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海上观察哨

鱼腥味裹着海藻的咸涩，混着柴油和湿木头的霉味，在清晨的海雾里弥漫。“东海星88”号货轮放慢了速度，庞大的船体在洋流中轻轻晃悠，前方三百米处，一艘漆皮剥落的蓝色渔船正随波起伏，船尾绞盘上挂着的新鲜渔获，是早就约好的信号。

陆远航站在货轮左舷装卸区，望着越来越近的渔船。按计划，这是“影武者”小队进入目标海域前最后一次对外接触，明面上是补充蔬菜淡水，实则要接收当地民兵观察哨的最新情报。此刻是清晨六点十分，海雾没散，能见度不足五百米。

“准备接舷。”吴锐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他带着孙强、王磊在下层甲板操控小型吊机，等着接收补给。

渔船缓缓靠过来，船头站着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皮肤黑得像礁石，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是几十年海风刻下的痕迹。他穿件蓝色防水服，手里攥着根带钩的长杆，熟练地勾住货轮抛下的缆绳。

“是根叔。”赵成宇站在陆远航身边低声说，“这片海域的民兵联络员，打了四十年鱼，眼睛毒得很，基地收到的‘金属海豚’报告，一半多是他报的。”

两船间距缩到五米时，根叔抬头看向甲板，目光在陆远航脸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声。两个年轻渔民抬着两个泡沫箱出来，吊机挂钩降下，他们麻利地把箱子固定好——里面是成捆的新鲜蔬菜和几袋水果，这是明面上的补给。

就在挂钩开始上升的瞬间，根叔突然上前一步，把一个防水帆布袋飞快塞进泡沫箱夹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也就陆远航一直盯着才捕捉到。

“起吊！”吴锐下令。箱子缓缓上升，渔船同时掉转船头准备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和无数次普通的海上补给没两样。

箱子吊上甲板，孙强、王磊检查完蔬菜，孙强伸手在泡沫箱侧壁摸了摸，抽出那个防水袋：“拿到了。”

陆远航刚要转身回舱，却见根叔的渔船没立刻开走，反而又靠近了些。老渔民站在船头，手拢在嘴边喊：“后生——能下来搭把手不？绞网机卡住了！”

陆远航和赵成宇对视一眼。“我去。”陆远航说着，顺着舷梯往下爬。两船间还有两米多间隙，海浪在中间翻涌，他瞅准浪头把渔船推近的瞬间一跃，稳稳落在湿滑的甲板上，脚下满是鱼鳞和海水。

根叔看着他落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身手不错。”说着指了指船舱，“这边，帮我看看绞盘。”

狭小的船舱里，鱼腥味和机油味更浓，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海图，桌上摆着台老旧的声呐显示屏，正显示着海底地形。根叔没去看绞盘，径直走到舱壁前，在一块不起眼的木板后摸了摸，掏出个用塑料布层层裹着的小物件：“给你。”

是个老式军用加密U盘，外壳磨得发亮，接口处还有锈迹。“这是？”陆远航接过问。

“我孙子拍的。”根叔压低声音凑近，“半个多月前，有艘游艇在鹰嘴礁那边停了好几天，说是国际自然保护基金会的，来拍鸟。”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可哪有拍鸟的整天对着岛上的废灯塔拍？那灯塔都荒了二十年了。而且他们船上的设备，我年轻时在部队见过类似的，是搞电子侦察的玩意儿。”

“你孙子拍到了？”陆远航握紧U盘。

“拍到了。”根叔点头，“那小子玩无人机溜得很，趁他们不注意绕到后面拍了高清照片和视频，那些人警惕得很，发现无人机就开船跑了，连设备都没来得及收。”

“看清长相了？”

“都是洋人面孔。”根叔说，“U盘里有照片，你们拿去分析。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个发黄卷边的小笔记本，“这是我三个月来记的所有异常，‘金属海豚’出现的位置、时间都在这儿，还有三次，我声呐里听到过奇怪的规律脉冲信号，既不是渔船也不是潜艇，每次响两三分钟就没了。”

陆远航快速翻看着笔记本，上面的手绘草图和坐标密密麻麻，日期、时间、经纬度、目标大小、速度、深度都写得详细，有些地方还画着流线型的“海豚”轮廓。“这些你都上报了？”

“报了，每次发现都通过民兵系统上报。”根叔说，“但上面说没其他佐证，单凭渔民目击没法确认。我知道他们说得对，这些证据太单薄。”老人抬头看着陆远航，声音平静却坚定，“可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我在这片海里捕了四十二年鱼，什么鱼长什么样、游多快、发什么声，闭着眼睛都清楚，那些东西不是鱼，也不是我们的船。”

陆远航合上笔记本郑重收好：“我们会查清楚的。”

根叔点点头，朝舷窗外望了望，海雾正在变淡，天光越来越亮。“后生，小心点。”他几乎是耳语，“这片海最近不太平，除了那些‘金属海豚’，我还见过两次怪船——没船名没国旗，晚上来天亮前就走，有一次撒网差点撞上，那船静得吓人，一点引擎声都没有。”

“记得位置吗？”

“大概记得。”根叔走到桌边，在发黄的海图上用手指画了个圈，“这一片，水深两百到三百米，海底全是礁石，适合躲藏。”

陆远航记牢了这个位置，离“沧澜”提供的感应器坐标区不到五十海里。

“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根叔犹豫了一下。

“您说。”

“大概一周前，我在无线电里听到段奇怪的通讯。”老人皱着眉回忆，“不是我们的频道，也不是国际海事频道，是加密的，嘶嘶啦啦的，但有几个词我听清了。”

“什么词？”

“‘玛尔诺斯图姆’。”根叔用生硬的发音重复，“还有‘激活协议’‘深度验证’，就这几个词，信号就断了。”

陆远航心脏猛地一跳——MARENOSTRUM。“您确定是这个发音？”

“确定。”根叔说，“我年轻时在海军通信兵部队待过三年，现在设备是先进了，但加密信号的那股‘味道’我还记得，那段通讯的加密等级很高，绝不是普通商船或渔船能用的。”

船舱里静了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谢谢您，根叔，这些情报太重要了。”陆远航说。

老人摆摆手：“谢啥？这海是我们渔民的饭碗，也是国家的门面，有人想在咱们家门口搞鬼，我第一个不答应。”他看了眼时间，“你们该走了，雾快散了，再待下去容易被看见。”

陆远航揣好U盘和笔记本，转身走出船舱。临上舷梯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根叔身上，老人像一尊矗立在海上的老雕像，抬手朝他挥了挥。

回到货轮甲板，赵成宇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先做初步分析。”陆远航把U盘和笔记本递给他，“根叔提供了新线索，有可疑人员在这一带活动，还监听到疑似‘MARENOSTRUM’的通讯。”

赵成宇眼神一凛：“我马上去。”

此时渔船已经调转船头，朝着与货轮相反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未散的海雾中。

陆远航回到舱室，吴锐已经在等他：“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比预想的多。”陆远航把根叔提供的情报简要复述了一遍。

吴锐听完眉头紧锁：“如果那些‘拍鸟的’是自由海洋联邦或‘MARENOSTRUM’的人，说明他们已经在这一带建了地面观测点。鹰嘴礁的旧灯塔视野好，能监控大片海域。”

“而且他们提到了‘激活协议’，和我们掌握的情报吻合——感应器需要激活。”陆远航补充道。

吴锐在狭小的舱室里踱了两步：“计划得调整。原定直接潜入感应器区域，但对方有地面监视点，我们一靠近可能就被发现了。”

“分两步走。”他停下脚步，“第一步，先派人去鹰嘴礁侦察，确认监视点情况，必要时拔除；第二步，再执行感应器侦察任务。”

“时间够吗？”陆远航问，“我们只剩三十四小时航程，分兵的话，主力行动时间会被压缩。”

“压缩也得做。”吴锐说，“安全比时间重要，要是还没靠近就被发现，所有计划都是白搭。”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赵成宇急促的声音：“陆少校，吴队长，你们最好来看一下！”

两人立刻赶到下层临时指挥室——这是个由货舱改装的小房间，摆满了电子设备。赵成宇正盯着电脑屏幕，脸色凝重：“照片和视频我都看了，确实是专业侦察人员，更重要的是这个——”他调出一段音频，“这是根叔孙子无人机录的环境音，游艇上的人在说话。”

点击播放后，喇叭里传出模糊的人声，夹杂着风声和海浪声，大部分听不清，但有几个词格外清晰：“……确保‘海神之怒’的同步率……误差不能超过千分之三……”“‘观测者’已经就位……‘灯塔’视野良好……”

音频结束，指挥室里一片寂静。

“他们说的是中文，但口音很怪，像是翻译软件念出来的。”陆远航缓缓开口。

吴锐盯着屏幕：“‘观测者’‘灯塔’，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他们有地面监视点。‘海神之怒’，应该就是感应器的代号。”

赵成宇又调出一份文件：“我刚分析了笔记本上的坐标，根叔记录的‘金属海豚’出现位置连起来，正好是环绕感应器区域的警戒圈，而且出现时间很规律——每天凌晨和傍晚各一次，每次一到两小时。”他在地图上标出那些点，“这不是随机侦察，更像是巡逻，他们在用无人潜航器守着那片海域。”

陆远航看着地图上密集的标记点，一个清晰的画面在脑海中形成：以感应器为中心，外层是无人潜航器巡逻圈，更外层有地面监视点，空中还有不明飞行器监视——这是个立体的多层次防御体系，而他们，正要钻进这体系的核心。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但目标更明确了——我们必须进去。”吴锐看向陆远航，“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进去。”

陆远航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已经散尽的海雾和海天一色的蓝，转身说道：“我有一个想法。”

【技术档案】民兵海上观察哨

由经过审查和训练的资深渔民、船员组成的民间情报网络，利用长期海上作业的便利，监视异常船只、飞行器及海上活动，通过加密单线通讯定期汇报。作为海防体系最前沿、最隐蔽的“眼睛”，其提供的情报虽显粗糙，却具备独特的时效性和地域性价值，是军民联防的重要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