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赭衣公子

正当一众江湖人大醉方酣之际，在遥遥远山之间，却有人在歌唱，其声飘渺，恍如仙曲。

不在醉酒豪场的江玉门，当时是被柳时风暗自叫走的，他们来到剑庐之中。柳青思第一次见到这个师兄，因为面生，也没怎么说话，只觉江玉门冷峻得很。

柳时风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江玉门一下子跪倒在地，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柳时风叹道：“当年都是我的不是。”江玉门道：“师父切莫如此。”柳时风走入一个房间，取出一把剑，形似月牙，江玉门不敢置信地看着柳时风。

柳时风道：“后来我去山下找到了此剑，也不再气了，一把破剑，算的什么？”边说着边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徒儿。江玉门正要言语，柳时风已将月牙剑轻轻折断。

柳青思道：“爹，你？”她见月牙剑挺漂亮的，不知道柳时风干嘛要将其毁掉。柳时风也不言语，轻轻扶起江玉门，两人相视一笑，师徒的恩怨便自勾销了。

柳时风对柳青思道：“你先回你母亲那儿吧，我有话要和你师兄说，至于你小叔叔的事情，别告诉你母亲。”柳青思还要说话，柳时风已带着江玉门走入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里，灯火通明。

密室挺大，布置典雅，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一把剑，便再无他物。

柳时风道：“今天斗棋的事情你都看见了？”江玉门道：“徒儿一直在场。”柳时风道：“那你怎么看秦广王的那个事情？”江玉门沉吟了下，道：“徒儿觉得师傅的态度说正确的。”柳时风笑道：“此话怎讲？”江玉门道：“那个秦广王演戏的本事太过拙劣了。”柳时风道：“哦？”江玉门道：“总之我不太相信这么一个人会改恶从善。”

一晌沉默。

柳时风长吸了口气，道：“你的感觉是对的。这秦广当年犯下罪孽，与我反目，此番来寻我，自是没安好心的。”

江玉门嗯了一声，柳时风续道：“他对外放言，说是希望兄弟俩冰释前嫌，其实说另有目的。你看墙上那幅画和那把剑。”

江玉门看向柳时风所指之处，那幅画非常简略，只粗笔勾勒了一座山川形势，那把剑已起了斑斑铁锈。

柳时风道：“这幅画和这把剑，是当年隋炀帝留下的。

柳时风道：“这幅画和这把剑，是当年隋炀帝留下的。”

江玉门大惊失色，道：“什么？隋炀帝的？”

柳时风微笑道：“不错，其实隋炀帝虽然残暴，却并不昏庸，当年他深知自己将败，便寻到北海一名叫毕笙可的术士，占了一个龙兴之地，埋下玉玺和七万铁甲以及财宝若干，期其后人卷土重来，再兴王师。”

江玉门道：“隋炀帝还有后人？”

柳时风笑道：“连李元吉都有遗孤流落江湖，隋炀帝有后也并不奇怪。而坊间近年来一直流传的齐王遗密只怕是子虚乌有，即使有，和隋炀帝留下的这东西比也是算不了什么的？”

江玉门惊疑地道：“齐王遗密，到底是什么？”

柳时风道：“此事说来话就长了，齐王遗密，据说与百年前魔手鬼算留下的《奇谈录》有关。我猜测，齐王遗密和隋炀帝的这个秘密只怕都是一样的。当年在江都，隋炀帝自缢，宇文化及篡位，自称大许皇帝，将隋炀帝的子孙尽数杀戮，谁知道，早在那之前的三年，隋炀帝已秘密把自己的私生子杨玄演送到了北海，毕笙可为什么愿与隋炀帝合作，说因为隋炀帝许诺，若重掌天下，将与其共坐江山。”

江玉门失笑道：“嗯，只是隋炀帝的话，那个毕笙可也相信？”

柳时风道：“他不是相信隋炀帝，他是相信他自己，你没有听说过王与马共天下的典故么？”

江玉门当然知道了，当年八王之乱，西晋政权濒临崩溃。司马睿在门阀巨擘王导世家的支持下割据在江东。故而，传说司马睿对于王导“尤见委杖，情好日隆”，将其比作为萧何，甚至把王导尊为仲父。

王氏家族实际上操控了东晋的政权，建邺更成了王氏的天下。太兴元年，司马睿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东晋王朝正式建立。在登基的典礼中，司马睿突然要王导与自己一起共坐御床之上，于是有了“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这当然是司马睿笼络王氏不得已为之的做法，这一做法确实得到了王导家族势力的极力拥戴，但也为之后司马氏政权的旁落埋下了隐患。

假如说没有琅邪王氏，司马睿孑身处于南北士族确实毫无存在的意义，更遑论承继大统了。后来司马睿企图扑灭王氏集权**而落败身死，其子明帝司马绍在其他门阀大族的支持下才将王氏大族彻底剿灭。王与马共天下的时代方得以终结。这毕笙可显然是想做下一个王导。

柳时风道：“毕笙可虽是江湖术士的身份，但是他背后的家族也是一个大门阀，北海毕家称雄一时，其实力与当年王家大族比起来也未必逊色。当时天下板荡，七十二处烟尘、一十八路反王纵横中原，逐鹿争锋。独孤、宇文、李氏、宋氏这些新大族在隋末俱已明目张胆拥兵自重，南朝之后其势渐衰的桓、谢、王、萧，江南江北的孙、吴、周、楚，还有江湖中神秘的慕容、南宫、公孙、欧阳都是神器问鼎的热衷者，岭南北海一带的望族自也不甘人后了，后来太原李阀家族削平群雄，这些门阀大族或被灭亡，或自隐匿，不复有当年之盛了。”

正如柳时风所说，唐代在汲取门阀专权的历史教训，采取渐次消灭的政策，其势力再不及从前，五代两宋之后，便完全被皇帝集权消灭倾尽，再无真正意义上的世家望族了。柳时风说到的一系列门阀人物我们会在以后陆续提到，现在暂不细表。

只听柳时风继续说道：“毕笙可在带着杨玄演前往北海的途中，路过罗浮山前的大海之滨，遭遇神秘伏击，当时我正在山前练剑，观此相救，毕笙可当场命丧，我击退来犯之人，救下了年仅十七岁的杨玄演，可惜他身受重伤，终于不治身亡。原来宇文化及老谋深算早料到杨广有这一手，杨广的一举一动他尽在掌握，于是派人来伏杀，这些人都是宇文化及的人。杨玄演把杨广嘱托之事告知了我便一命呜呼，他手中的这一画一剑也就到了我的手上。”

江玉门道：“原来如此。”柳时风道：“秦广这畜生显然说因此而来的。当年齐王遗密搅起过一片风雨，秦广据说抓住过齐王遗孤李承训，企图从易衡山等人手中得到这笔财富，他这个人我最了解，求财而已，好像后来李承训被人所救，他找来的帮手宇文谦被虬髯客击退，至此，齐王遗密的事情便被人淡忘了。不知道秦广从何处得知我有隋炀帝的这东西，便打起了主意，可他私心作祟不敢大肆张扬。”

江玉门暗自心惊，柳时风将那锈迹斑斑的铁剑晃了晃，道：“这把剑虽然锈迹纵横，但是锋锐难挡，百夫莫敌，你以后就留着他，我倒要看看能搅起什么风浪！”

江玉门握剑在手，道：“可是，师父，这……”

柳时风笑道：“如今时势已将我们卷入其中，这东西在你手上，是为了避免发生祸乱天下之事，渐次消弭于无形，你可明白？”江玉门一下明白了师父柳时风的一番良苦用心，同时他又为这个心怀苍生的师父感到骄傲不已，自己的腰板也不由更为直挺了。

江玉门道：“师父，玉门恐怕难当大任。”

柳时风道：“能与不能，届时便知。日后，还有很多你想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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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神秀谷。

天未明，星辰还挂在天边，似坠欲坠。

罗浮山下，沧海流水，却有兵器破空之声，恍若虎啸龙吟，孟小蝶循声而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如雪，在海边舞剑，岩石海岸，剑影漂浮，在黎明时分的青白色空气里晃动着靛蓝的光芒，那海面波光万顷，舞剑之人飞身而起，一剑劈空而下，海面惊起一阵狂旋，犹如龙蟒相斗一般，瞬间，又归于宁静。孟小蝶正欲叫好，已有一阵掌声不知何处传来，并伴着一个雄浑的声音说道：“阁下这一剑功力不浅啊！”

江玉门闻声一回头，却见一个赭衣人静静地站在身后。此人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看不到面部，但是两只眼睛，却如鹰隼一般锐利。

江玉门道：“阁下好俊的身手！”赭衣人一笑，那笑声如海浪，悦耳，动听。孟小蝶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赭衣人屈指一弹，只见一道劲气腾飞而起，其势犹如排山倒海——

江玉门的身影急向左右移动，手中剑倏地一荡，接着化作漫天剑雨，隐约有脆响之声，恍如风铃声一般。

赭衣人不声不响，左手的衣袖轻轻一挥，剑雨即刻化为无形，江玉门难做寸进。

赭衣人大笑，说道：“好！没想到我三十年后重入武林就遇到你这样一个年轻的高手，不错，不错！”说着也不多言，径自离去，头也不回。

江玉门愕然呆立。正自出神，付一笑、花展叶从一角走出。花展叶道：“江兄，这个人是什么来头？”江玉门额角还有冷汗，如果适才这人要下杀手，只怕这时他们看到的将是一具尸体。付一笑知道江玉门还没有缓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江玉门只觉得一阵热气盘旋在体内，精神才有所恢复。

付一笑说道：“这位高人有捻叶飞花之能，难道是当年人称捻叶者的吴老先生？”

江玉门和花展叶齐齐一怔，江玉门道：“他就是失踪多年的捻叶者？”付一笑道：“我只是猜测，如果是，不知道他所来为何？如果不是，那就真的是摸不着头脑了。”花展叶说道：“最近我们当心点就是，尤其是江兄，我看这个人就是冲着你来的。”江玉门点头称是。

付一笑嗯了一声，转向一个草垛，说：“小蝶，看什么？出来吧。”孟小蝶吐吐舌头，走了出来，三人不禁一笑。

孟小蝶对江玉门道：“江大哥你的剑法好厉害，可以教教我吗？”江玉门说道：“你师傅已经很厉害了。”孟小蝶呸了一声，道：“我才不学老头子的剑法呢！”

半阙子忽然出现，怒道：“你说什么？”孟小蝶啊的一声，跑到付一笑身后，半阙子捡起一块石头，打在了孟小蝶的肩膀上，孟小蝶疼得哇哇大哭，所有人都大笑不已。

笑声不绝于耳之时，江玉门道：“你们听，怎么回事？”众人一静，果然听到一片嘈杂呼喝，赶紧循声前去。

在神秀谷前，刚才的赭衣人正和虬髯客相斗正酣。

虬髯客的豪然霸气，尽在兔起鹘落之间，端的是风采卓然。赭衣人徒手而来，所以虬髯客也不便以兵器相待，此番争斗，均是徒手搏斗而已，当然，高手过招，不会只是拆解招式那么简单，他们所比试的，还有内力与智谋。

这般拆解了三五十回，仍然未分胜负。众人疑惑，此人到底是谁？其功力与虬髯客相比竟是不遑多让！

就在这时，两人纷纷大笑收手，相对而立。虬髯客笑道：“风兄，别来无恙！”

却听赭衣人说道：“张兄的功夫比起以前更为精纯，风某佩服！”虬髯客道：“风兄何以重临江湖？“

赭衣人笑道：”原本我是不想再叨扰红尘之事的，只是我家那个怪物跑了出来，我才不得不寻找。“虬髯客奇道：”怪物？“赭衣人道：”张兄还记得避水金晶兽么？”

虬髯客一愣，对于这避水金睛兽，他是再熟知不过了。传说避水金睛兽乃是龙子之一，有上天下海之能，目力超卓，却无嗅觉，口似蟠龙，头状金狮、有鳄鱼之鳞、神牛巨尾、虎王之爪、麋鹿之角，身红如火，长嚎一声，千里皆闻。

赭衣公子说道：“那一日昆仑山上的长须道人来找我喝酒，我一时疏忽，这怪兽便自溜了，现在也不知去了何处？”

虬髯客点头道：“那你怎么寻了这里来？”

赭衣公子道：“我用八极阵法算到的。”

虬髯客道：“你是说避水金睛兽就在这附近？”

赭衣公子道：“我想应该是的。”

听他们说的什么怪兽，付一笑等人无不以为匪夷所思，他们以为是这姓风的在使诈，各自加强了戒备。

赭衣公子见这阵仗，兀自大笑。

江玉门道：“你笑什么？”

赭衣公子道：“我笑的是可笑之人和可笑之事！”

江玉门冷然道：“有什么可笑的？”

赭衣公子道：“你以为我风某人会使诈？未免可笑了些！”

江玉门语塞，付一笑等人暗道惭愧。

虬髯客笑道：“公子多年不见，还是老样子！”说着一拍赭衣公子的肩膀，只见一道烟芒乍起，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原来两人又拼了一番内劲。

付一笑拱手道：“前辈就是剑法第三、刀法第二、吹牛第一的赭衣公子？”

赭衣公子笑道：“这位小朋友倒还有些见识。”

众人中，除了云天涯、于衔斗、孟小蝶、承训，其他几人均自动容。原来，这赭衣公子，在二十多年前，曾经威震武林，他是继刀神杜江云、刀中帝苏起解、东海刀邪之后最杰出的用刀高手，与塞北观音铁梦秋并称于世，他的剑法更是出神入化，据说已到了有气无形、飞剑千里的境界，江湖朋友戏尊其为“剑仙”。

当年，李靖被杜伏威用计擒获，赭衣公子前去相救，飞剑连取杜伏威帐下八名高手的首级，又与虬髯客在太湖把酒论武，传为一时佳话。至于那避水金睛兽，原是赭衣公子和长须道人、虬髯客、铁梦秋在昆仑山论剑谈武，最终几人战成平手，正在各自叹服之际，一头巨兽从天而降，正是传说中的避水金睛兽，赭衣公子以飞剑驭之，从此绝迹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