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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理论派与经验派小说:静默转移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1/22 12:10:39 简报室临时被改造成了技术协调室。 投影幕布还挂着,但上面已经换成了复杂的系统拓扑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参数表。房间中间拼起了几张长条桌,上面摆满了笔记本电脑、专业测试仪器、摊开的图纸和笔记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味、纸张油墨味,还有电子设备发热产生的微焦气味。 一班的人和周晓阳带来的两个技术员(都是年轻的研究生模样)分坐桌子两边。泾渭分明,却又不得不彼此面对。 周晓阳站在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她已经脱了常服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结实的小臂。她的表情专注,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综合历史运行数据、实时传感器反馈,以及我们导入的环境应力模型,系统当前健康度评估为92.7%。这是基准值。”激光笔的红点在几个关键参数上跳动,“根据预测模型,在模拟的‘强电磁脉冲’和‘持续性定向干扰’场景下,核心处理单元的故障率将在第3到第5小时显著升高,主要集中在电源管理模块和高速数据交换通道。这里,还有这里。” 红点停在了拓扑图的两个节点上。 “我们的建议是,”周晓阳看向赵永强这边,“在任务初期,就针对这两个脆弱节点,部署冗余监控和快速替换预案。模型给出了最优的检测间隔和备用件启用阈值。” 她示意了一下,她身边的一个技术员立刻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幕布一侧出现了一个详细的表格,列出了检测频率、参数警戒线、响应步骤,甚至预估了每次检测需要的人力和时间。 非常清晰,非常“科学”,非常……像一本完美的操作说明书。 赵永强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拿着一支旧钢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等周晓阳说完,他才抬起头。 “周工,”他声音不高,带着老兵的沙哑,“你这模型,输进去的数据,是哪来的?” 周晓阳似乎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主要是装备出厂测试数据、历年基地级定检数据,以及部分模拟环境下的压力测试数据。我们进行了清洗和归一化处理。” “那就是‘实验室’数据,和‘最好状态下’的数据。”赵永强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零号区底下,我虽然没进去过,但听说那地方,年头不短了。里面有些管线,年龄比在座的有些同志岁数都大。湿度控制、接地电阻、屏蔽效能……跟图纸上设计的,跟你们模型里‘理想’的参数,恐怕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幕布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机器这东西,跟人处久了,会有‘脾气’。同样的模块,装在不同的机柜里,因为走线长度差个几米,隔壁有没有大功率设备,甚至因为当年安装的师傅手劲不一样,表现出来的‘健康状况’都可能有细微差别。这些‘差别’,你们的模型,能算进去吗?” 周晓阳沉默了一下。她身后的两个技术员对视一眼,表情有些不服气,但没敢说话。 “赵班长,我理解您的意思。”周晓阳的语气依然平稳,“您说的是‘经验性偏差’或者‘个体差异’。但现代故障预测,追求的是在统计学意义下的普遍规律和大概率事件。过分关注个别设备的‘特性’,可能会导致资源分散,无法聚焦于最主要的系统性风险。” “最主要的系统性风险,有时候恰恰就藏在那个‘个别设备的特性’里。”赵永强慢慢地说,“十年前,基地出过一次事。事后查原因,就是一个不起眼的接线端子,因为常年受潮,内部锈蚀导致接触电阻缓慢增大,最后在满负荷时过热熔断,引发连锁反应。出事前三个月的历次检测,包括你们说的‘基地级定检’,数据全部在标准范围内。因为它锈蚀得很慢,电阻变化是渐进的,没到触发警报的阈值。” 他看向周晓阳:“你们的模型,能提前三个月,把那个端子找出来吗?” 周晓阳抿紧了嘴唇。这个问题很尖锐。理论上,如果模型足够精细,输入了足够多的微状态参数(比如每个端子的微电阻变化历史),并且有相应的故障演化算法,或许可以。但现实中,根本没有那么细微和完备的数据可供输入。 “我们需要更精细的数据采集。”周晓阳承认,“这也是我们此行的一个目的——在真实的高压任务环境中,收集一线最细微的状态信息,反过来优化模型。” “那就对了。”赵永强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咱们的目标不矛盾。你们想用更‘聪明’的办法,提前看到问题。我们呢,是靠眼睛看,靠耳朵听,靠手摸,靠这么多年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攒下的‘感觉’,去发现那些‘聪明办法’暂时还看不到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林安:“林安记录的那个信号抖动,就是‘感觉’到的。现在可能没事,但谁知道它是不是那个正在慢慢锈蚀的‘端子’呢?” 话题又绕回了林安身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林安感到压力,但这次,赵永强的话给了他支撑。他挺直了背,迎向周晓阳的目光。 周晓阳也看着他,这次眼神里没有了质疑,而是一种审视和思考。片刻,她开口:“林安同志,你记录抖动时的环境参数,比如环境温湿度、相邻设备运行状态、供电质量波动,有同步记录吗?” 林安摇了摇头:“当时只关注了信号本身。环境参数……没想那么多。” “经验需要数据支撑,数据也需要经验来解读。”周晓阳像是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转向赵永强,“赵班长,我提议,在任务中,我们尝试一种结合模式。模型的宏观预警和调度建议,作为主要参考。但同时,给一线同志——特别是像林安这样观察细致的同志——一定的自主判断空间。他们可以根据现场细微迹象,申请对模型标注‘低风险’的节点进行预防性检查。当然,这种检查需要记录详细的环境和过程数据,作为我们后续优化模型的输入。”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但也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方案。 赵永强想了想,点头:“可以。规矩要定好,什么情况下可以申请,流程怎么走,不能乱。” “我们马上拟定一个简明的流程和判定标准。”周晓阳雷厉风行,立刻对技术员吩咐了几句。 桌子两边的气氛,似乎因为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接口”,而松弛了一点点。 楚菲菲一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她没有参与技术讨论,只是安静地观察,偶尔低头记录几笔。 她的目光扫过赵永强沟壑纵横但沉稳如山的脸,扫过周晓阳年轻锐利但开始学会倾听的眼睛,扫过林安从紧张到逐渐坚定的神情,扫过李振等人从抵触到稍微放松的姿态。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团队融合初期。方法论冲突明显,但存在共同目标(任务成功)。领导者(赵永强)经验权威稳固,技术专家(周晓阳)专业自信强但具备调整弹性。关键桥梁人物(林安)开始获得双向关注。整体动态:从对立转向试探性合作。压力源:任务未知性、时间紧迫性、彼此信任度不足。】 写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坐在桌子另一端、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沈丹身上。 沈丹作为通信保障代表列席,但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面前摊开着一个通信保障预案文件夹,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上面标注一下。她的坐姿永远那么端正,神情永远那么平静,仿佛周围激烈的讨论只是背景噪音。 但楚菲菲注意到,在赵永强提到“十年前那次事故”时,沈丹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也在周晓阳提出结合方案、赵永强表示同意时,沈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从面前的文件夹上移开,飞快地掠过桌子对面的金锁。 金锁没坐桌子边。他靠墙站着,抱着胳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但当沈丹那一眼看过来时,他仿佛心有灵犀般,也抬起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不到半秒。 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肢体语言。 但楚菲菲捕捉到了那一瞬间。 那是某种确认。是“我听到了”、“我知道”、“我心里有数”的无声交流。 仅仅半秒,沈丹就收回了目光,重新专注于她的文件夹。金锁也垂下眼皮,继续靠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塑像。 楚菲菲在笔记本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沈丹和金锁的名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又划掉,改成一个小小的、代表“观察中”的三角符号。 技术协调还在继续,敲定着各种细节。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又暗沉了几分。 六个小时的准备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那座代号“零号”的地下城市,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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