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第三章：第十二节

十二

在回去的途中，吴志伟与韩大海带着射击队断后急驶在归程的路上走出了四、五里时，吴志伟向韩大海问道：“我们用不用派几个弟兄在后面监视一下佐野的部队？刚才刘刚等几个弟兄也表示出了这个想法。”

“没有这个必要了。”韩大海寻思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怕身后的鬼子跟踪下来而派人设防，是我们所有的弟兄都会有的想法。但这个时刻提防敌人的常理，佐野贤一也会自然地就判断到，所以他不会做这种徒劳无益、甚至还可能要损失一些人手的情况下派人跟踪下来的事情，而且------”说到这里韩大海显得有些沉重地若有所思的说道：“经过了与我们的直接见面，尽管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和冲突，但他也绝对会慎重地谋划将要对我们的新的行动方案，并且，根据他现有的实际力量，他会绝对地谨慎、稳妥地进行某些布置。所以，我判断得如果不错，我们会有两天的时间来进行某些具体的准备。”

见韩大海如此一说，吴志伟没有再问什么。对于这位他一直坚定不移地信赖并敬重的年轻的副手，吴志伟深知如果这个情报参谋出身的副连长对哪怕是蛛丝马迹的敌情一旦形成了自己的认识和结论，那就一定会有相当充分的一系列依据———而且一年多数次惊险万状的战斗证实并显示出对方所形成依据的、对某些现象的捕捉、以及透过现象迅速转化为窥其本质的分析能力和决策能力没有一次不是正确的！曾为师一级的作战科长深深懂得类似于他们这样时时身陷于虎穴龙潭、以寡敌众的小部队，如果稍稍有了一点判断和决策上的失误，那将他们的灭顶之灾！

下午时分，吴、韩二人带着部队在刘飞、田万忠和众女兵出营一里多地的迎接中回到了驻地。

在众女兵们的哭泣声中，李文华、林芳带着她们用连里储藏的烈酒给这6具已经基于腐臭的女兵遗体擦洗干净、然后换上了新军装并在全连官兵们举行的追悼大会后掩埋了起来。

吃晚饭，吴志伟、韩大海召集了全连班以上的军官会议。

“弟兄们，”吴志伟首先讲了话：“我们今天应鬼子佐野贤一之约，去了几十公里外的唐家洼领回了我们女兵们的遗体，可以说是我们在副连长的决策布置下取得了一场兵不刃血之战的一个胜利，它的意义并不次于真刀真枪与鬼子进行你死我活的实战交火！这个胜利除了副连长的决策和当机立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全体官兵们坚定沉着、步调一致、全体官兵们的行动与长官们的意志丝丝相扣、压倒强敌的气势与无懈可击的战术动作极为出色所取得的！在此，我代表副连长向所有弟兄们表示敬意！”说完吴志伟同韩大海一起站立向下面的众人们郑重地敬了军礼。

二人坐下后吴志伟又道：“今天的事情看似平常但内容很不简单，我想凡是参加行动的弟兄们都深有体会。副连长在我们临走之前说过一句话：佐野贤一最次的打算是想与我们直接见面而通过一系列的斗智斗勇产生出的结果来对我们进行最准确的判断、估计和作出结论，从而制定出最合适、最稳妥并最奏效的下一步对策！而我们又何不是如此呢？尽管我们两支针锋相对的敌手在兵不刃血的结果中相互拍拍屁股走了人，但佐野贤一达到的目的我们也达到了，而且我们的收获绝不会比他们更少！下面，请副连长就今天的行动给弟兄们做一个总结概括以及根据今天我们所得到的认识、作出分析、判断来制定一下日后的具体打算。”

韩大海熄灭了烟头缓缓说道：“通过今天的近身接敌———面对面的和鬼子打交道，我得到了一个非常深刻的认识：这个佐野贤一是个不可低估的敌人，一个丝毫不可以稍稍松懈内心警惕的强敌、一个如果我们有了一丝差错就会让我们整个部队全军覆灭的危险人物！”

韩大海停顿了几秒钟，看看正凝神倾听的众军官们又说道：“你们可能都意识的到了：今天与鬼子‘特战队’的接触，前前后后我们一共面临着三次生死攸关、相当险恶的境地！一次是我们刚刚接近唐家洼的当口，如果我们按佐野贤一所说他们在村口等候，我们不抱有相当戒心地从山谷路上进了村，那么能回来开这个总结会议的就绝对不会是我们了！

第二次就是我们跟在鬼子部队行进在树林的过程中，我和吴长官带着弟兄们跟在鬼子的‘特战队’和佐野等几个军官身后时发现：根据树林内不同树木的密度和地形形态，佐野贤一的手几次握成了拳头又几次地松了下去，而且他的脚步也几次地急迫和缓慢，这也许他自己感觉不到，因为他自己内心的紧张和矛盾所促使，但我感觉到了！可以说当时我拎着手枪的枪口也几乎不受我的控制而紧随着我的眼睛瞄着佐野的后脖颈！

第三次就是鬼子出了树林的瞬间迅速向道路的两边布置警戒哨的时候。如果不是我们的弟兄迅速地夹在他们的中间并且是置身于他们身后的一定距离内，用不了多长的时间，恐怕也就是我们所有人刚刚离开树林的瞬间，鬼子最后面的两个哨兵就可以用手中的冲锋枪封锁住我们的退路而形成四面夹击的攻势！

除了这三次，还有一次就是我们女兵尸体刚刚抬出来，如果不是我布置的一排长和葛文星两挺机枪直接威胁着佐野和他身边的几十名官兵，如果不是在女兵的遗体呈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的注意力并没有被吸引而让鬼子寻找到可以钻空子的破绽，这一次的凶险形势也会给我们造成同样的结局！

通过这四次与佐野贤一‘特别行动队’的斗智斗勇，我们可以清醒地看到：一、佐野贤一即使还给了我们女兵的遗体，但绝非是一个示好的姿态，而是想通过这件事情寻找机会歼灭我们！阴谋不能得逞，也好对我们有了更进一步的直接认识。仅仅就这一点，可以说他的目的达到了！二、通过这四次他们并没有得逞的预谋计划以及在整个时间内反反复复的变化，可以分析出佐野贤一这个人不仅思维慎密、思路严谨，其洞察力、判断力和反应能力包括应变能力也是很强的，在某种程度方面甚至还在我之上！

为什么我没有在整个的过程中下命令让弟兄们骤然动手干掉他们？这也是我观察了这个鬼子‘特战队’之后的计划变动：这支鬼子‘特战队’的单兵素质、作战意志、个人的心理素质和战术水平并不比我们差，而且，一旦动起手来，没有全歼他们的把握———并且是我们不付出重大代价的牺牲而全歼他们，我是不想打这样一仗的！歼灭鬼子的‘特战队’并不是我们的终极目标，而且在一个狭小的战场上近距离地与他们硬碰硬也绝不是我们的战术手法，所以最少有两次对我们有利、可以打一下的机会我都放弃了！对于今后怎样有针对性地对付他们，我们就应该拿出一个有针对性的办法，所以太勉强、让我们亏本太大的事情尽量不要去做。

根据佐野贤一带着这支精心组成、特殊装备并且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特殊训练的鬼子‘特别行动队’出现在鲁东南并借我们女兵的遗体与我们见面一事来看，他们的唯一目标和针对性就是对着我们来的，这一点是毫无异议的！通过今天的面对面观察来看，除了这支鬼子部队的军事素质很高之外，佐野贤一这个鬼子大佐更是不容轻视的对手！除了以前我们所体会到的坚韧和顽强之外，他的城府深、心机重，战场上的应变能力极强，而且，自他这次杀回来通过和我们有了一次的局部交手和正面的接触之后，他会对我们由一种感性的认识上升到一种理性的认识，如果他根据这种理性意识进而形成了一种反转思维———站在我们的角度考虑某些问题从而制定出他的战术方案，那对我们可是相当危险的！”

听到了这位全连官兵们上上上下下敬佩如一尊战神般的副连长显示出了忧心忡忡的一番语气沉重的话之后，下面的众人们也想到了今天他们接触过的这个日军“特别行动队”时所见到的那些日军官兵们的战术动作的娴熟和迅速、相互之间的进退掩护、呼应的配套于默契、面对着意外情况时显露出的镇静和沉稳的神态以及临战之前意志绝然坚定的显现等均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尽管在有些事上这些日军官兵们在反应和执行的过程方面显得呆板并僵化、也尽管在几次险险的交火之前自己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只是，佐野贤一在观察了我们的同时，我们也观察了他们。”看看下面默不做声、烘托得气氛很严肃的众人们，韩大海又缓缓而微笑地说道：“他一定会在对我们作出重新判断的同时做出新的计划，但我们也会根据对他们的进一步了解而拿出相应的对策是不是？‘敌变我变、敌不变我亦变’历来是我们主要的战术原则！我们的战斗原则历来都是主动性的进攻，不管对方是鬼子的常规部队还是什么‘特别行动队’！‘特别行动队’又怎么了？250人左右的强悍力量我们也只是出动了两个排的兵力远途奔袭，不也同样消灭了他们四分之一以上的兵力吗？所以既然要主动地进攻敌人，我们一是要时时刻刻地了解、掌握住对方的特点和规律，二是要机动灵活地运用我们的战术方针、这里就包括我们的主动进攻和主动撤退以及必要的转移。”

韩大海刚说到这里，只听岩洞的门外李宝亮在门帘外大声喊道：“报告！”

“进来！”吴志伟对外面喊了一句。

李宝亮进了洞内绕过众人径直走到吴志伟和韩大海的身后小声说道：“女兵排的女兵们在岩洞外列队说有事要见二位长官。”

吴志伟闻言不禁一愣，只见韩大海低头沉思了一下小声道：“让她们在岩洞外等一下吧，10分钟后会议就要开完了。”

李宝亮下去后，韩大海接着说道：“如果不出现特殊情况，于守功今天晚间或者明天一早就会返回五莲山，他会告诉原来我们沂蒙山驻地的情况，然后我们立即转移撤回该营地。司务长，连里的物资收拾得怎么样了？”

“除了地里长的庄稼和蔬菜我们没有动之外，该收拾的全部准备好了，就是那些我们养的猪和鸡也宰完腌上了，就等着走时候分别驮在马背上了。”刘飞说。

“我们在五莲山上的储存不是很多，尤其是武器的弹药方面。”韩大海道：“一多半还在沂蒙山。我们半年前转移到了五莲山之后，经过了全连打日照城的鬼子、又加上全连的打靶摸底射击，前几天又与鬼子的‘特战队’打了一场规模不大不小的仗，因此我们带回来的榴弹和迫击炮弹还有不少，但各种轻武器的子弹就不是很富裕了。以后我们的主要对手———最起码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恐怕就是这个鬼子的‘特战队’，而和他们打仗，主要的战术手段还是以游击战为主，所以近距离的短兵相接是不会少的———这不仅仅是我们要这样打，恐怕是佐野贤一也要以这个战术为主，这可以根据他们装备的冲锋枪就不难看得出来，只不过他们是以偷袭为主。我们呢？反偷袭是必须的，但成天没完没了的提放他们，形成一种我们在明处时时刻刻要防备着他们、他们却在暗处随时在瞄准机会一口把我们吃掉的被动局面，那么，我们这个弱小的集体就会失去了全部的优势而处于一种挨宰的境地，因此转移是必须的，是整个对敌行动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韩大海又与吴志伟小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吴志伟说道：“我们最多等到明天黄昏，于守功不回来报信我们也要转移。到时候具体的转移路线和各单位的位置于任务有副连长安排布置。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立即散会，散会后所有人员回到夜训的班排里参加训练！”

吴志伟同韩大海见众人们走出连部岩洞后，也扎上了武装带出洞准备看看在洞门口外等候的众女兵们究竟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在明明知道连里的军官们正在开会时要求见面。二人出了洞门，却见外面在朦胧的暮霭下李文华和林芳站在前面，而俩人身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13位女兵！

见到吴、韩二人出来，李文华上前一步敬了个军礼然后大声道：“吴长官、韩长官，女兵排15人前来向两位长官有事情请求！”

“哦？”吴志伟先是回了个军礼然后问道：“有什么事情说说看？连里能解决的一定会给你们解决，干嘛要说‘请求’？”

吴志伟刚刚说完，只见这15名女兵突然齐刷刷跪倒在地，随即就大哭了起来！

“你们------”吴志伟见状大吃一惊，立即上前想扶起她们却又不知如何下手：“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

这边众多的女兵们响起了哭声，刚刚散会走出了不远的众军官们闻声后又顺着木桥折了回来！

“我们恳求两位长官不要再把我们派出去啊！”李文华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哭诉着。

“俺们会好好训练、好好学本事并听从长官们的话，无论让俺们干什么都可以，只是别再赶俺们走啊！”林芳也哭着说道。

“------ ， ------”众女兵们也一起边哭边说着均表示出请求吴、韩二人不要再把她们派出去而留在连队的涵义------

吴志伟慌乱之中扶着李文华的胳膊想拽她起来，但李文华使劲别着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们就绝不起来的架势！无奈之下，吴志伟又去拽林芳，但仍是无功之中他只好转身求助于韩大海，想看看这个说话很有分量的副手会怎么处理这个很难堪的事情！但转过身之后他却更加惊呆了！因为他发现此刻的韩大海已经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和众女兵们，细细看去，甚至发现韩大海的身躯似在轻轻抖动！

刚才韩大海出来后就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平时有些女兵们的**不见了，更多一些女兵们原来乌黑齐耳的长发也全部变成了与男兵一样的短发！平时显示出女人特点的体型也稍稍有了变化———一个个的胸脯变得又扁又平！而且，每个人的脸上显然是用什么黑灰之类的玩意涂抹了上了一层------待李文华带着全部的女兵跪地痛哭并恳求着连里留下她们时的瞬间，韩大海什么都明白了！

从内心来讲，尽管是为了从保持连队的单纯性和战斗力的角度来考虑，但他拿出了主意并仅仅与吴志伟通气相商把女兵支走、致使6名女兵香消玉损的结局几天来始终让韩大海陷于一种深深的自责之中！无论是什么样的动机：为了连队、为了她们本人也好，如果没有自己的这个主意，这六名女兵就不会如此悲壮地被日军杀害！六个青春年华的女孩子啊------

此刻见到了众女兵们一起跪倒并苦苦哀求的哭诉和楚楚可怜的神态，韩大海觉得就等于是对自己的一种无声的谴责------

此刻，深深的自责、愧疚、甚至有几分负罪感的韩大海在不忍见到此种场合的瞬间转过了身的同时也流出了止不住的眼泪！他十分明白这些女兵们剪短了头发、用布带狠狠地把自己的胸部勒平、又把自己秀美姣好的面容涂抹得污黑不堪的原因是什么------于是，浑然不觉中，深深陷入百般情感交织之中的韩大海在吴志伟、15名跪地含着眼泪向他注视的女兵、以及所有返回岩洞前的众军官们的惊诧中痛悔不已、伤心落泪-----

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韩大海抹了一把眼泪装过了身子，发现所有的男女官兵们正惊诧地向他注视！韩大海深吸了一口气面对着跪地不起的众女兵们缓缓说道：“你们都起来吧，我代表吴长官、代表全连所有的男兵们答应你们的请求并作出郑重的承诺———以后再也不会把你们派出去、你们这些女兵与我们所有男兵们互为进退、同生共死、不再分离！”说完，他双脚一并郑重地向这些女兵们敬了军礼！

众女兵们见状忙起身列队并齐齐地举手回礼。此刻她们显得很平静、很从容也很庄重地对视着韩大海同样是平静、从容而庄重的目光，尽管这些女兵们因下午亲手安葬了6位姐妹的遗体而哭肿了眼睛，也尽管刚才哭泣的泪水把涂抹污黑的面孔上冲刷得呈现着一条条一块块的污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