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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归客不归客

小说:金山苍茫之宋云的修行 作者:执戈无争 更新时间:2019/9/15 12:00:50

“元左丞,你可来也!看,宫外已有人放纸鸢哩,丑儿说他于漠北竟从未见识过此物!今日,三宝师父便要教我们做,亦准我用此佛陀降魔图糊哩!你看,此乃三宝师父左手所画,哎,我便是两手两脚,也画不成!丑儿更蠢笨,竟连笔也拿不好,只会抹得满脸是墨!”

关着门隔着墙,也能听见院落里元姑娘“噼里啪啦”炒豆般说个不停,边说边咯咯直笑。“三宝师父问我为何用佛陀降魔为纸鸢,我说‘佛陀于天上看世间,才能看清妖魔鬼怪,世间人仰看佛陀降魔,便不敢多行恶事,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三宝师父听了直点头哩!元左丞你看,此为竹篾、此为竹丝,三宝师父言说要将竹篾先浸水,令其软身,乃不会拉破纸张,我有一竹哨,丑儿说他备弓弦,纸鸢飞上天时,哨响弦鸣,又好看又好听哩!咦,丑儿耶?”

“元姑娘,丑儿他……哦,在下将……哦不,丑儿托在下将弓弦带来……”

元孚的回答吞吞吐吐,声音听着也异样。

“丑儿没来?为甚?”

“元姑娘,丑儿不来矣……”

“不来矣?为甚?”

“哦,以后……亦恐不复来矣……”

“以后?不复来矣……却为何?!”

“丑儿他……已返漠北矣……”

“哐铛啷啷——啷!”

宋云心说不好,忙推门出了僧寮,正好看见被踢翻的竹盆在地上转着圈,竹篾、竹丝散落一地。那张佛陀降魔图已被水浸湿,墨洇形散,佛陀的脸已变形,金刚座更是糊成乌漆墨黑的一坨,不像是佛陀降魔,倒是魔降佛陀了。三宝正忙着收拾残局,元姑娘别着头气呼呼的站着,元孚则狼狈立于一旁,手里拿着把小弓,脸色十分难堪。

“元姑娘,莫使小性!莫无礼!”宋云温言斥道。

“国师——”元孚忙拦住,“莫怪元姑娘,在下之责!”他又朝着元姑娘施了一礼:“丑儿他实在走的匆忙,不及前来道别,元姑娘望谅!此次归乡,实为迫不得已,丑儿他自小长于漠北荒蛮之地,异乡异俗,不惯此处生活,况其性子粗鲁不逊,难变俗易教——”

“骗人!”元姑娘急切打断,“丑儿已通华言,亦初通华礼,他还说要蓄发……他还说教我骑射……他还说……他还说……”她一连说了几个“他还说”,突然脸憋得通红,声音逐渐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塔、啪塔淌落下来。

这一冬,丑儿常随元孚来译经殿拜访。通常宋云与元孚在大殿谈天论道,他便与三宝和元姑娘在偏殿习画习字,三、四个月下来,也习得半通不通的华言,只是异腔异调,经常惹得众人发笑。元姑娘教丑儿学话最为上心,取笑丑儿也毫不留情。丑儿最初执拗不逊,看起来愣头呆脑,相熟后却是个颇有心的孩子,华言便是能说好,也有意在元姑娘面前藏巧露拙。所以一冬下来,译经殿内虽缺柴少炭,众人冻得缩手缩脚,苦不堪言,元姑娘的笑声却从未断过。

见元姑娘掉泪,元孚顿时慌了神,看看宋云,宋云一脸无奈,又求救般地看向三宝,三宝却只顾着慢悠悠地将竹篾、竹丝一条条捡起,细细捋直,一副事不关己之态,只好又对着元姑娘行了个礼,叹口气道:“元姑娘,孚乃前朝臣,受命持谕出使,安抚蛮王,怎料被掳,羁留漠北整整十年,家国两别,今备历艰难还乡,谁知却已国之不国、家之不家,孚既无处复命,亦无家可归……元姑娘,孚命蹇时乖,若遭不测,丑儿必无法善终……丑儿尚年幼,其母亦在漠北,归乡实为最宜之法哉!”

脱去厚重皮裘冬衣,元孚看似魁伟的体态顿时缩水了不少,加之风鬟霜鬓,屈身下拜的侧影颇令人心酸。宋云亦听元孚私下语,一走十年,与独孤夫人所生的一双儿女业已成年,幸蒙独孤信荫蔽,现长子在军中就职中郎将,长女嫁入关陇本地豪强之家,再见生父十分生疏,并颇有抱怨之意。元孚心感愧疚,亦无可奈何,但见子女皆成家立业,有所依傍,也算放下心了。在漠北与蠕蠕女亦生一儿一女,这丑儿为幼子,自古老父疼爱幼子本是人之常情,况现今时局,元孚所为,并非多虑之举……

见元孚深躬不起,元姑娘到底有些不安,侧身回了个礼,抹泪道:“元左丞作甚如此,奴一个小宫女,如何受得起哩!”

“元姑娘,受得起!”元孚坚持,又拜了拜才直起身。

但固执的少女显然心有不甘,迟疑了一会儿,“可……现蠕蠕公主得势,大丞相见之亦毕恭毕敬,元左丞为姑夫,丑儿为皇亲……”她也知所言不妥,声音越压越低,最后近乎耳语了。

“此……当朝稔恶藏奸之人甚多,实非——”元孚小心地选择着词句。

宋云怕他言多有失,忙打断道,“元姑娘,汝尚年幼,不知世事险恶,元左丞实有难言之处。”

元姑娘默默地看了眼宋云,又看看元孚,“老国师,元左丞,小女怎不知世事险恶!”她口吻冷静的像瞬间换了个人,脸上泪痕犹在,神态却突然变得——既不似刚才埋怨使性的小儿女之态,也不似往日的乐天任命,而是一种……平静,近乎木然的平静。

“小女自幼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名无姓,只知契胡兵屠城杀入洛阳宫,乳娘无缘由被砍死,宫人大半被奸,小女一夜蜷缩于帷幔后,只知惊惧,不知哀伤……乳娘死后,无人伴我护我,宫人对小女皆避之不及,病饿无人看顾,死活无人在意,便使性撒泼、耍横无赖,只不出北宫之门,亦无人管束。一日,忽被黄门带出北宫,方知宫城偌大,处处金碧辉煌,皆是从未见过之景,一路竟看痴了。至崇训宫,见一位贵妇,人称明月公主,公主遣去随众,问姓名身世,小女摇头不知,公主大笑又问,汝可知我何为主?汝何为奴?小女不知如何作答,公主笑说皆因尔!从此留小女于身边,然其喜怒无常,非打即骂……后夜徙长安,公主暴亡,小女重回北宫服役,受尽呵斥冷眼……迁入长安宫,亏乙弗皇后照拂,无打骂欺凌,也不使做劳苦活计,又幸得国师慈悲教导,三宝师父垂怜,方知人世还有人情……小女不知为何生于宫中、活于世间,只知命如他人脚下蝼蚁,他人让活便活、让死便死,今年不知有明年、今日不知有明日……”

这番陈述,她始终以低语诉说。激愤之处,也只紧紧握着拳,努力挺直身体,并竭力不让眼泪再流下来。

乍暖还寒之际,总是阴晴不定,两天风三天雨,或是晦暗不明。却难得今日天清气朗,日头高照,小小院落中,阳光暖暖,春风习习,门旁那株老柳发芽吐绿,随风轻摇。

一阵小风袭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抬手无意向耳后拢了一下,大概因为这个动作,在温煦阳光照耀下,她的样子突然变了,不再是无知孩童的模样,虽仍面黄肌瘦,身量不足,但一身白地缘边窄袖夹衣,勾勒出少女挺拔的体态。团脸细眉,鼻头微翘,面目虽无异样之美,却也眉目疏朗,自有一种青春负气之态,一双含泪双眸晶亮,眼型呈饱满的杏核状,肖似其父……

她低头看着脚尖,似是自问又似质问的重复道:“小女怎不知世事险恶?”啪嗒!光点流溢划过,一滴泪随之掉落下来。

元孚一脸愧疚,喉头哽咽;三宝啜泣出声,抹着眼泪。“北宫饭时已到,奴该回了……”她小声说了句,便返身往门口走。

“元姑娘,稍留步!”算算年纪,她今年应满十二入十三了……“可记得昔日汝问华严,老僧以金刚作答之事?”

柳荫下,少女应声止步,茕茕孑立,背影单薄。宋云只觉自心如树下那口枯竭的古井,无波无澜,空洞无着。

“汝问,‘知身从缘起,究竟无所著、住一切世界,心无所著、于诸世间心如虚空,无所染着’为何义?如何解?老僧答曰,皆可从‘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上解得。”

少女微微点了点头,比柳枝的摇曳还轻微。

“何为梦幻泡影?何为如是观?”

少女又微微摇了摇头,比柳枝的摇曳还轻微。

宋云继续道:“是时,汝尚幼,恐不解其深义,今汝知世事,老僧再解此偈——汝既知人如水中之泡、天上之云,随时坏灭消散,殊不知世界亦然,勿谓江山千古也。虽整个世界,未遽坏灭,然而陵谷山丘,桑田沧海,时起变化。一切有为事相,皆缘聚则生,缘散则灭,变化靡常,世界皆如此,何况你我?故我等对万事万物,皆不可存执着心,唯有观苦、观无常、观无我,方为正觉。”他双手合十,硬着口气道:“元姑娘大了,以后若无要事,勿往译经殿来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元姑娘一愣,骤然抬头,回过一瞥生疏的冷眼,转身小跑出门去了。

僧寮内,宋云和元孚默然无言,对坐良久。

“三宝,烧茶也!”连叫两声,竟无人应,宋云诧异,以为三宝也出去了,“老国师,”元孚拦住,“三宝师父素不待见我,今日之事只怕更添……”他指向窗外,宋云眯眼一看,果然,三宝正在院中,却不听唤,只闷头坐在柳树下的古井檐儿上摆弄竹篾呢。

宋云怎不知三宝的呆心思,因独孤夫人守节而元孚另娶,他对元孚心有成见,一贯冷脸相待,但对孩子却无芥蒂,丑儿很喜欢三宝,元姑娘更是将其视为兄长一般。今日之事,恐伤了元姑娘的心,也伤了三宝的心啊……

“国师,恕孚冒昧,”元孚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皮酒囊,拔出皮塞,“尝此破戒否?”

一股异样的酒香扑鼻而来,宋云恍惚……白堕春醪!石慧的眼睛里放出异彩,笑声朗朗回荡:天下水出一源,酒亦然!难为大和尚,为我破戒行!……

宋云抓过酒囊,仰脖“咕咚”地灌了一大口,觉得与那日米酒的味道截然不同,酒汁稠白,略带膻味,入口有股浓烈的酸香,并不辛辣,倒有种凉爽之感,喝完递还给一脸错愕的元孚,大笑道:“何谓戒!何谓破!”

元孚脸上的表情由错愕转为赞叹,也大笑了起来,接过酒囊,仰脖喝了一大口,又递给宋云,宋云也不推让,两人一来一往,一时便将半嚢酒喝干了。

元孚明显有些微醺,晃荡着酒囊,见再也倒不出一滴,才不舍地旋上皮塞,“域外天苍野茫,思乡之时,幸得有此相伴,初时不惯腥膻味道,谁知朝夕日久,竟离不开也!”他斜歪在榻上,直身跪坐着坐姿不稳,便索性改为盘腿胡坐,也随之换了胡语:“朝中胡化,长安城内倒不难寻胡酒作坊,只是我这个不胡不汉、不中不外的归客去打酒,酒保竟要双倍的价钱,说蠕蠕公主长安称后、蠕蠕汗王享三国供奉之富,没收我这个蠕蠕姑夫三倍酒钱就算便宜得了!”说完双手捶打着酒囊大笑,“蠕蠕姑夫!姑夫!姑夫!”笑着笑着就笑出了泪。

石慧手抚胸口,露出熟悉的一笑:我本求心不求佛!宋云接口,只因心心心是佛!两人相视大笑,直笑得四只眼睛都溢出了泪……宋云将手探入袖中,久经摩挲,瀚海石已溜滑如黑玉,握在手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总令宋云感到安慰。奇怪,除了心口略有些发热,宋云没有丝毫不适之感,也没有元孚那种陶然忘我的酒意,心里倒有些羡慕他。

“国师,可知我为何送丑儿返乡?”猛然听到元孚问话,宋云刚茫然应了一声,听元孚又说起了酒话:“那女人没有流一滴眼泪……她知道我此去必定无回,只将丑儿交给我带回中原,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送嫁途中,魏使要求公主的幕帐西向,公主对我说,行台大人,请去转告魏使,我还没有见到魏主,我清白的身体里依然流淌着柔然人的血,柔然女子的帐幕要按照柔然的习俗,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她看着我时,眼睛里始终充满戒备和不信任,我既非亲人、族人,也非朋友,但我无法拒绝她,她才十四岁,她的母亲苦苦恳请阿那瓌不要让她们母女分离,阿那瓌说,只要她能诞下魏主的子嗣,就让她返回家乡……现在,她终于有孕了,阿那瓌派来了特使,带着干酪、家乡的泥土和驴背草原上最受人尊崇的大萨满,以护佑她顺利生产,但我知道,从她有孕那天起我就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她再也见不到她的母亲、她的妹妹、她的马儿和毡帐,还有她肚子里身负鲜卑和蠕蠕血统的孩子,她的父亲一心盼望的联盟棋子,就算能侥幸平安降生、也不可能在长安宫中平安长大……”

“所以你送丑儿回去?”

“所以我送丑儿回去!”元孚肯定的重复道。“孩子需要母亲,母亲更需要孩子,她们为了孩子可以去死!国师啊,女子外表看似柔弱,其实比我们男子的情感更浓烈、性子更刚强啊!”

宋云赞许地点点头,白羽,胡琼真,元楚华,自己的母亲无花法师,还有落发为尼、贬斥秦州的乙弗皇后,元姑娘,这些柔弱女子在乱世暴行下的微弱抗争,宁愿粉身碎骨亦不违初心的坚贞,无不比男子所谓以天下为重的野心、以天下为局的谋略更令人动容……

“若如我所料,之后,阿那瓌一定会与长安撕碎盟约转与洛阳结盟,阿那瓌绝不会放弃兴兵南下的野心!我倒是有心再上表安边策,可惜,在长安,我这个不胡不汉、不中不外的蠕蠕姑夫,打酒都要贵三分,呈书上表只怕买不起纸钱哩!”他手放在双膝,前后摇晃着身子,边苦涩的干笑着边说。“中原使节之职未能完名全节,好歹这个蠕蠕姑夫尚能复命,阿那瓌的特使既然来到长安,我护送公主的使命已完,我也要走了!”

倦矣!石慧突然加快语速,抬起一张交织着愤懑与痛苦的脸,撒气似得嚷道:走之!不如走之!“走——?”宋云突然惊觉,“何去?”一时,心窝处有些麻酥酥的,头也晕晕乎乎,酒劲似乎此时才涌上来。

“东去!”

“洛阳——?”

元孚眼睛红红的,使劲点了点头,“我从那里走,注定要回那里去,那是舍利孤身一人,为我守护着的孤城啊……”这次,他借着酒劲,伏于案上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起来。

元孚走后,长安宫译经殿的生活一如既往。除了翻译那些似乎永远也翻译不完的经卷,宋云把剩余精力全部放在西行纪事的写作上。他决定将西行经过域外十一国的地理位置、山川、道里、植被、气候、物产、人情、风俗以及古迹、传说,都在书中一一记述。

“天地无物,我无物也,虽无物,未尝无物也。此则佛如影,百姓如梦,孰为生死哉。至人是以能独照,能为万物主,吾知之矣……”书的开头,宋云这样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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