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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儿转场的时候有没有异常？

打个激灵，在去找古力大哥前我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拿上火焰石去找古力大哥，我可以不在乎火焰石的得失，也可以不把这些当成一回事情。古力大哥是漪儿的亲戚，至于牧羊人之间为草场的那点事情我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漪儿不来这荒山野岭，我待着也是待着，漪儿留下的这二三十只羊我蛮可以转给其他牧羊人。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牧羊人是不可能轻易要别人的东西。就像古力大哥，上次爬山连一块石头都不要，更何况一群活生生的羊。羊是牧羊人的财富，也是牧羊人甘愿清平和寂寥坚守的信念。现在是初夏，在这深山里面充其量也只是一个春季，草长莺飞的二月天。漪儿是神秘，她不可能提前把什么都告诉我；漪儿是透彻的，在我面前漪儿从来没有做作过。

既然漪儿是古力大哥的堂妹，他总该知道一些漪儿的消息。

淌过山坡下这条溪水，我就可以直接到古力大哥的草场。这是最便捷，最快的办法，但这样太危险。千万不要小看初夏的溪水，夹在巨石间的溪流发出轰轰的响声，溪水也不像往常那样清澈见底，有点浑浊，更让人摸不清水底下的情形。所以，我必须提前把羊赶到半山坡草还没长出来的地方，然后从雪山脚下跨过溪水，再绕过野狼谷流出来的溪水，就可以放心前往古力大哥的草场。古力大哥的草场虽然要比漪儿和我的草场好，但现在还是初夏，山坡上的草还没有长出来，他的羊群只能在帐篷周围。这个时候他也是最悠闲的时候，挖一锅旱烟，眯着眼，坐在帐篷外晒着温煦的太阳。古力大哥应该心中没事，他就能这样悠闲的过日子。我心中惦念漪儿，月亮升到半空还都睡不着。

火焰石在哪儿？它应该似火，能点燃古力大哥的希望，也能点燃我的希望。

雪山草场的夜是不平静，睡不着觉的羊儿有，睡不着觉的牧羊人也有，还有哪些草丛里面唱歌的小虫虫。绝对欢唱的还是那奔流不息的溪水，在夜的静谧中，每一次的撞击都能让我感觉溪水生命涌动。我应该也要像溪水，奔向山谷，奔向未来。可是，我只是哑佧，一个不能说话的哑佧，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哑佧。这个季节连漪儿也没出现，我还是没有主人的哑佧。

对，我应该把火焰石送给古力大哥，他喜欢，他一定能告诉关于漪儿的好多事情，哪怕是漪儿穿开裆裤时候的故事，也能让我在夜空看到星星。我怎么能这样想？漪儿是神圣的，就像草场后面那座雪山，我和古力大哥可以爬上去，但是玷污不了雪山的圣神。我们只是贪念的孩童，吻着冰舌，嚼着冰溜，我们不能，也不敢一直停留在雪山上。我们在雪山，宛如夜空中的流星，一晃而过。

古力大哥好像知道我要来，太阳已经老高了，他居然连大黄都没有放开。看了一眼古力大哥的草场，大黄不在，我非常高兴。大黄是古力大哥的牧羊犬，应该还是那种带着高贵血统的喜马拉雅獒，通体金黄，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大黄是散漫的，从来不跟随古力大哥的脚步，就是古力大哥偶尔叫它，它也是站在高高的山坡上，神态高傲，目不斜视。但，大黄也是忠诚的，每天游走在古力大哥的草场四周，巡视着羊群和周遭可能发生的一切意外。

大黄不喜欢我，看见我刚从山坡下冒出头，它就一个猛子冲过来，站在离我七八米的地方，用两只冒着火的眼睛紧紧盯着我，我走近古力大哥的帐篷一步，它也跟着迈一步，和我还是相隔七八米。或许是古力大哥不喜欢大黄头顶的长毛，经常修剪的缘故，大黄的眼睛异常突出，圆圆的，好像要从眼眶中崩裂出来，眼神很吓人。可是，我找古力大哥有要事，至少是我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不怕大黄的眼神。獒是一种极不情愿发出声响的犬，它的忠诚直接表现在它的冲动和矫健的步履中。这一点，我承认我不如大黄，现在连漪儿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但我和大黄还是有一些相同点，譬如，我们都不喜欢出声。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们的声音。大黄，你也是哑佧？

“来了？坐吧。”古力大哥的态度不算冷，我想知道事情就有告诉我的可能。

“我思谋着这两天你会来找我。”古力大哥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非常高兴，因为这样，即使我说不出话来，古力大哥也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自己到帐篷里拿一只碗，咱们坐下来吃茶。”古力大哥居然不提及漪儿的事情，我有些失望。可是，我的肚子不争气，听到“吃茶”居然“咕咕咕”地叫了起来。昨夜我一直在想着以什么理由来找古力大哥，设想着各种各样的结果和情形，半睡半醒，迷迷瞪瞪，早上起床本来就迟了，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哑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咱们都要先吃饭。事情还没坏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所以，吃饱肚子是第一位的。”古力大哥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从陶罐里舀了一碗油茶。

“抽烟不？”古力大哥把烟斗伸到我的面前，问道。我摇摇头。

“哑佧，今年的草情不是太好，羊儿也不追膘。”古力大哥眯着眼，抬头望了望天空的太阳。草的长势好不好羊儿肥不肥，要是今年漪儿不来，我还可能留在草场吗？也就是现在，没进入盛夏太阳肯定是和煦的。

我渴望太阳，尤其是那种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的太阳，就像挂在蓝天中的玉盘，火辣辣的热烈。那样的天气我可以在山涧藏在的大石头后面，把**的脚伸进水里。可惜，这样的情形并不多，漪儿经常和我在一起，就算好不容易遇上这样的好天气，我们来到雪山下的溪涧漪儿也是对我说：“哑佧，你就坐在这儿，我到后面要做点事，要是有人来就把他挡在这儿，千万不能让他过去。”这个时候，就算我是极其不情愿，但为了漪儿的快乐，我还的痴痴地端坐在太阳下。其实，漪儿也是知道的，在这荒郊野岭总共才十来个人，而且都是牧羊人，谁会在这个时候跑到雪山下的山涧来，还紧挨着野狼谷。漪儿每每说这话的时候都是严肃的，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听着石头后面漪儿的笑声，我也非常高兴。我是漪儿信任的人，我也是一个有用的哑佧。

我相信漪儿也非常喜爱火辣辣的太阳。她在石头后面的笑声是欢快的。有时候白嘴儿也会变成湿漉漉，从石头后面探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对着静静坐在大石头上的我“汪汪汪”地叫一通，接着又被石头后面泼出来一阵水花淋个透。“哑佧，你在偷看我。”漪儿这么说。可是，我是真的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没动弹过。“哑佧，我都看见你了，你在偷看我。”漪儿还是这样说。可我真的没有动。白嘴儿湿着身体跑过来，紧挨着我趴下，把我的衣服也弄湿了。

这样的时候也是我最兴奋的时刻。漪儿从石头后面出来，整个人都是清爽的。长发漆黑漆黑，用一根火红的纱巾挽在一块儿，披过在肩膀，沿后背一顺溜顷下来，发尖上还流着水。漪儿走过来，也爬上石头，顺势坐在我身傍，然后把头发从身后挽过来，望着眯着眼的我，用发梢痒痒我的鼻尖，轻声说道：“哑佧，我知道你没睡。起来吧你也去洗洗吧。”我喜欢听漪儿这样莺歌燕舞般的声音，也喜欢她用这样温柔的声音指派我去干我想干的事情。我知道这个时候漪儿不会责怪我，所以我放肆地睁大眼睛盯着漪儿的脸。那是一朵娇艳的花，出水芙蓉？富贵牡丹？还是清纯的石榴月季？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漪儿就是一朵艳丽的花儿，我的眼睛里都是冰清玉洁和眉清目秀。我转到石头后面偷偷扒了一眼坐在石头上面的漪儿，不小心却被漪儿发现了，她从石头上面摸起一块小石子打了过来，我赶紧藏在石头后面。

石头后是天然形成的一个水池，东边一段与狂奔溪流在连接在一起，让池子里的水也平缓地流动起来，水深齐腰，恰好是一个绝佳的洗澡池。走进水池我的思绪就飞了起来。这是漪儿洗过的，里面还留有漪儿的体香，我这样下去就会和漪儿……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亵渎。我又开始责怪自己，连水也撩不起来。

“哑佧，我看见你的光屁股了。”漪儿是开玩笑，就算她站起来，在石头上不往水池这边走几步也是看不见水池的。白嘴儿雪白的嘴从石头上面伸了出来，用两只骨溜溜的眼睛望了我一眼。“哑佧，白嘴儿在**你，哈哈哈。”漪儿一阵愉快的笑。我蹲下身去，慢慢地把头也埋进水里。可是，这样的事情我不敢坚持多长时间，一股水钻进我的口。好刺激的冰爽。打一个机灵，我还得从水里面钻出来。“哑佧，我怎么看不见你了，你该不会被水神收走了吧？”漪儿没有安静的时候，她总会找出许许多多话头来。“哑佧，我带了你的衣服，我这就让白嘴儿给你送过去。”我等了半响，也不见白嘴儿过来。“哑佧，你哼一句行吗？你没响动我真的怕……”我不知道漪儿怕什么，她的后半句没有说出来。漪儿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在这山洼里用一根马鞭撬出自己的牧场，她肯定是不会怕的。

“白嘴儿，你去叼一块哑佧的肉来，我饿了。”白嘴儿跳下石头，飞快地到水池这边，站在岸上望着只露出一个脑袋的我。我很害怕白嘴儿真的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血丝呼啦，露着白白的骨头。想想这样，我就再一次把头埋进水里。“汪汪，汪。”白嘴儿急促地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惊恐。即使这样，漪儿也不会跑过来，她知道我懂水性。但是，我还是不可能把头埋进水里时间太久，很快我的头又一次浮出水面。“汪，汪，汪。”白嘴儿的叫声立马变得欢快起来。

我的衣服最终还是白嘴儿叼过来的。我站在水里就在想，这一定是漪儿给白嘴儿发了指令，可是她把我的衣服压在身下，白嘴儿只好在石头上面转来转去。穿好衣服，我们也不着急回去，就坐在石头上面，我和漪儿都躺着，望着火辣辣的太阳和蔚蓝蔚蓝的天空。身后是灰色黑色的冰渍石，刻画着这山洼里的严酷；身前是大片大片的青草，喂养着羊群牛群；侧旁，我闭上眼睛都知道，厚重的大石头一个接着一个，有些石头上面覆盖着艳绿的苔藓。我喜欢苔藓。这周围的石头异常光洁，可是苔藓不在乎这些，它们总有办法在这些石头上面扎稳脚跟，然后生长起来，覆盖住石头，刺破山涧的荒凉。这里接近雪线，算，也不算是生命禁区。这儿有滑动着的雄鹰，走路悄无声息的雪狼雪狐，也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鸟飞来飞去，山涧上面就是草场，这些是应该有的。

“哑佧，我想用我的头发勒死你。”有时候漪儿茫然地说。我不知道漪儿为啥要说这样狠心的话，躺在石头上面，我们都是开心的，漪儿还允许我抓起她的头发玩。但，就在这个时候，漪儿会这样说。其实，在这儿要一个人死其实很容易，靠近山崖轻轻一推，绕在身后举起一块石头，睡到半夜往身上浇一盆水，在山坡上个对准脚踝狠狠踢一脚，甚至给白嘴儿小黑子下一个命令，或者把人直接挤进山涧溪水。这些都是让一个人不明不白就死去的办法。漪儿为什么要用最笨最蠢，用漆黑油亮的长头发勒死一个人？这只是漪儿说说，我还活着，欢蹦乱跳地站在漪儿面前。

喝了一碗油茶，我的肚子已经不是很饿了，可我还是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我喜欢站在草尖上，尤其是现在这样嫩绿的草，我羸弱也罢，我强壮也罢，我就这样站着，在等待漪儿上山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成天就这样站着。现在也是正在等待漪儿，和那些时候一样。所以，我还是这样站着最好。“哎，哑佧，你还真是一个哑佧。你坐下来不行吗？这样像一根铁杵一样站着，我也没办法和你说话。”古力大哥吹鼻子瞪眼睛，八字胡也飞了起来。我依然固执地站在古力大哥面前。“好好好，哑佧，我算是服了你，你爱站着就站着吧。”古力大哥无可奈何，最后还是我胜利了，我就这样站着。

古力大哥没有接着说话，端起碗，扬起脖子，咕噜咕噜痛痛快快喝了一口茶。一张古铜色的脸凝在那儿。我有些着急，赶紧比划着漪儿的模样。“你不坐下来我就不说。”古力大哥赌气地说道。我也没奈何，只好坐在他的面前。“哈哈，哑佧，要说你犟也真是。可是，你现在是有求与我，所以，你就挺不起来。这是生存之道。打蛇打七寸，我掐准了你着急打听漪儿的事情，我就不着急，我非要让你坐下来听我说。”古力大哥的脸舒展开来，但我总觉得这样还没有原先僵着好看。但，大黄就在不远处，抿着嘴。这模样我从来没见过。大黄会不会没有古力大哥的指令就扑过来？我心里直发毛。

“哑佧，漪儿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是我现在还不着急说给你。今天天气这样好，我给你说完漪儿的事，你扭头拍屁股走了，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了。”古力大哥，你错了，我是不可能陪你说话的。我是哑佧，我怎么可能陪你说话？我是来找你打听漪儿的消息，漪儿至今不来，我只是担心她……我担心漪儿什么，我还真的没想好。看来，我的心思还是不算缜密，连这么一点最起码的事情都没想透彻——我好懊悔。懊悔归懊悔，但现在事情还得面对。我又开始比划着告诉古力大哥，古力大哥，你只告诉我漪儿现在有没有出什么意外就行，陪你说话……不，我就坐在你对面说话，连眼睛都不眨巴一下。

“哑佧，漪儿真不错，是一个真不错的女孩子，有文化，有头脑，行事**担当，有点雪山女神的味道……”古力大哥，我知道漪儿不错，但是漪儿错与不错好像与我现在最关心的没有任何关系。古力大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微微眯着的，有点灵魂出窍的味道。古力大哥继续说道：“漪儿要是一直留在大城市，我敢肯定她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城市可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啊，哑佧你不要着急，既然漪儿能从城市的嘴里杀出来，她再去城市是没有任何危险的。”漪儿去了城市？我惊呆了。漪儿不来草场去了城市？我惊恐万分。古力大哥说了城市是魔鬼，可漪儿去了那儿，她不要哑佧了，漪儿去了城市。我说什么都不敢相信。漪儿为什么要去城市？我会一夜做噩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