枪,忍着伤口剧痛,顽强地挣扎着,坚持着向扣当山主峰冲击。在接近主峰时,他又从副射手手里夺过火箭筒,摧毁了敌人在扣当山上最后一个火力点。

扣当山被我占领了,战友们围着又一次昏迷的毕振河,望着他从负伤到冲上主峰这不到一百米的短短而漫长的路程,无不感慨万分。这不是路程表能够计算出来的路程啊!它是一个战士的意志、精神的结晶!

战后,毕振河受到了**慰问团领导和前线部队首长的亲切接见。为表彰毕振河的英雄事迹,部队党委给他记了一等功,成都军区授予他“战斗英雄”称号。

成了战斗英雄的毕振河不久当了干部,上了两年军校,后因部队精简整编转业回了山东淄博。

 

  我与毕振河军营一别再次相见是整整二十以后了。

那年我到山东游览,特意去了淄博,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毕振河还有老首长杨培玉。

除了岁月的年轮,毕振河还是那么瘦,还是那淳朴,还是那么少言寡语,在他身上还是找不到“英雄”的影子。

举杯畅饮,把酒言欢间,我得知毕振河现在是一名火车上的乘警,不禁大为惊讶。

按转业干部安置的政策规定,作为战斗英雄的毕振河转业时可以选择去全国任何一座城市、任意选择单位的,但他选择了回老家,这我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怎么着也应该进机关坐办公室吧?再说一名战斗英雄,转业20年了,怎么还是一名又苦又累又没有丁点权力的乘警?

“俺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当兵时上战场攻山头,那是战士的本份,和死去的战友比我有什么资格比这比那的。现在当乘警抓小偷护平安为旅客服务,多好!”他大概看到我的惊诧,笑着对我说。

“毕振河去年被评为路局标兵,又立了个三等功呢!”杨主任笑着补充道。”

“英雄又立新功,祝贺祝贺!”我端起酒杯向他表示由衷的敬意。

作为战斗英雄,毕振河没有沉浸在往日的荣耀里,孤芳自赏洋洋自得,更没有摆功劳讲价钱为未谋得一官半职而怨天尤人消极沉沦,而是脚踏实地,心甘情意,无怨无悔地当了一名普普通通的铁路乘警,这种品德和精神多么崇高而伟大啊!

多少短暂成功名噪一时的人物,沾沾自得,满足于一得之功,心理上摆脱不了自负,难免居功自傲,生活上不甘寂寞,工作上挑肥捡瘦,彗星一样想成为恒星,沉浸在梦幻里,如不随愿就怨天怨地,消极沉沦甚或身败名裂,晚节不保。

人不能生活在虚幻的光环里,更不能自以为是,盛气凌人,目空一切。“靖潜处以永思,经日月而弥远。”回归本真,找准坐标,过平平凡凡的生活,脚踏实地的做事待人是最真切最幸福的生活状态。毕振河不仅做到了,而且在平凡普通的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工作、再立新功了,这尤其令人敬佩。

我敬佩毕振河在作战中勇敢顽强,轻伤不下火线,不怕苦不怕死的战斗精神,更敬佩他不居功自傲,谦虚朴实,干一行一爱一行干好一行的优秀品质,可是我一直在想,组织上难道不该对这位英雄更多的关爱与照顾吗?

 

  我这个疑团在毕振河退休时得到了解释。

那天,我接到一位毕振河乡友打来的电话,说铁路局号召全局职工向毕振河学习呢!

原来,路局有关部门在办理毕振河退休手续、整理他的档案时,发现他竟然是名战斗英雄。也就是说三十年中铁路局无论是党组织、有关部门,还有广大职工压根儿不知道毕振河是一名战斗英雄。

事情是这样的:毕振河转业时既没有自己联系单位,也没有找安置办等有关部门反映情况,提出安置要求。他爱人要他找找安办,想让他去税务局、外贸局这些福利好、待遇高、好分房的单位。

“革命战士一块砖,那里需要哪里搬,我虽然脱下军装了,但军人的优秀品质不能丢是不是?安安心心服从组织安排吧!”毕振河笑着对妻子说。

按当年转业干部安置的原则,除个人找到接收单位或有单位要你外,其他人员则由组织上统一分配,而统一分配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分到父母或妻子所在工作系统甚至单位。

毕振河的父亲是铁路局的老工人,他既没向组织提要求,又没有找单位,因此,他就循这条不成文的惯例分到了铁路局。

那年分到铁路局的转业干部有十几个,有关人员也没有细看每个人的档案,更没有征求本人的意见,结果有几个托了人找了关系的留在了机关,其他人全部分到了基层,毕振河则被分到火车上当了一名乘警。

“你看你,摆什么英雄的谱,不愿找人托人,怎么样,到列车上当乘警了,真是的。我看,你现在找组织上反映一下还来得及,你不仅是英雄,还是个伤残军人嘛!怎么着也不该去当又苦又累的乘警啊!”妻子泪眼汪汪地劝他。

毕振河其实也没想到会让他去当乘警,得到通知他也有些意外。可是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一名党员,他觉得自己应该服从组织分配。当乘警怎么了,乘警也是革命工作嘛!再想想那些牺牲在南疆的战友,自己活着,成了英雄,提了干,又娶妻生子,和他们比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英雄的事千万不要跟别人讲,那是组织上给的荣誉,是过去的事了。我就是工人的儿子,一名普通的转业军人,一名普通的党员,我要服从组织安排,干好工作,做一名合格的乘警。”毕振河认真地对妻子说。

毕振河就这样脱下军装后换了警服,一干就是整整三十年。

 

 铁路局政治部主任得知毕振河是战斗英雄的消息是既惊喜又自责。惊喜的是路局出了位不图名,不图利,几十年如一日,立足艰苦岗位,无私奉献的好警官;自责的是由于当时工作的失误,作为组织没有让英雄享受应有的荣誉、尊敬,给予应有的照顾,亏待了英雄。

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啊!主任说的很动情。

“作为军人战场上冲锋陷阵,作为乘警保证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这是我的光荣和责任,能为国家和社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无怨无悔。这几十年我看到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国家越来越富强,我心里高兴啊!哪里会流泪哟!”

毕振河说完开心地笑了。

心有愧疚的主任闻言也笑了。

我在开心大笑同时,很为有像毕振河这样无怨无悔,默默奉献的英雄感到骄傲。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草笑平生。”英雄模范是共和国的保卫者建设者,是共和国的宝贵财富,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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