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最后的海平线

2075年10月8日，上午10时47分，“新加里东”号医疗舰，联邦代表团临时休息室

霍克上将面前的咖啡早已冰凉，深褐色的液体凝在杯中，像一滩干涸的血。他凝望着舷窗外铅灰色的海面，指尖反复揉捏着未点燃的雪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烟身，辛辣的烟草气息混着舱内的焦躁，弥漫不散。福斯特坐在对面，指尖飞快划动个人终端，屏幕上华盛顿发来的指示措辞模糊，满是权衡利弊的政治考量，看得他心头沉郁。

“预言者最新推演结果出来了。”斯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沙哑，“基于渊瞳展现的战场信息介入与扭曲能力，我方单方面军事行动的成功概率，从35%—40%下调至不足18%，华盟先发制人打击的概率陡升至50%以上。结论是，僵持或升级的风险与代价，早已超出承受范围。”

霍克的手骤然停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18%的成功率，这和昨日的评估天差地别。他清楚，这不是己方战力衰减，而是渊瞳那令人窒息的信息优势，彻底颠覆了传**术推演——当对方能看穿、甚至渗透你的指挥网络，再强的兵力也成了明面上的靶子，毫无胜算可言。

“自由航行联邦的官僚们，只想着抽身！”霍克低吼出声，怒火中烧，“他们不在乎舰队沉了多少舰、死了多少人，只怕伤亡数字拖垮股市，怕陷入无法掌控的战争泥潭！”

福斯特摘下眼镜揉着鼻梁，满脸疲惫：“将军，他们怕的是现实。渊瞳不是普通武器，它在重新定义威慑。接受陈卫民的底线，停掉挑衅性侦察，换个体面停火，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霍克闭上眼，琼斯号的爆炸、亚利号的浓烟、渊瞳推演图的压迫感，一幕幕在脑海闪现。戎马半生，他从未这般无力，不是败于炮火，是败于无从反击的绝对透明。

急促的敲门声陡然响起，通讯官脸色惨白冲进来，语无伦次：“将军！亚戈号急电！华盟后方出现大规模空情，多批次高速目标疑似战神战略轰炸机，航向直指亚戈号和西太基地，是模拟攻击航线！”

霍克猛地起身，椅子刮擦地板的声响刺耳至极，怒吼卡在喉咙里，转瞬被福斯特终端的尖锐鸣响打断。华盛顿最高层的加密指令弹出，字字千钧：【授权现场止损，以人员与战略资产安全为优先，达成临时停火，后续移交外交渠道。】

霍克僵在原地，浑身力气被抽干。他知道，这场由联邦挑起的试探游戏，彻底输了。对方用技术优势和军事威慑，反手将战争风险推了回来，逼得联邦彻底妥协。他缓缓落座，挥手吩咐通讯官：“令亚戈号全戒备，不准开第一枪，即刻联系华盟，重启会谈。”

上午11时20分，谈判室。

肃杀依旧，却少了几分玉石俱焚的戾气。霍克不再提那些霸权条款，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却平静：“为避免事态失控，联邦提议，双方立即同步停火，一线单位脱离接触后撤，设立中立国监督的安全缓冲区，即刻交换战俘与阵亡者遗骸，其余议题留待高层磋商。”

陈卫民与身边同僚交换眼神，陆远航耳机里传来林海燕的实时汇报：“亚戈号转向后撤，前沿侦察机活动频次骤降，敌方暂无再战意图。”

“我方同意基础停火框架。”陈卫民颔首，语气坚定却务实，“停火即刻生效，安全区细则由双方参谋与中立国敲定，人员交换尽快启动。”

他不必再强调停止挑衅，对方的后撤与敛兵，便是最实在的承诺；不必再捍卫主权，战场上的威慑力，早已定下乾坤。接下来一小时，双方参谋高效磋商，敲定后撤坐标、通信规则、观察员程序等细则，枯燥的条款背后，是战火暂歇的**。

正午时分，协议草案落笔，双方代表签字，无握手，无寒暄，沉默离场。这场突如其来的海上冲突，以非典型的方式，画上了休止符。

下午1时30分，受损的天山号驱逐舰前甲板。

吴锐头上缠着绷带，军服沾着烟火渍，拄着金属杆立在微微倾斜的甲板上，眺望远方。联邦舰队的灰色身影正驶向东南，融入海平线的薄雾，华盟舰艇也有序转向，朝着本土返航。陆远航乘交通艇登舰，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静望着渐趋平静，却仍暗藏电磁涟漪的海面。

“都撤了？”吴锐先开口，声音沙哑。

“都撤了。琼斯号被拖走，亚利号带伤撤离，亚戈号掉头返航。安全区划定，明天交换人员的船出发。”陆远航答道。

“我们的人，能回来多少？”吴锐的声音里藏着期许。

“海刃—407还是没消息。渊瞳在热液喷口区监测到大量金属残骸和爆炸痕迹，生还希望渺茫。”陆远航的声音低沉，满是沉重。

吴锐沉默良久，海风掀动他额前的乱发，紧握金属杆的手，指节泛白：“王海涛和艇上一百多兄弟，就这么没了。”

片刻后，他又问：“金属海豚和海影—3，都撤干净了？”

陆远航摇头，目光望向深邃海底：“协议要求他们撤走攻击性装备，但渊瞳监测到，不少被动监听单元、伪装科研中继器，还被遗弃在关键水道。我们控制的几头金属海豚，也进入低功耗潜伏，沉在海底待命，还在盯着这片海。”

吴锐嗤笑一声，疲惫中带着嘲弄：“说到底，根本没结束。不过是炮口暂时转开，桌子底下的较量，半点没少。”

“和平本就是动态平衡的脆弱间隙。”陆远航望向远方，蛟龙号与海龙、威龙号航母编队缓缓汇合，庞大的舰群在海面铺开，气势磅礴，“我们赢了这一轮，用渊瞳的力量逼退了他们，争取了时间和空间。但下一次的试探，会更隐蔽，更凶险。”

吴锐将金属杆重重顿在甲板，沉闷的声响里满是决绝：“这身伤，天山号的疤，海底的兄弟，都得记着。渊瞳要一直睁着，看得更远，守得更牢！”

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掠过甲板，远处归航舰艇的汽笛声低沉悠长。阴沉的天空中，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缕微光，艰难洒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勾勒出一条模糊闪烁的海平线，通往未知的前路。

战争的第一章落幕了。

而深蓝之上，锋刃出鞘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帷幕。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