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卧底归来

韩梅在家中接到李冬那个期盼了太久太久的电话后，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先是难以置信的呆滞，随即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与担忧交织的情绪。她手忙脚乱地抓起外套和钱包，甚至来不及换鞋，就穿着家里的拖鞋，急匆匆地冲出了小区。她站在路边，无比焦急地招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带着颤抖对司机说：“中心医院！快，师傅，去中心医院！”出租车载着这位心焦如焚的母亲，向着医院的方向急驶而去。

四海市通往龙江方向的高速公路出口附近，景象惨烈。那辆爆炸后的殡葬车残骸已被大火烧得只剩下一个漆黑的框架，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骸，扭曲地瘫在路边。现场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多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技术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勘察工作，拍照、取证、测量……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高平与李冬赶到现场，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汽油味、烧焦的塑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烧焦后的恶臭。高平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如血般火红的晚霞，那红色映在他眼中，仿佛也带上了血腥的气息。他收回目光，语气冰冷地对李冬说道：“回去开会。”李冬能感受到局长身上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不敢多问，连忙紧跑几步去发动车辆。

特护病房内，夜色悄然降临。病房里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单调的鸣叫声，如同生命流逝的计时器。躺在病床上的何劲伟，脸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似乎在梦境中经历着极大的痛苦。他的脖子不安地来回扭动着，嘴唇偶尔会无意识地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他的意识，正沉沦在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境回廊之中……一个阴暗、潮湿的旧仓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刚混入团伙不久、打扮流里流气的何劲伟，正被大头鬼用审视猎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一座横跨江水的大桥下，水流湍急，拍打着桥墩。何劲伟与李冬相对而立，两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一片茂密的山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何劲伟将一个沉甸甸的皮包交到大头鬼的手里……大头鬼脸上带着狰狞和怀疑，对着阿罗（罗维）扣动了扳机！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阿罗的头部……

“啊！”何劲伟猛地从这场交织着忠诚、背叛、牺牲与巨大痛苦的梦境深渊中挣脱出来，双眼骤然睁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湿了额前的头发和身下的床单。他静静地、带着一丝茫然地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看着房间里陌生的、充满医疗设备的环境，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确认自己还活着，正身处医院的病房。

他长长地、艰难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仿佛要将梦境中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倾泻出去。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韩梅端着一个温水盆走了进来。当她抬起头，目光与病床上那双已然睁开的、虽然虚弱却依旧熟悉的眼睛对在一起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住了！

“哐当！”水盆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温水泼洒了一地。

但她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儿子，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下一秒，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喷发，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儿子！我的儿子！你醒了！你还能认出妈来！太好了！我的儿子啊……”她哽咽着，几乎是扑到床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儿子的脸，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最终只是紧紧抓住了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泣不成声。

何劲伟看着母亲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和那止不住的泪水，心中充满了愧疚，声音沙哑地唤道：“妈……”韩梅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哎！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何劲伟的思维还有些混沌，他环顾四周，虚弱地问道：“妈，我这是在哪里？”

“你这是在医院里呀，”韩梅连忙解释，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白天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了爆炸，你受伤了，然后就送到医院里来了。”

“噢……”何劲伟努力地回忆着，爆炸前那追逐、枪战、以及最后那团吞噬一切的烈焰碎片般地闪过脑海，他点了点头，表示想起来了。沉默了片刻，何劲伟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期盼，轻声问道：“妈，佳莹……她现在还常去我们家吗？我走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声……”

听到这个问题，韩梅正在拧毛巾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眼神闪烁，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启齿的痛楚。但她立刻强迫自己恢复平静，低下头，继续擦拭的动作，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噢……她……还有时候去。”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用一种宽慰的、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的语气说道，“其实啊，理解你的人，永远都会相信你，理解你的。别想那么多了，啊？”

何劲伟并未完全捕捉到母亲那一瞬间的异常，他沉浸在对过往的怀念和一丝歉疚中，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妈，我走了这么久没回家，你都好吗？”

韩梅连连点头，用力握住儿子的手，仿佛要借此传递给他力量：“都好着呢，妈都好。”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再次涌上眼眶，“这么长时间，我每夜没有睡好的时候，都会无数次的惊醒。虽然……虽然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但是，我相信我的儿子，会和他爸爸一样，是一名好警察。”这是支撑她度过这七百多个日夜的唯一信念。

何劲伟看着母亲眼中那无比坚定、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一股暖流涌过冰冷的心田，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丝真切的笑意。这笑意，冲淡了伤痛，也暂时驱散了失去战友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