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启航

凌晨三点的海，黑得像墨。

“东海星88”号货轮乘着夜色，十四节的航速平稳得像贴在海面滑行。甲板上的集装箱堆得比岸上楼群还密，舷侧“星海物流”的字样在微光里若隐若现，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上明明白白标着：目的地新加坡，货物工业零部件与纺织品。

全是假的。

陆远航站在驾驶台阴影里，单向玻璃外的黑暗深不见底。这艘船的真正心脏在舰桥下层——一间藏在货舱通道后的秘密舱室，军用导航设备的指示灯忽明忽暗，七名穿船员制服的海军官兵，眼神锐利。

九小时海上航行，距离目标海域还有三十七个小时。那里是“沧澜”标注的海底断裂带，十二台震荡器正沉在深渊里，像蛰伏的巨兽。

“不习惯吧？”吴锐的脚步声落在金属地板上，清脆利落。

陆远航没回头，神经同步作战服的训练让他对熟悉的脚步声格外敏感，哪怕现在没激活装备，那种敏锐的感知还在。“基地里什么都能攥在手里，”他望着窗外，“这边的海，连深浅都摸不透。”

吴锐凑到窗边，两人并肩站了会儿，只有电子设备的嗡鸣在空气里飘着。“我第一次出远海任务也这样，”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比海浪还低，“刚升少尉，跟着老式护卫舰去亚丁湾。过领海线时舰长拍我肩膀：‘往后靠的，只有船和兄弟。’”

陆远航侧头看他，吴锐脸上没表情，眼神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遇上过海盗，不是电影里扛AK的小破船，是改装快艇，架着重机枪和火箭筒，要劫一艘油轮。我们鸣炮警告，他们反而加速冲过来。”

“然后呢？”陆远航追问。

“76毫米主炮一个齐射，两艘艇直接碎了。”吴锐说得轻描淡写，“海面上飘着油污，三个海盗在水里扑腾，俩重伤，一个只擦破点皮。”他顿了顿，“那轻伤的在医务室哭，说家里有孩子要养，不抢就活不下去。舰长问他为啥不停船，他说停了被抓，家里更没活路。”

窗外的海面泛着零星磷光，像碎星沉在水里。“那事儿我想了好久，”吴锐的声音依旧平静，“海盗眼里，战争是活下去的法子；我们眼里，战争是守规则的工具。可说到底，都是在同一片海上动刀子。”

陆远航沉默着，这个问题他不是没琢磨过，但吴锐的直白还是戳中了他。“你在深渊测试里护着医疗船，是觉得规则比赢重要？”吴锐转头看他。

“不全是，”陆远航摇摇头，“有些底线不能碰。今天能为胜利舍弃了医疗船，明天就能为更大的胜利舍弃一座城。到最后，仗打得只剩输赢，忘了为啥要打。”

吴锐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理想主义。”语气里却没半分嘲讽，“不过系统倒是认你这套，你拿99分，我才80。”

“系统打分不算数，”陆远航说，“真战场没分数。”

“但有结果。”吴锐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这次搞砸了，震荡器激活，‘深海一号’那二十七个人全得喂鱼。到时候没人会记得，我们是因为‘守规则’才输的。”

这话像根细刺，扎得陆远航心口发紧。他知道吴锐说得对，结果面前，过程的正义往往轻得像纸。“所以必须成，”他攥了攥拳，“既要找到证据，还得拦住他们。”

吴锐刚点头，驾驶台的门就被推开了。赵成宇穿着蓝色船员服，袖口还沾着点油污，眼神却亮得吓人：“两位，有情况。”

他手指在控制台上一点，雷达屏幕上跳出个微弱光点：“三分钟前发现的，十二海里外，三百米高度，每秒八十米速度。”

光点移动，没规律，时快时慢。“雷达反射面积不到0。1平方米，像大鸟或小型无人机，”赵成宇放大轨迹，“五分钟三次急转弯，每次超一百二十度，鸟飞着费劲，常规无人机也不会这么折腾，除非在躲什么。”

“没拉近距离？”陆远航问。

“一直在十到十五海里晃，”赵成宇说，“就像……跟着我们走，但不敢靠近。”

驾驶台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自由海洋联邦的侦察机？”吴锐皱眉，“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像，”陆远航摇头，“真军用侦察机早贴上来了，不会这么若即若离。”他看向赵成宇，“电磁特征能分析吗？”

“正在弄，”赵成宇调出另一个界面，“信号弱，用的民用频段，但加密方式不对，像跳频，可规律很乱，根本抓不住。”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光点突然消失了，没有渐变，直接凭空不见。“信号丢了，”赵成宇快速操作，“要么关了雷达反射器，要么压高度躲进海面杂波里了。”

“也可能坠海了。”陆远航补了一句。

三个人都没说话。深夜公海上，不明目标跟踪一阵后突然消失，比一直跟着更让人心里发毛。“通知全船二级警戒，”吴锐当即下令，“关了非必要电子设备，降低红外特征。苏晴、孙强带人查伪装，尤其是‘海影’的隐蔽状态。”

“明白。”赵成宇立刻用加密频道传命令。

“你怎么看？”吴锐转向陆远航。

陆远航盯着空白的雷达屏幕，脑子飞快转着：“三种可能。一是民用无人机故障坠海，纯属巧合；二是自由海洋联邦的侦察单元，拿不准我们的身份，在试探；三……是‘沧澜’说的‘MARENOSTRUM’组织，他们在盯着这片海域的异常。”

吴锐的眉头拧得更紧：“要是第三种，我们从一开始就可能暴露了，‘沧澜’的情报说不定是饵。”

陆远航想起陈守卫的叮嘱——这份情报可能是另一种测试。“但我们已经没回头路了，”他说，“只能往前闯，多留个心眼。”

“没错，”吴锐点头，“所有人轮班值守，雷达声呐全时开着。另外，得跟‘蛟龙号’联系，问问他们那边有没有异常。”

陆远航摸了摸颈后，植入芯片已经过了十二小时，军医说现在可以激活了。“去通讯室。”

通讯室在驾驶台下层，五平米的小隔间，墙壁裹着吸波材料。陆远航坐下戴上神经接口头盔，沉声说：“激活芯片。”

一股脉冲感从颈后窜起，像电流顺着脊椎爬进大脑，视野边缘闪着光点，耳中响起高频嗡鸣。几秒后，这些感觉渐渐褪去，一个清晰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意识里——不是听来的，是凭空“冒”出来的。

“陆远航少校，‘蛟龙号’林海燕。”

“林舰长，‘东海星88’已航行九小时，位置北纬16°35′、东经126°33′。”陆远航用意识回应，“十分钟前发现不明飞行器伴飞，后突然消失，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林海燕的声音传来：“我们这边也有，不是一架，是三架，五十海里内不规则移动两小时了。被动声呐追踪不到，它们有反声呐涂层，信号太弱。”

陆远航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巧合。“是监视。”

“大概率是，”林海燕确认，“自由海洋联邦‘环太演习’先遣部队在这一带活动，巡逻机有合法飞行权；也可能是‘MARENOSTRUM’的私人力量，借着演习掩护侦测。”

“要改计划吗？”

“不用，按原计划，提高警惕就行。”林海燕说，“陈院长授权，若确认被锁定，启用‘烟雾弹’协议——释放四艘模拟潜艇声纹的无人潜航器，制造混乱掩护行动。另外，他让我转告你：信任直觉，不对劲就呼叫支援，我们在你后方八十海里，三十五节航速，三小时能到。”

“明白。”

通讯切断，陆远航摘下头盔，颈后的芯片还在微微发热。走出通讯室，吴锐正在门口等着。“怎么样？”

陆远航把情况复述了一遍，吴锐沉默几秒：“按最坏的情况准备。我去排值班表，你休息四小时，之后换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背对着陆远航说：“陆军，刚才的话，谢了。”

“谢什么？”

“谢你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吴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海上过日子，真实比好听的管用。”

陆远航回到自己的舱室，四平米的空间里，床、储物柜和小桌子挤得满满当当。他躺下，却毫无睡意，雷达上那个突然消失的光点，在脑子里反复闪现。

像个幽灵。

而他们，正朝着幽灵出没的海域，一路向前。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却比整夜都要浓重。

【技术白框】AIS伪装

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会实时广播船只身份、位置、航向等关键信息。“东海星88”号的AIS经过军方改造，可伪造船名、呼号、货物类型及目的地，在民用监控系统中完全呈现为普通货轮。但这种伪装存在短板，无法应对近距离光学识别或针对性电子侦察，一旦被近距离锁定，真实身份极易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