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颜色:
- √白√灰√蓝√黄√红√绿
- 字体大小:小中大
-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第14章:致远英魂(五)小说:龙源1894 作者:咚咚咚懿 更新时间:2026/1/21 21:22:39 “管带,锅炉室增压器发生爆炸!” “右舷进水无法控制,船体倾斜已达三十五度!” 一个个噩耗次第传来,可邓世昌却异常平静。他走下舰桥,来到甲板上。 尽管每个人都清楚,这艘船正在沉没。水兵们却还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炮手们守着各自的炮位,轮机兵在齐腰深的水中试图堵漏,医官在烈火中抢救伤员。 让这些兄弟死得其所,就是邓世昌最后的任务。 这时,陈金揆走了过来,低声道:“管带,‘吉野’追上来了。” 邓世昌抬头,“吉野”舰已经迫近到不足一海里处,炮口全对准了“致远”。 “最后的时刻到了。” 邓世昌心道,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深蓝色双排扣短上衣的军装。系在后背的披风早已在战斗中破碎不堪,但他还是将残存的部分仔细系好。 “诸君。”邓世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甲板,“邓某不才,累诸位至此。” 甲板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炮火轰鸣、钢板扭曲、海浪咆哮,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每一双眼睛——沾满烟灰的、布满血丝的、年轻而惊恐的——都死死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邓世昌站在倾斜的指挥台前,军服破碎,额角渗血,目光却像淬火的刀锋,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脸庞。那些脸,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今日之事,有死而已。”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每个人的胸腔,字字沉如铅块,“但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倭寇知道——” 他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嘶哑的嗓音猛然拔高,炸裂在硝烟之中: “我中华,非无人也!” “誓与‘致远’共存亡!”陈金揆第一个吼了出来,脖颈青筋暴起。 “誓与‘致远’共存亡!!”第二声、第三声……怒吼如同燎原的野火,从一个喉咙滚向另一个喉咙,最终汇聚成撕裂长空的咆哮,竟将炮火的嘶鸣都短暂压了下去。 邓世昌眼眶骤然一热。他猛地别过脸,看向陈金揆,所有翻涌的悲怆被他生生压成一道斩钉截铁的命令:“下令,升起所有旗帜。” 龙旗,管带旗,战斗旗。 一面,接着一面,在浓烟与烈火中挣扎着升起,在海风的撕扯下猎猎狂舞!船体在哀鸣,火焰在吞噬甲板,黑烟几乎要将桅杆吞没。可这些残破的布帛,却像从舰船钢铁骨骸中长出的不屈魂魄,在将倾的天空下,泼洒出最后一片惨烈而骄傲的颜色。 邓世昌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咆哮着发出指令: “左满舵!目标‘吉野’——齐射!!” “致远”舰发出巨龙般的**,开始艰难地扭转它重伤的身躯。然而,右舷巨大的破口大量吞噬海水,也吞噬了它最后的速度与灵巧。船身笨重而缓慢地横摆…… 这正是邓世昌想要的。 “致远”舰横摆着,相对健全的左舷正对着“吉野”紧追在后的舰首。 舷侧,两门150毫米克虏伯副炮率先咆哮,重锤般的炮弹脱膛而出。紧接着,四门57毫米哈奇开斯速射炮的炮口喷吐出不间断的炽热火焰,弹链在空气中织成一片毁灭的罗网。三门37毫米五管格林炮疯狂旋转,向“吉野”舰首泼洒出暴雨般的钢铁洪流! 那一瞬间,“致远”的左舷仿佛化作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雷霆与骤雨交织,钢铁与火焰共舞。所有弹道汇聚成一道灼热的死亡扇面,狠狠砸向“吉野”。“吉野”装甲板上火花疯狂迸溅,瞭望塔玻璃轰然炸裂,剧烈的连锁爆炸声如同为这曲钢铁交响奏响了最暴烈的鼓点! 高速追击中的“吉野”万万料想不到身受重伤,原本在落荒而逃的“致远”居然会突然停下来,自杀式地船身横摆展开齐射。两舰距离只有一海里,吉野舰的舰首装甲区瞬间被打成一片火海,爆炸的火球像癌细胞般疯狂增殖蔓延! 然而,“吉野”和“致远”相隔太近,“吉野”航速快得惊人,如果不改变航线,眼见舰首就会撞进“致远”的舰腹之中。 钢铁撕裂的尖啸已近在咫尺! “吉野”狰狞的撞角劈开海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太快了,快得像一道劈面而来的黑色闪电。两舰间的海水被疯狂压缩、沸腾,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将要把“致远”拦腰撞碎的、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压迫。 甲板上每个水兵都绷紧了身体,有人本能地望向舵轮。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邓世昌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那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冰冷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把稳舵轮。”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焊在扑面而来的敌舰上,一字一句砸进死寂的空气: “不准躲。” “让他撞!” 时间仿佛凝滞。两艘钢铁巨兽正以毁灭的姿态奔向最后的拥抱。“致远”舰身纹丝不动,破败的龙旗在艏柱前方猎猎作响,像一面冷笑的招魂幡。 “吉野”舰桥上,河原要一本来带着狰狞笑容的脸上骤然冻僵。只因他看到,望远镜的视界里,那个身着深蓝管带服的清国将领,如同钉死在舰桥上,身影在硝烟中纹丝不动。更让他骨髓发寒的,是那双仿佛直射而来的眼睛——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平静。 那不是绝望的困兽,是精心布下死局的猎人! 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劈开了他的脑海:这艘破船根本就没想逃!它横在这里,就是为了用自己的残存之躯,作为最后一颗水雷,堵死联合舰队机动性排名第一的“吉野”,甚至将它一同拖进黄海的泥淖! “右满舵!!!全速规避!!!” 河原要一的嘶吼,第一次染上了恐惧的锈色。 “吉野”舰的两台立式四汽缸往复式蒸汽机引擎第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全力输出的螺旋桨疯狂地搅动海水,整艘战舰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右扭身。尖锐的撞角险之又险地偏开,却仍以骇人的速度,用它坚硬的侧腹,刮过了“致远”的左舷! 河原要一在剧烈的震动中踉跄站起,回头望去,只看到“致远”那面残破的龙旗在硝烟中越来越远,以及邓世昌仿佛烙在他视网膜上的,平静而讥诮的眼神。 他赢了战局,可他的武士之心,却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一败涂地。 可是,更致命的警觉,来自后方。 就在“吉野”猛扭舰身,腾挪避开了与“致远”的冲撞后,始终在“吉野”侧后方寻找战机的“浪速”舰舰长东乡平八郎,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个绝佳的、甚至有些残忍的战机:重伤静止的“致远”,与因规避而航线混乱的“吉野”友舰,正好在这个瞬间拉开了一道危险的缝隙。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丝对敌方勇者的冷酷敬意,他挥手下令:“目标‘致远’左舷——鱼雷,发射!” “浪速”与“致远”距离不过一海里多些,而且“致远”身受重伤,舰身横摆,根本避无可避。 时间,在那一刹被无限拉长。 “轰——!!!轰——!!!” 仿佛整个世界在耳边崩塌式地发出轰鸣。“致远”左舷轰然绽开两朵混合着钢铁、火焰与血肉的“花朵”。庞大的舰体像被巨人猛踩一脚,狠狠向下一沉。致命的鱼雷爆炸,仿佛终于点燃了早已在崩溃边缘的“致远”舰。舰体深处,传来一连串比鱼雷更沉闷、更可怕的殉爆——那是过载的锅炉、受损的弹药舱和最后的蒸汽管道,在发出最终的、来自内部的撕裂。 战局急转而下。 海水如同疯狂的巨兽,从狰狞的创口倒灌而入。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下沉。 就在第一波毁灭性的冲击波席卷舰桥的刹那—— 陈金揆看见邓世昌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起,向后倒飞,身后,是炸得支离破碎的围栏,以及下方那口沸腾的、吞噬一切的海上坟场! 没有命令。没有权衡。 只有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陈金揆扑了上去,那不是救,是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用尽生命全部的力量,狠狠地从后往前撞在邓世昌背上! 砰! 邓世昌向前摔倒在尚且完实的甲板。 陈金揆自己,却被巨大的反冲力拽向深渊。他的身体在断裂的船舷边晃了一下,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他的管带,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直直坠入下方翻滚的怒涛! “度臣!!!” 邓世昌爬起来的瞬间,目眦欲裂。他看到的,只有那片吞没了至交袍泽的、冷酷翻滚的浊浪。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扯开披风,纵身跃下! 海水瞬间灌满口鼻,硝烟味、血腥味、钢铁燃烧的焦糊味,混合成地狱的气息。邓世昌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疯狂踩水,在漂浮的木板、油火、残肢和尸体间嘶声呐喊: “度臣!陈金揆——!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只有波涛的狞笑,和远处“吉野”舰持续不断的、庆祝般的炮击。以及,身下这艘巨舰垂死的、巨大的叹息。 “致远”正在他头顶缓缓倾覆。那是一个缓慢、庄严而恐怖的过程。巨大的影投下,遮天蔽日,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崩塌。舰体深处传来闷雷般的殉爆,那是最后的弹药库在告别。整艘船在最后的痉挛中,碎裂的木片、崩断的缆绳、扭曲的钢板、未曾瞑目的遗骸——如同天女散花般,抛向海空,再纷纷扬扬地落下。 在这被死亡拉长的时间里,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尖锐地刺入邓世昌的脑海: 是福州船政学堂外,闽江口那灼人的烈日,第一次登上“建威”练习舰时,滚烫的甲板烙着脚心,桐油与海风的味道,炽烈而满怀希望; 是去年秋日,陈金揆抱着新生的幼子,那张惯于指挥若定、线条刚硬的脸,挤出一个近乎笨拙的、却亮得刺眼的笑容; 是更早以前,一群少年指着海浪拍打的礁石,击掌为誓,声音稚嫩却震耳欲聋:“此生必令我中国海军,威震四海!” “咳——!咳咳!!”冰冷的海水呛入肺叶,打断了他濒死的回溯。力气正随着体温飞速流逝,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 他仰起头。 透过油污弥漫、动荡不安的海水,他看到了“致远”最后的姿态:舰首高高昂起,露出水线下布满弹孔与寄生物的、漆黑的船腹,像一头被无数猎矛刺穿的巨鲸,向着苍穹发出无声的、最后的长嗥。然后,被看不见的巨手,决绝地拖向深渊。 那面他下令升起的龙旗,在最高桅杆的顶端,残破如缕,却依然在海浪扑来前的最后一瞬,倔强地飘扬了一下,如同最后一次颤抖的敬礼。 肺部火灼般疼痛,意识开始模糊、涣散。手指在冰冷的海水中,无意间触到一片柔软的织物。他本能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攥紧——是龙旗撕裂的一角。金线绣的龙鳞,在幽暗浑浊的海水中,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金芒,像熄灭前最后一点火星。 没有遗言。没有顿悟。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刹那,占据他所有感官的,并非家国天下,而是一个平凡得近乎可笑的念头: 母亲做的梅菜扣肉,总是炖得那么酥,咸香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 这回, 是真尝不到了。 更深的冰冷包裹上来,温柔而残酷地,将那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念想,也轻轻捻灭。 他握着残旗的五指,缓缓松开了。 身体不再挣扎,不再抗拒,随着下沉的涡流,向着黄海深处那片永恒的、绝对的寂静,飘坠下去。头顶,那燃烧的海面、混乱的光影,越来越远,最终缩成视野尽头一枚颤抖的、模糊的光点。 然后,光点也熄灭了。 只剩下, 无边无际的、 沉重的、 蓝色的, 虚无。 邓世昌牺牲时年仅四十五岁,留下了妻子和三儿五女。他不会知道自己牺牲后举国震动,光绪帝垂泪撰联“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并赐予他“壮节公”谥号且追封“太子少保”,入祀京师昭忠祠,还御笔亲撰祭文、碑文各一篇。李鸿章在战后《奏请优恤大东沟海军阵亡各员折》中为其表功曰:“…而邓世昌、刘步蟾等之功亦不可没者也”。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命名新式训练舰为世昌号国防动员舰,以示纪念。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