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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送亲使

小说:金山苍茫之宋云的修行 作者:执戈无争 更新时间:2019/9/1 21:05:38

天地一色,茫茫一片。晦暗之中,只见来客是一长一少,都裹着御寒的厚重皮裘,推门而入后,长者遥见宋云伫立在殿门外,立刻小跑快步赶来,年少者则拖着脚步走的慢慢吞吞,长者不断回头催促。两人穿过不大的庭院,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阶下站定后,那个年长者褪去兜帽,毕恭毕敬的合掌曲躬,“国师……!”

自乙弗皇后被废黜远贬秦州后,译经殿久无访客,刚听到空廖院落外远远马蹄脆响而来,宋云心中诧异,忙让三宝打开殿门,此时只看打扮,还道是哪个走错门的胡族藩王,却听来人哑着嗓子道:“归客元孚……向国师……问讯了!”

“元……孚!”宋云一惊,脚底薄雪覆冰,一滑,险些摔倒,三宝忙掺住了。“此……终归……归矣!”他忍不住语带哽咽道。宋云本想说“终归乡矣”,然长安并非归客旧乡;想说归国,这国已破裂两分,于被羁押异乡十年的前朝使节而言,恐怕更是莫大的悲凉。

元孚执手曲躬良久,抬头时,落雪扑面,眼角似有泪光一闪。“归来已有月余,想国师已知,现诸事已毕,方敢叨扰国师……”他躲避开宋云的注视,指着身边那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介绍道:“此乃犬子,乳名唤做丑儿,”宋云低头看去,见那孩子和父亲的一般装束,裹着带兜帽的熊皮裘,穿着窄袖左衽素锦常服、皮裤褶和鹿皮靴,光着头未戴冠帽。不同的是,元孚虽身着域外胡服,依然按中原礼制蓄发挽髻,丑儿则额发全剃,只留胎毛在脑后编成两根长及半腰的棕黄发辫,双颊处有明显的紫红冻伤,一双暗黄泛绿的眸子充满戒备和警惕,好似初次离巢的小兽。单看长相,应多随了母亲。

在父亲的示意下,那孩子朝宋云抛过快速地一瞥,笨拙的学样行了个礼,“国——国师……”他生硬地称呼了一句,然后全然不顾父亲的脸色,别过身子,仰头看着纷纷扬扬无穷无尽的飘雪。

见元孚面露尴尬,宋云忙招呼:“左丞,进殿说话!”

元孚原本气恼儿子不服管教,听宋云称呼,突然愣住,泪水终于溢出眼角,“国师,我在他乡为异客,归乡仍为异客……此番回朝,众人皆称柔然使、姑夫,”他毫不掩饰语气中浓烈的苦涩意味,“唯国师一人以旧职相称……”

“乱世之道,左丞何必介怀……”宋云安慰,心中亦知元孚的处境心境。当年持诏书前往怀朔晓谕蠕蠕王阿那瓌被劫持的前朝使节元孚,此次是以蠕蠕公主姑夫、送亲使的身份被阿那瓌放归故土的。归来月余,宇文泰对元孚始终以藩国客礼相待,绝口不提前朝旧事。元孚妻兄独孤信现官封大司马、拜柱国大将军,长女嫁与宇文泰庶长子为妻,是宇文泰最为信重的心腹之人。听说独孤信曾为元孚请愿,天子拓跋宝炬亦有心复用,宇文泰却不应允,当朝对天子及众臣说,元孚既为中原使节,却做了阿那瓌的妹夫,不能完名全节,有辱国威,何堪复用!

元孚因娶藩王之妹为妻而不予复用,恐怕只是宇文泰私怨的托词,宋云心中只念独孤夫人坚贞,留守洛阳孤城苦等夫归,宇文泰、独孤信几次明寻暗访、苦苦相劝,皆不离旧宅,只将一双儿女辗转送到长安,交给独孤信抚养,这一片痴心,感天动地啊……

三宝已招呼丑儿进殿,丑儿到底年幼,见三宝说话结巴,右袖管又空空荡荡,有几分好奇,进殿后再见一众译僧端坐译经,忍不住东瞧西看,四下打量着殿内装饰。

偏殿内,元姑娘正伏案在抄经,见宋云一行人进来,忙将手中经本一掩,宋云刚好瞅见,她哪里在抄经,分明是照着三宝刚作的佛陀降魔图描摹着玩呢,只装着没看见,想了想介绍道:“元姑娘,此为洛阳前朝旧使元左丞。”

元孚若有所思的看看宋云,又仔细端详打量了一下身着下等宫人服饰的元姑娘,躬身深深的行了个礼。

元孚虽身着胡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成人男子,元姑娘见他竟向自己施礼,一下子红了脸,拘谨的起身回了个礼,而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低着头,毫无一丝平日里爽利的模样。丑儿大约见元姑娘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多,倒放松下来,这次不待他父亲示意,径直走到元姑娘跟前,执手用生硬的华语道:“国……国师,问讯了!”元姑娘到底年幼,不待宋云阻止,已掩口大笑起来,“国师?!哈哈!”又指着丑儿的小辫道:“此为甚装扮,好笑好笑!”

丑儿听不懂华语,也知元姑娘在笑话自己,立刻脸一沉,气冲冲便往殿外走。三宝瞪了元姑娘一眼,一脸无奈跟了出去。元姑娘自猫儿之事后,对三宝颇敬重,见丑儿气走,三宝生气,便抓起自己摹画的那张佛陀降魔图也小跑着跟了出去。

元孚不管丑儿无礼,只望着元姑娘的背影,半晌转向宋云,“此元……”见宋云默默摇头,便也不再问,见宋云坐下,在坐垫上盘腿坐下,突然反应过来,尴尬苦笑着将盘腿胡坐之姿改为直身跪坐,羞惭道:“国师笑话了,孚,已为异乡客矣……”

宋云发现,元孚说话时,眼神总是不由自主的闪躲游离,很难在某处长久停留,就是偶尔注视某处时,也有种望向虚空的感觉。未经修饰的胡须浓密杂乱,几乎覆住他大半面颊,暗褐色的长眼隐在紧蹙的眉骨下,模样看起来孤独、茫然、衰老而疲惫。确实,眼前的元孚已非昔年元孚,当年那个深受四皇叔器重、踌躇满志赴边任的元孚,当年那个上表安边策、对时势政局颇有见地的元孚,已和洛阳旧朝、洛阳旧都、洛阳旧事,一起消逝了……

消逝的仅是昔日的元孚么?宋云苦涩地想,自己被携至长安仅五年,偶尔回想,已忆不起洛阳城的全貌,西行的记忆也变得遥远而虚幻,如同自己曾经坚定的信念一般……有时,宋云觉得自己的生命如抽丝的茧,正一点点丧失活力。世道变乱的连老马都找不到家了,自己的肉身却依然生活在一切罪恶的中心——皇宫。这个行尸走肉的人,真的是自己么?每每想到这里,他耳朵里都会响起好似成千上万只夏蝉一起鸣翅的轰然噪声。

“我虽不比前朝苏子卿,亦有一寸丹心,闻朝中变乱,国家两分,亦心焦如焚,悔不该上安边策,将蠕蠕二主并宜于东西边地,实乃祸乱之端……”

宋云突然想起当年与舅父崔光在内室之论,老人真有智慧眼啊,原始察终,见盛观衰,现在看来,那时的他就已清晰预判了今日的乱局——魏之社稷危同累卵矣,北魏南梁,后谁破乱局?谁破乱局!高欢?宇文泰?泱泱中原还有一统之日么?还有那位自称萨满的奇异少女白羽无花,和她说了一半的奇异谶语,她还活在这乱世道么?那样一个异美而清透的生命,能与这世道共存么?温须靡找到她了么?心如蛛网的老胡商到底在寻找什么?中原,漠北,西域,他结下的蛛网里都捕捉了些什么……大和尚,吾当复见君!大和尚,吾当复见君!那清灵的声音依然能透过夏蝉的轰然噪音,无比清晰的响彻在耳畔……

“国师……”有人轻唤,国师?自己何时得国师之名?自己又是哪朝的国师?宋云愕然,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迷雾,迷雾中,有双眼睛正望着自己,竟是愿行师父?老都统惠深?小沙弥乞佛?学僧道明?法力?石慧?师叔祖佛陀扇多?独孤善……不,都不是,那双眼睛像胡人,又不似胡人,定睛细看,却是元孚,正眯着细长的褐眼,目露疑虑的望着自己,忙笑道:“太冷矣,老僧竟神思出窍矣!”

宋云说着起身,往炭炉里添了块小小的木炭。气息恹恹的火星立刻贪馋的跳起来,几口便吞没这不能果腹的食物。

长安的冬日,比洛阳冬日更漫长、更难捱。入冬早,回春晚,十月开冬至腊月暮冬,整整一季苦寒,北风惨慄,冰天雪地。长安宫向来奉行俭政,炭火、衣食、用具,一应供给皆简薄。乙弗皇后主理内宫时,尚能及时供给,如今……所以自入冬以来,长安宫内这间小小译经殿,也如洛阳宫的译经院一般,缺煤少炭,笔冷墨凝。

更恓惶的是,不久前,为广募兵源,充实仓廪,做好与高欢长期对战的准备,宇文泰颁布均田新制和新役制,并一改胡兵为府兵主力的制度,在汉世家豪强中吸收招募府兵,以宗族首领为将。新制大力劝课农桑、奖励耕植,所有均田户均服兵役,但每户农家服役者限于一人,服役年龄从十五岁改为十八岁,服役期以年成丰歉而定,丰年不超过一月,中年不超过二旬,下年不超过十天,缩短役期并予以奖励。同时收回寺院伽蓝所占的田产土地,严控僧侣度牒发放,自愿归俗者奖励田产土地。译僧中年少者、在乡中有家人父老的,便有几人心思松动,宋云也不阻拦,任由他们归俗去了。剩下的几个年长者倒还毅强志坚,但见他们穿着难以避寒的冬衣,整日在这好似冰窖的殿内愁困冻坐,亦令宋云倍觉心酸。

回头见元孚裹着熊裘端坐不语,心想,倒也是,对于经历过漠北半年寒冬霜雪的元孚来说,这中土内地的寒冷不过尔尔,坐下后,便就着前面的话题继续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之道,必有由,边境乱,早有由,政荒民弊,覆亡是惧,朝廷无力经营北境矣,方有阿那瓌挟恩自重之机,左丞不必自责。”

元孚目露感激:“国师早知阿那瓌必为我朝之患……”

“非也,”宋云摇头,“不过借前人之言说些后话罢!”

元孚点头黯然叹道:“昔日我断言嚈哒、高车将为西境之患,今嚈哒西迁,高车式微,统领漠北者竟为蠕蠕……今阿那瓌愈加骄矜,不仅与东、西两朝各相结好,取渔翁之利,亦有逐鹿中原之心。”

“据君言,阿那瓌可有天道之力入据中原乎?”

元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上胡语道:“漠北之地广袤无垠,草原林山,雪峰高岭,戈壁荒滩,更有大片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那里气候恶劣,一年之中半年寒冬,十年之中总有一年水要干涸,草要萎黄,白灾或黑灾降临,牲畜成群死亡,人也随之饿毙……游牧民逐水草而居,信奉万物有灵,信奉萨满,他们善骑射、喜争斗,他们无忠信廉耻之念,他们和他们的部落都不耻于屈服强者的武力,他们认为,要保部族平安兴盛,弱小的部族部落唯有尽可能的结成战斗联盟,去征服、去战斗、去劫掠,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说话时,他的眼睛依然望向虚空,但宋云此时已知道,那里并非空无一物,那里有元孚十年虽然屈辱却已深入血脉的塞外生活,有草原林山,雪峰高岭,戈壁荒滩,蛮荒之地,有游牧骑射、逐水草而居的迁徙生活,有聚落中的毡帐,毡帐中的妻儿……

“所以蠕蠕强大的军事联盟,并不是以种族、民族为结构的单一体,而是以不同姓氏、部族集结成的部落联合体。他们的种族发源不同,相貌特征各异,甚至没有共同的语言和经济往来,这种部落联盟的优点是,一旦发生战争,可以迅速集结起兵力;缺点是,一旦利益分配不当,或是有更强大的统治者出现,原来的联盟体立刻瓦解无形并重新组合……”

元孚从虚空中收回目光,面向宋云道:“不瞒国师,我在洛阳为官时,憎恨汉妇人乱政、汉人在朝中掌权,鲜卑族汉化,思想困于儒家礼制,变得不再勇武有力,不再敢于对抗强敌,可到了漠北,在蛮野未开化的胡人之中,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汉人,而回朝后,虽满朝行胡制、胡礼,穿胡装、说胡语,可众人看我,又认为我是被蛮化的胡人,我竟不知何去何从了……”他痛心道:“说到底,鲜卑走到今日,正如国师所言,天之道,必有由!”

“若说阿那瓌能否进据中原,要看阿那瓌能否维持现今在部落联盟中的威信,还要看中原时局变化——现今东西相争,两魏为了边境无虞,都竞相讨好阿那瓌,送丝帛金银,娶和亲公主,废后迎新后,阿那瓌不仅不再称臣,还骄纵地以上国自居,若宇文泰、高欢表面结好,暗里提防,尚且无虑,若联手阿那瓌,允许蠕蠕骑兵南下,岂不重蹈覆辙,更令人担心啊!”

宋云见他说的诚恳,也直言道:“前朝汉家自制,以霸王道杂之,以蛮犯汉者,必强逐之,遂绝边境之患。若国不强,边境必有强邻,蛮族贪小利,望阿那瓌只图财帛之利罢。”

元孚摇头,“恐怕不然,此次与长安朝结亲,阿那瓌颇为重视,这位蠕蠕公主是阿那瓌与结发可敦在洛阳时所生的长女,今年刚十四岁,阿那瓌对她最为珍爱,陪嫁仅衣饰就备了七百乘车,还有一万匹马和二千头骆驼,送亲使不仅有我这个姑夫,更有跟随阿那瓌半生、在蠕蠕朝功高德劭的堂叔邓叔子,阿那瓌是一心想借此次联姻,好与长安朝达成联盟,遣兵南下呢!”

宋云听说,无力喟叹:“所谓天道轮回,匈奴之后,有匈奴鲜卑,鲜卑之后,有嚈哒、高车、蠕蠕,不知蠕蠕之后,又有谁称雄……现漠北可有与蠕蠕抗衡者?”

“蠕蠕部有郁久闾氏和俟吕陵氏两支贵姓,历代可汗皆出自郁久闾,历代可敦皆出自俟吕陵。漠北之上,现有敕勒十部降于蠕蠕,高车十三部除高车大天子伊匐外,其余诸部降于阿那瓌,白山以北、毗邻西域高昌国处,有黑、蓝突厥两部,也降于阿那瓌。此部为蠕蠕煅奴,在蠕蠕部中地位最卑下,上次我在集会上见过前来觐见的突厥土门之子,名叫布民,前来受袭成为突厥新土门,此人虽年少,却有几分勇气,只是部族人少势弱,难成气候。”

“听闻,此次阿那瓌不仅嫁女,亦为其弟塔寒求娶公主和亲,此塔寒……乃洛阳羁押之蠕蠕质子么?”

“正是,”元孚点头,“前年秋草初黄时,塔寒被粟特商队送回漠北,虽羁留中原二十年终得回归故土,却十分落魄,蠕蠕贵族皆不容他,阿那瓌对他也明扬暗抑,为其娶公主,不过借此贬抑长安朝,同时安抚塔寒……塔寒直言在洛阳为异客,回漠北亦为异客,天地之间竟无家可归,现在的我,竟能理解他的心境了!”元孚说着苦笑起来。

“粟特胡商……商队之主可叫温须靡?”

元孚一改沉稳神色,瞪圆眼睛大声道:“连国师也知温须靡!那此人在天地间,可真是没有越不过的沟壑,踏不平的草场,进不去的毡房了!”

宋云未接话。元孚见宋云如此,也不再言语。“温须靡”这个人名和关于他的话题,犹如一脚陷空的无底洞,两个仅窥见一斑的人,虽都有万般揣测、千般疑惑,却难以形容描述,便都心照不宣的缄口不言。

窗外,隐隐有孩童的欢声笑语传来,不用细辩,也知是元姑娘和丑儿大约在院中玩雪。三宝这久时未归,想必不但已将二人调停好了,还陪着玩呢。

静默了一会儿,元孚先开口道:“国师可知,元孚这十年能在漠北苟活,只因国师的一句话。”见宋云不解,他解释道:“国师可曾记得我曾往永宁寺拜访时,曾问国师修行何为?国师言:‘不畏生不惧死矣’……”

不畏生不惧死矣……宋云心中感慨,那时,自己刚走完一场生死之路回到洛阳,对信仰心诚志坚,一心只想将梵经速速转译,流布人世,告慰殒命于取经路上的法力及同修,告慰愿行师父和老师惠深,心底亦渴望扬名立万,成为后世敬仰的一代高僧大德。如今,译事接近尾声,自己却无一丝喜悦与满足,既因国家破裂、战乱未息、苍生涂炭,更因冥冥中,纠缠自己十几年的观想依然无解的存于默然之中,召唤着他,指引着他,那么多鲜活美好的生命接连凋零,却让自己这个一身病痛、无博施济众之力的衰朽老者,在这乱世无惧生死的残喘苟活,似仍有未竟的命运……

“与国师不同,我并无虔诚信仰,”元孚继续道:“对被奸佞之人把持的朝廷和已经破裂的国家也谈不上有多么忠诚,但人生总有归处,我的归处注定不是漠北,唯有不畏生不惧死的苟活下来,才能找回归处……”

宋云点头,表示认可:“况独孤夫人尚留守洛阳……”

虽是慰藉之言,但不待宋云说完,元孚已泪如雨下,忙转脸掩面,无声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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