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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陈平旧事小说:楚汉群雄谱 作者:乡关何处是 更新时间:2026/2/3 19:26:26 这是公元前209年的春天。 整个春天陈平一直在外漂泊。 他小时候长得细皮嫩肉,大了以后也白净得像个女孩。他爹妈死得早,从小是哥哥照顾他。他哥哥长得又黑又壮,寡言少语,一年到头不是在田里劳作,就是外出给人扛长工。他自己省吃俭用,却像个慈父一样宠爱着陈平,从不让陈平沾一点庄稼活。 陈平从小爱读书,长大后到处游学。每当他游学归来回到三间茅草屋里,总会有许多有身份的人陆陆续续登门拜访他——他家的门不过是用一张破席挂在一根木头上。 这些客人大都从很远的地方来,不是骑马,就是坐着轿车,家门口的泥地上常常旧车辙还没消失就被新的盖住了。他哥哥总是笑眯眯地蹲在一旁听他们意气风发地高谈阔论。他打心眼里为弟弟骄傲,他觉得陈平虽然生在穷家里,但以后一定会是个能光耀门庭的人。 陈平自己却一片茫然。 他眼看就要三十岁了,却依然尚未婚娶,不是因为他长得丑,他虽然个子不高,但走到哪儿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只是因为他家穷。陈平曾经梦想有一天会凭借才学飞黄腾达,可三年前秦始皇帝已下令百姓烧毁所有儒家经典,看来儒士是不为当世所用了,那么他一个文弱书生还能指望什么呢? 他曾经连续几天在房间里冥思苦想。哥哥还像个孩子一样疼爱着他,每天把做好了的饭送到他身边;嫂子一开始只是嘟囔他光吃闲饭,后来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了,尤其哥哥外出扛活之后,她会在家里摔摔打打弄出很响的声音,或者干脆朝着天井里觅食的鸡群指桑骂槐:“吃糠咽菜的命,还假充什么贵人?有糠吃还不是别人天天伺候你?有本事你倒是飞上天去呀。” 她不过是个臃肿的村妇,竟然也这么瞧不起自己,这让他沮丧之外更添一份羞辱。他不忍告诉哥哥,他怕哥哥生气后会休了她。哥哥已是个四十岁的男人了,他没带给他什么荣耀,若是因为他让哥哥的家庭也破裂,那他还怎么有脸面对哥哥呢? 他决定漫游。他想:天下之大难道真没有我陈平的立足之地吗?难道我的命就真的只能穷贱到老受人一辈子的讥笑吗?要是上天真要让我如此,那我还不如一死了之呢。 他背着包裹漫无目的地走着,边走边思考着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为了躲避哨卡上秦吏的盘问,他更多是选择乡村的土路。一路上尘土飞扬,不久他的身上、脸上就落满了尘土。累了的时候他就找一块阴凉的地方躺下歇一会,渴了就在路边的河渠里掬一口河水喝。只有路过村庄的时候,他才会像个乞丐一样找人家讨口饭吃。有人呵斥他,有人放狗咬他,也有人不无爱怜地施舍他一点食物。他面无表情地点头表示感谢。 夜晚他睡在村边不知什么人家的草垛边,到半夜的时候被冻醒了。 他忽然想起他从前游学时认识的两个好朋友,一个是东阳陈婴,一个是大梁陈馀。他们跟他一样都是心存高远的书生。不过他俩都比自己幸运:陈婴做了令史,属于政府官员;而陈馀娶了当地一个富豪的千金,不但不愁衣食,而且平素交际也是出手阔绰,俨然世家子弟的派头。 他双手枕着头躺在草堆里时候,看着天上的星星自嘲想:要是他们知道他此刻就是一个乞丐会怎么调侃自己呢? 天亮的时候想陈平决定去投奔陈馀,起码他是个比陈婴更豪爽的人,何况大梁毕竟距离自己近一些。他觉得一个人走路太难熬了。 第二天他在路上发现常常有三五个青年结伙步履匆匆路过自己身边,开始他只是以为他们是急着回家的人,后来发现这些成群结队的人不少人手提长矛或者大刀片子,他忍不住拉住其中的人询问究竟,有人压低了声音告诉他:“大泽乡有人造反了!”难掩声音里的兴奋与激动。 此刻陈平并不知道这人说的就是后来历史上的陈胜吴广起义。他急切地问:“大泽乡在哪?什么人造反了?” 那人并不答他,一边急匆匆赶路一边回头高喊:“穷人的机会来了!” 陈平顿时觉得热血沸腾。 他曾经跟有识之士私下里议论过,嬴政灭了六国而不肯给予六国王侯以优遇,将他们与普通百姓一样对待,这无疑是为统治留下了隐患;何况他称帝后不肯体恤百姓,穷全国的人力物力以供自己淫乐,原来六国的诸侯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复辟罢了。民谣中有“楚虽三户,灭秦必楚”之说,原以为楚国贵族会首先发难,不想让一个无名小辈抢了风头。 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敢于为天下先者,想必也有些见识。 陈平待要跟随众人,又担心贸然入伙有失计较,决定还是先去大梁打听陈馀再说。 他并不知道实际上陈馀早在魏国被秦灭亡后就离开大梁了。 原来这陈馀乃大梁人,虽然出身贫贱,却也是个不甘平庸之辈,他八岁上父母双亡,祖父祖母抚养到十岁时,祖父又瘫在炕上,于是还是个孩子的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本来就聪明伶俐,久在人群里摸爬滚打,越发练就了他洞察世态人情的本领。十六岁时,他在外黄出苦力,偶然被路过的外黄县令张耳看上,招到县衙当差。 他一打听,知道这张耳原也是大梁人,年轻时曾是魏国公子魏无忌的座上宾,后来在外黄游历时娶了一个富有的寡妇,女家资助甚丰,他几乎一分不留,都用来结交江湖朋友了。结果他的豪爽为他赢得了当地人的好感,不久就被举荐做了外黄的县令。 陈馀听了,内心很为张耳的大气折服,就像对待自己的长辈一样恭敬。张耳一看这小子聪明伶俐,也越发关爱有加,两人渐渐越来越投机,后来竟成莫逆之交。 公元前225年,嬴政派大将王翦的儿子王贲率领十万大军攻打魏国,王贲见大梁城地势较低,又离黄河、鸿沟不远,就令秦军开渠,将黄河、鸿沟之水引到大梁城下。三个月后城垣崩塌,秦军趁势攻破大梁。魏国灭亡后,秦人悬赏千金捉拿张耳、五百金捉拿陈馀。 二人只好隐姓埋名逃亡陈县,在一个里正手下作看大门的(秦时八十户为一里)。 里正是个腆着大肚子的壮男,原来是个杀猪的屠夫,平素对这一老一少随意呵斥。有一天陈馀不小心将他的烟杆子碰到地上,这里正跳起来破口大骂,陈馀待要解释一下,他竟然抓起一旁的马鞭就抽。 陈馀大喝一声顺手抓住鞭稍,刚要夺过来回击,就觉旁边的张耳偷偷拿脚踢了他一下,他一下反映过来,迅速松开手,低眉垂眼地表现出驯服的样子。 可能陈馀的大喝让里正多少有了点忌讳,他抽了两鞭子就停了,骂道:“给老子捡起来!” 陈馀忙捡起来双手递上。 里正走后,张耳把陈馀拉到衙门外的那棵桑树下悄悄责备他:“你太容易冲动了,亏得我及时提醒你,要不然你我身份败露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不过是个乡下莽夫罢了,受他一点侮辱有何妨呢?” 陈馀道:“兄长教训的是,不过一辈子总不能老像条狗一样卑贱吧?这样屈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张耳道:“我又何尝不屈辱?只是何去何从还需从长计议。” 十年后机会终于来了。先是七八月份的时候有人传言“大楚兴陈胜王”,九月份的时候果然听说有个叫陈胜的戍卒拉起队伍造反,周边不少有点本领的人都明目张胆地赶去投奔。 两人偷偷合计了一番,决定选择合适的机会亮明身份。 不想由于秦人的残暴导致民怨蓄积已久,起义队伍所到之处有摧枯拉朽之势,不几日就打到了他们所在的陈县。方圆几十里的穷人都成群结队赶来加入这支以青巾裹头的军伍,连许多豪绅也加入进来。据说刚进陈县不过八千余人,不到两日队伍就壮大到了将近十万。 俩人明白再犹豫就错过机会了,于是不再斟酌细节,当夜扔下行囊徒身直接奔向陈胜的兵营。 陈胜正在军帐中与众谋士议事,卫士来报张耳陈馀求见。 陈胜久闻二人大名,只是未曾谋面,一听二人投奔忙与吴广等人出帐迎接,一番寒暄后延至军帐内,二人坐于帐下。原来陈胜有意在陈县称王,当下询问张陈二人意见。 张耳见陈胜身边众人都夸赞陈胜首举之功,有求陈胜赐爵封侯之意,明白不便拂了众意,于是拱手道:“将军披坚执锐,高举反秦大旗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 陈馀却道:“此事还望将军斟酌一二,此时称王有两大不便,一是若称王,秦兵必将视将军为首要之敌,必起重兵前来围剿,二是称王必招致原六国皇室嫉妒,若他们趁机招兵买马,必有与将军一争高下之意,如此一来树敌太多,反不易号令天下。愿将军派遣手下得意干将游说原六国国君之后裔,使其各率队伍与将军协同作战,则秦兵虽众多,也不得不分兵作战,如此一来将军可趁机攻取咸阳,据帝都就足以号令天下了。” 话刚说完帐下一白面书生应声道:“不称王凭什么号令天下?何况六国豪杰都被嬴政发配咸阳为奴,如何游说?” 张耳认得此人,乃原魏国宁陵君魏咎,当日秦灭魏后他被废黜为平民并发配边地,不知何时投入陈胜麾下。 正欲答言,又有一武将宏声道:“起义队伍不一日就增兵十万,还有更多义士正在陆续赶来,若能称王,何愁没有百万雄兵?”此人乃陈胜昔日旧友周市,从小喜欢舞枪弄棒,今日已成为陈胜臂膀。 陈馀见张耳沉默不语,其他谋士也跟着魏咎周市随声附和,意识到自己所说不合众人心意,便不再发言。 当夜二人歇于兵营内,陈馀叹息一声道:“刚占据一个小小的陈县就要称王,对功名富贵的渴望也太急切了点吧?秦人骁勇善战,如此必将招致被视为首歼之敌,区区十万兵,如何招架秦人虎狼之师?何况虽说十万,不过是拉锄头的农夫罢了。” 张耳道:“对于一个从不知肉味的人来说,见到块肉不论大小自然就想叼在口里了。” 陈馀叹息一声:“撺掇称王的人都是出于私心,想分一杯羹罢了。” 张耳担心他讽刺自己,分辩说:“称王确实为时尚早,不过既然左右谋士没一人反对,你我初来乍到,反对了又有何意义呢?陈胜也不过出身草芥,你以为他有多远大的志向吗?” 好像为了弥补两人因为陈胜称王一事不同表现而生的芥蒂一样,张耳悄声道:“拥兵十万即可称王,凭你我的声望,难道是件多难的事吗?” 陈馀心有所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 三天后,闻声赶来陈县投奔陈胜的将士果然达到了二十万之众,这其中也包括旧贵族、游士、儒生。陈胜不胜欢喜,他不再犹豫,率领侍从移居原陈县县衙,第二日高筑台榭,隆重举行仪式,宣布成立“张楚”政权,自立为王,封吴广为副王、上柱国(后世之相国),其余将士也各有分封。 之后宣布圣谕,命吴广率十万精兵往西攻取秦之荥阳,魏人周市为将军,率三万兵攻取魏地,汝阴人邓宗率三万兵往南攻取九江郡。众人山呼“万岁”。 第二天陈馀向陈王建议说:“大王命主力西取咸阳,实乃英明之举,只有占据秦之都城,才可据以号令天下。不过北方之赵地也不可小觑,臣年轻时多在赵地游历,熟悉赵国的地形,与赵国的贵族豪杰也多有交接,臣愿大王赐一兵权,臣率一万精兵为大王攻取河北赵地。” 陈胜对陈馀并不完全信任,他眼神闪烁,装作关爱的样子道:“久闻贤士大名,正欲留在身边日夜请教。” 陈馀恳切地说:“大王难道没听说吗,各地豪绅早就开始响应您的号召起兵反秦了,听说近有沛县刘季,远有会稽项燕之后,若是赵地被他人占取,再收复怕就师出无名了。” 陈胜低头沉吟半晌,终于决定出兵赵地,不过不是将兵权交给陈馀,而是任命自己的老乡武臣为将军,陈馀、张耳为谋士,而且只给了三千兵马。 陈馀心有遗憾,但他知道,只要到了赵地,他就有了充分施展身手的机会,他为此兴奋,觉得自己有些迫不及待了。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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