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秘书叶春竹

安排好李若茗，程江南又打电话，在西郊离紫旭山不远的度假村，预订了一个小院，准备藏起来写小说。住那儿不用自己做饭，“创作”之余，还有很多景点可以放松身心。别的事情，他都不去操心了。

这时，他的汽车已经开进了华成公司的大院。

华成新能源集团是国企，总部在上海，夏州市华成总公司是其下属企业。程江南从部队复员后就进了这家公司，从工人到技术员，再到夏州新厂的技术科长，副厂长，用十六年的时间当到了副总。公司现任的老总廖君亭年过五十，因为身体不大好，上级有意让他提前“退居二线”，程江南是几个副总中最有希望接班的人，换句话说，也就成了对“廖总”威胁最大的人。

看着眼前壮观的办公大楼，程江南忽然有点可怜自己。他曾经信奉“不断进步就是事业成功的标志”，为了能当上总经理也费过不少心机。眼看九转丹成，可随之而来的，将是地球天塌海陷，人类灰飞烟灭，一切都归于虚无。那么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一下觉得挺没劲，而且没劲透了！

他就是带着这样骤然灰暗起来的心情进入办公室的。秘书叶春竹紧随着跟进来，把需要他审阅签署的文件放到宽大的老板台上，又拿起他的茶杯给他冲茶，一边小心翼翼地问：“程总，昨晚回去又忙工作了吧，是不是没休息好？”

程江南这才想起自己一夜没睡，早上连脸也没顾上洗。他胡乱点点头，说：“可不是，又去跟一个客户谈了大半夜”，说完就起身走向外间的盥洗池。小叶抢先过去给他放好了热水，等他洗了脸，又双手奉上了毛巾。

小叶一直是这么照顾他的。程江南以前觉得很正常，这会儿却忽然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小叶来公司才一年多。去年春天公司招聘文员，小叶笔试成绩极好，但因为面试时太紧张，接连出错，差点被人力资源部那个半老徐娘的部长给刷下来。程江南偶然路过面试现场，见那小姑娘奇窘无比，眼泪汪汪的惨样，恻隐之心发动，给那女部长使个眼色，才将她留了下来。这样，小叶“死里逃生”，成为了机关秘书科的秘书。

后来想想，程江南一眼就看上小叶，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好，那些来应聘的女硕士当中，比她漂亮的还有不少。他是欣赏叶春竹那温婉的气质。程江南很看不惯机关里花枝招展、妖娆造作的女孩，认为她们缺乏小叶身上的清纯和天真。相处日久，程江南更觉得自己当初的眼力没有错。小叶不光聪敏明慧，而且文笔出众，尤其在领会他的“思想”方面，更是绝无仅有。还有就是小叶对他特顺从，特温柔。在小叶面前，他可以不用费力地操作表情、假装严谨、故作深沉，他可以随意展示自己的本来面目。这让他感到非常舒适放松，怡然自得，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一看到小叶那娇柔的笑脸，他的神经就会瞬间松弛，回归自然。

其实程江南自己有数，他欣赏叶春竹，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有点依赖她，但却说不上特别“喜欢”，更与情感无关。他喜欢的是梁小馨，但好像也不是“爱情”。因为他很清楚，由于存在着李若茗，梁小馨永远只能是个“红颜知已”。

不过，程江南很清楚梁小馨的“思想”，却忽略了叶春竹的“思想”。25岁的叶春竹长着一张精巧的娃娃脸，看上去甚至还不到二十岁，就像个稚气尚未褪尽的高中生。程江南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她还是个昧于世事的小姑娘。

但是，今天他的感觉有些异样，他的脑海中，忽然就过电影一样，闪现出了一年来跟小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好像那每一点毎一滴都挺让人留恋。当他重新坐回桌边拿起文件的时候，看到小叶正要退出去，便叫住了她：“哎小叶，你中午怎么吃饭？”

程江南是明知故问。

公司机关有个小食堂，但因为管后勤的那个副总“领导不力”，搞得一直不怎么样，讲究点的小青年或者到街上的小店吃，或者叫外卖。小叶一般都是在办公室吃快餐。

听了小叶的回答，程江南好像是随意地说：“老吃盒饭怎么行，中午我请你吃海鲜吧。”

小叶愣在那里，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平时让她只能仰望的程总，竟然要“请”她吃饭！而且似乎只请她一个人！

程江南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有事啊？”

“没，没事啊，我没事程总，中午我什么事都没有。”小叶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好，下班后你在办公楼东门外等我。我开车带你去东海渔村。别忘了啊！”

小叶这回听清楚了，激动地一个劲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程江南心里却涌上一阵悲伤。他想：过些日子，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咱们可能就碰不上了，而且估计“阴曹地府”也没什么好吃的。好姑娘，就算我答谢你这一年多的照顾吧。

随后，程江南从抽屉里翻出一些材料，来到了廖君亭的办公室，用很谦恭的语气说，他有特重要的私事要办，所以想把年假休了。新项目的资料整理好了，请廖总过目。

廖君亭一个劲眨眼，眨了半天才搞明白程江南没开玩笑。他赶紧说：“这这，这不大合适吧。咱们那个‘TS’新能源项目，一直是你抓的，集团马上要来评审，你走了怎么办？”

程江南继续“谦恭”：“项目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您是公司领导，自然也是项目的领导，评审时您汇报是一样的。”

廖君亭愣了一下才说：“那好那好。只是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非要这时候休假，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你说出来，老哥一定全力帮你。”

程江南解释说他没困难，真的是有点私事。然后还极为“友好”地表示，他准备给集团写个报告，建议让“廖总”继续当总经理，他只当副经理，全力支持廖总的工作。因为这样对公司长远发展最为有利，等等。

程江南走后，廖君亭先是欣喜不已，拍着程江南留下的项目资料哼起歌来，刚哼了两声忽然截住，然后就皱起了眉头。他越想越不对劲，想着想着还有点发慌，因为他搞不明白，这个程江南突发“善心”，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