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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两块石头|1990年清明,沂蒙山赵家沟小说:雪白血红1950 作者:打渔种菜 更新时间:2026/2/1 21:32:17 风是从东边刮过来的。 七十五岁的赵大山拄着拐杖——不,那其实不是拐杖,是一根老枣木削成的棍子,比他用了五十年的那条铝制假肢更称手——站在后山的坡顶上。风撩起他灰白的头发,露出左眉骨上那道疤。疤已经淡了,像一道褪色的墨痕,可他自己知道,那道疤往骨头里钻得有多深。 “爷爷,慢点。”十二岁的孙子小川扶着他的胳膊。孩子的手很热,热得有些烫人。赵大山想,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热的。后来在**的长津湖,那热乎气儿就一点点冻没了,再后来……再后来就只剩下骨头缝里常年不散的寒意。 “不慢。”赵大山甩开孙子的手,单腿发力,把身体往上提了提。假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门轴。“你爷爷还没老到要人扶。” 小川撇撇嘴,没敢顶嘴。他从小就知道,爷爷最烦别人提“老”字,更烦别人把他当残废。虽然爷爷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别针仔细别着,虽然家里那张残疾军人证上明明白白写着“一等伤残”,但爷爷就是不许人说。 坡顶到了。 其实算不上什么顶,就是赵家沟后山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台地。往西能看见村里新盖的砖房,红瓦在清明细蒙蒙的雨雾里泛着湿光。再往西,就是公路了,卡车鸣着笛跑过去,扬起一阵尘土。可赵大山不往西看。他面朝东方,面朝着那片连绵起伏、颜色由青转黛的群山。 那里是**的方向。 当然,中间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渤海湾,隔了整个东北平原。但赵大山总觉得,站在这儿,就能闻到那股味儿——硝烟混合着冻土、血腥气糅着炒面焦糊的味儿。那是刻进他骨头里的味儿,五十年了,刮风下雨前关节疼起来的时候,那味儿就特别浓。 “小川,把布包拿来。” 孩子从肩上卸下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赵大山接过来,手指碰到帆布上几个模糊的字迹:“中国人民志愿军”。字是红色的,褪成了浅褐,边缘被磨得起毛。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些艰难,假肢的膝关节必须弯成一个别扭的角度——把挎包放在地上。 先从包里掏出来的,是一块青石。 石头不大,比拳头略小,表面光滑,颜色是沂蒙山特有的那种青灰,里头渗着淡淡的赭红纹路,像血脉。这是他从自家老屋墙根底下抠出来的。他爹,那个饿死在1942年冬天的老石匠,当年盖房时亲手垒的墙基。石头冰凉,沾着山里的潮气。 他把青石放在台地**,用手按了按,按进松软的春泥里。 然后,是第二块石头。 这块不一样。黢黑,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边缘锋利,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这不是山石,是熔岩,是钢铁和炸药在极高温度下熔铸又冷却的产物。一块上甘岭的炮弹皮。1953年停战后,他从597.9高地的焦土里亲手扒出来的,揣在怀里带过了鸭绿江,带回了沂蒙山。 黑石被轻轻放在青石旁边。一青一黑,并排躺着,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小川蹲在旁边看:“爷爷,这黑石头真丑。” “丑?”赵大山笑了,笑声干涩,像风吹过空树洞。“它本来不是石头。是美国佬的炮弹壳子,温度太高,把土都烧化了,凝在一块儿,就成了这模样。” “炮弹?”孩子眼睛亮了,“打死过敌人吗?” “打死过。”赵大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也打死过自己人。” 他不再解释,从挎包最深处,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油布已经发脆,边缘破损,露出里头暗褐色的皮革。他一层层揭开,动作慢得近乎虔诚。最后,一本厚厚的、封面烧焦了一角的牛皮笔记本,暴露在清明的天光下。 笔记本的搭扣坏了,用一根麻绳勉强系着。赵大山解开麻绳,翻开封面。第一页,钢笔字,墨迹有些晕开,但依旧挺拔清秀: “1950年10月13日,福建厦门高崎。遇见一个叫赵大山的连长。他左眉有疤,骂人很凶,但把最好的掩体让给了机枪组。他说:‘这仗,和打鬼子、打老蒋,都不一样。’” 赵大山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指尖粗糙得像砂纸,刮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认得这些字,每一个都认得。虽然他自己写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这些字,他看了四十年,早已刻在心里。 风忽然大了起来。 山风撞在崖壁上,打着旋儿掠过台地,发出“呜呜”的啸音。那声音钻进赵大山的耳朵,变了调,变成了一种熟悉的、刺耳的—— “滋啦……滋啦……黄河,黄河,我是长江!听到请回答!滋啦……” 是电台的杂音。混杂着爆炸的闷响、人的惨叫、尖锐的破空声。 赵大山猛地闭上了眼。 --- 1952年10月26日,上甘岭597.9高地,团指挥所。 炮弹像犁地一样把山头来回翻了几遍。原本的草木早就没了,浮土深可没膝,一脚踩下去,滚烫的灰烬扑上来,带着血肉烧焦的甜腥味。掩蔽部顶棚的圆木在巨大冲击下咯咯作响,尘土簌簌落下,落在摊开的地图上,落在赵大山紧握的拳头上。 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左腿截肢处传来一阵阵幻痛——不,不是幻痛,是真实的疼痛,因为长时间站立,残端承受着假肢重量的压迫,已经磨破了皮,血和脓黏住了衬布。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神经,都绷在耳朵里那个嘈杂的电台上。 “团长!597.9一号坑道报告!”通讯兵的声音嘶哑,“美军再次组织冲锋!兵力至少两个排!陈干事说……说他们还能坚持半小时!” 赵大山没说话。他透过观察孔望去,597.9高地的主峰笼罩在浓烟里,火光一闪一闪。他知道一号坑道里有什么:十七个还能扣动扳机的兵,三十四个动不了的伤员,还有……陈怀远。 那个书生。那个总说“我得记下来”的书生。 “团长!”通讯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陈干事问……问咱们的炮火什么时候能支援!” “告诉他,”赵大山的声音干裂得像旱地,“再坚持十分钟。十分钟后,炮火覆盖三号区域,切断敌人后续部队。” 命令传下去了。赵大山抓起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漂白粉的怪味。他咽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等待。每一秒都像一年。 电台又响了。这次是陈怀远自己的声音,透过爆炸的间隙传过来,嘶哑,但异常清晰: “黄河,黄河,我是597.9!敌人已突破外沿阵地,正向主坑道口运动!我部弹药将尽,伤员无法转移!” 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然后,那个赵大山听了两年、骂了两年、也渐渐习惯了的文绉绉的声音,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咆哮的力度炸响在耳机里: “坐标597.9,东经xxx,北纬xxx!” “坑道内尚有战友三十四人!” “请求——覆盖射击!” 指挥所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参谋、通讯兵、警卫员……所有人都看着赵大山。空气凝固了,浓重的硝烟味里,掺进了汗水和恐惧的味道。 赵大山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外界的炮火。他看见陈怀远的脸,不是眼前这个在绝境中嘶吼的陈怀远,是两年前那个穿着干净军装、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机关干事。那个对他说“我的笔,不镀金,只蘸血”的年轻人。 “团长……”通讯兵的声音在发抖。 赵大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塞满了沙子。 耳机里,陈怀远的声音再次炸开,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惨烈的决绝: “赵大山!你他娘的开炮啊!” “为了胜利——” “向我开炮!!!” 最后三个字,是吼出来的。吼破了音,像受伤的狼。 赵大山闭上了眼睛。 三秒。也许只有两秒。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所有情绪都烧光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硬的灰烬。他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炮兵阵地,坐标597.9,东经xxx,北纬xxx。” “全火力。” “覆盖。” “是!”炮兵参谋红着眼眶,嘶声复述命令。 赵大山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上。他转过身,走到观察孔前,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敢说话。只有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我们的炮,呼啸着砸向597.9高地,砸向一号坑道,砸向陈怀远和那五十一个弟兄。 炮火映亮了他半边脸。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只有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 “爷爷?爷爷!” 小川的声音把赵大山从四十年前的炼狱里拽了回来。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山风依旧在吹,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哪有什么硝烟? “您怎么了?”孩子担忧地看着他,“手在抖。” 赵大山低头,看见自己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青筋暴起。他慢慢松开,掌心赫然是四个深深的月牙形血印。老了,皮薄了,一使劲就破。 “没事。”他粗声说,抹了把脸,“想起点以前的事儿。” 他重新蹲下,把笔记本翻到靠后的某一页。那一页的边缘烧焦了,纸张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只是笔画有些凌乱,仿佛写字的人手在抖: “1952年10月26日,15:47。” “我名怀远——心怀远方,身即为疆。” “今日,此身便是疆界。” “赵大山,下辈子……还当你兵。” 字到这里就断了。下面是一片空白,再往后,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歪歪扭扭的字体接着写了。 赵大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笔记本的夹页里,取出一片薄薄的、暗红色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红领巾。不是完整的,只是一个三角形的小角,颜色也旧了,但依然红得醒目。 “这是……”小川好奇。 “你陈爷爷的。”赵大山说,声音有些哑,“他从国内带过来的,说是一个少先队的孩子送给志愿军叔叔的纪念品。他一直揣在怀里,上甘岭的时候也带着。”他顿了顿,“后来,就只剩下这一角了,和笔记本一起,没烧光。”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红领巾的残角,压在了并排的青石和黑石中间。鲜红的一角,压在青黑之上,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又像一滴凝固的血。 风再次掠过山岗。 这一次,赵大山听到的不再是炮火。他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从远方的村庄顺着风飘上来。是学校的广播?在放音乐?还是孩子们跑闹的欢笑? 他抬起头。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地泼洒下来,照在青石、黑石和那抹暗红上,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也照在孙子小川胸前——那里,飘扬着一条崭新的、鲜艳的红领巾。 小川顺着爷爷的目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红领巾,又看看石头中间那片小小的、褪色的红,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赵大山看着孙子,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天空和山峦。许久,他伸出大手,粗糙的掌心按在小川柔软的头发上,揉了揉。 “小川。” “嗯?” “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赵大山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这条山沟里,连饭都吃不饱。你太爷爷……是饿死的。” 孩子眨眨眼,没说话。这些事,他听奶奶说过,但爷爷从不主动提。 “后来,爷爷去当兵。打鬼子,打老蒋,再后来……去了**。”他的目光又飘向东方,“打了太多仗,见了太多死人。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觉得浑身都疼,不是伤口疼,是心里疼。疼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个粗粝了一辈子的老军人,很少说这样的话。 “你陈爷爷,就是写这本子的人,他死的时候,比你爸现在年纪还小。他本不用死,他是文化人,可以留在后头。可他非要到最前头去,他说……”赵大山的声音哽了一下,“他说,他的笔,得蘸着血写,才真实。” 小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本烧焦的笔记本。 “爷爷以前不懂,觉得他傻。打仗就打仗,记那些有啥用?”赵大山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后来他死了,把这本子留给我,我才慢慢懂了。” “懂什么?”小川问。 “懂了他说的‘记下来’是什么意思。”赵大山看着孙子,眼神复杂,“人死了,就没了。可要是有人记得他们为什么死,怎么死,为谁死……他们就好像,还没走远。” 他拿起那本厚重的笔记本,掂了掂它的分量。这不是纸的重量,是命的重量。 “这块青石头,是咱沂蒙山的根。这块黑石头,是你陈爷爷,还有好多好多爷爷的兄弟,留在那边的……骨头。”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本子,就是把根和骨头连起来的路。路这头是咱家,那头是国门。” 小川努力理解着这些话。他看着青石,看着黑石,看着中间那一点红,又看看自己胸前的红领巾,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都串了起来。 “那……我该做什么,爷爷?” 赵大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撑着枣木棍,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假肢的关节又响了一声。他望向山下,村庄炊烟袅袅,公路车来车往,学校的红旗在风里舒卷。更远处,是苍茫的、无尽的群山。 四十年前,他站在**的雪原上,背对着祖国,面对着钢铁与烈火,吼着“怕也得打”。 四十年后,他站在故乡的山顶,背靠着太平,面对着子孙与未来,却感到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重量。 “你呀,”他最后说,声音融进风里,“好好长大。长得壮壮的,好好的。把该念的书念完,把该走的路走正。”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像是说给小川听,又像是说给这青山,这长风,说给那本沉默的笔记,说给所有沉睡在时光那头的人听: “然后……别忘了今天爷爷带你来看的这两块石头。” “也别忘了,这石头是怎么来的,这太平日子……又是怎么来的。” 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小川用力点头,胸前的红领巾像一团火苗,在青山的背景上跃动。 赵大山不再说话。他弯下腰,最后一次,用指尖轻轻拂过青石光滑的表面,拂过黑石嶙峋的棱角,拂过那片褪色的红。然后,他郑重地、缓慢地,合上了那本牛皮笔记本。 “啪嗒。” 搭扣坏了的笔记本,用那根旧麻绳,重新系紧。 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又像抱着一座山。 “走吧,”他对孙子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下山。回家。” 爷孙俩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赵大山的背影,在清明雨后澄澈的天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又异常坚实。那根枣木棍,一下,一下,敲在故乡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回响。 在他们身后,山顶的台地上,一青一黑两块石头,依旧并排躺在泥土里。中间,那角暗红的少先队巾,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仿佛有无数声音,从石头里,从风里,从漫长的时光深处,轻轻应和着那远去的脚步声。 而更远处,东方,群山之外,1990年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序章完。故事,从1950年10月13日,福建厦门高崎,一个笔记本的第一页,真正开始。)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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