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

张欣和耿玉英相拥而泣的时候，王远正在帮一个不熟的朋友买车。他开着一辆棕色的起亚智跑用不同的速度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爬上了县城南边一座叫“南山”的山林公园。这是县里最高的一座山，山顶有一座有线电视信号塔，后来升级成闭路电视，这座塔就废弃了。去年，县里在这座山上加了几座亭子，修了几条石径，平了几块空地，就算是森林公园了。

一条盘山主路很陡，有两个30度坡，很适合检测车子的性能。车停在山顶电视塔北边的空场上，下了车。太阳在西边的山梁上，还有一半，格外的大，整个县城，此刻只有这个山顶有太阳。这是县里最高的地方，能俯瞰整个县城，正对着县城北边山下他住的那个村子，仔细看能看见山坡上自己家的房顶。

买主黄贺开着他那辆绿色的吉利熊猫载着卖主很快也开了上来，卖主下车先上烟，很客气，王远摆手表示自己不抽烟。客气殷勤没有用，买主找他来看车，买不买的成都是要给钱的。

“车怎么样？”黄贺接过卖主的烟，来不及点火，先问。

王远笑着对卖主说：“哥你这车可不像八成新没怎么开过的。”说着走到车前，“两个灯新旧不一样，左边的新，后换的，角上还沾点漆，不光换灯，还补过漆，”掀开机器盖，指着车架左沿，“这是钣金修过的印儿，这师傅活也不怎么样。出的事故不小吧？底盘儿都撞坏了，上了八十底下就叮咣响，用得也挺狠，爬最后那个长坡都有点费劲了，你这是2.4的智跑，四驱，按说不应该。”

“微信给你发红包了啊。”黄贺坐副驾驶上摆弄着手机，“那车多钱能买？”

“最好别买，那车最多挺五年，你要是照越野那么开，三年都够呛。”王远扫了眼仪表盘，“你这小玩意儿挺好的，干啥非得换？”

黄贺家里也是农民，爹妈种地打工，他也没正式工作，跟他情况差不多，都是该积累物质基础，而不是追求生活品质的时候。

“不是挂着长长面子找对象儿吗，我这个**玩意儿开出去人家姑娘瞧不起呀。”

“面子顶个毛用，现在现实是，想结婚，只要钱宽绰，没啥都好说，没钱，有啥都白扯。”王远手按在方向盘上，嘴是笑的，看着前方的眼睛却没有笑意，如果不是心里有事，他不会这么直接地抖开他们在现实里的处境。路灯亮了。付菡已经把吃饭的饭店告诉他了，县里最好的饭店。他要回店里取自己的摩托车，然后把早上刚存起来的四千块钱取出来还给她。他现在已经不大较真了，被一些来修车的人瞧不起都不放心上，但像今天这样被消遣，还是受不了。付菡李振明摆着拿他说事，就像两口子怄气打狗。他要是原来对付菡还有点好感，曾经浮想联翩，现在也没了。一会李振要是在场更好，话更容易说明白。他不知道付菡是什么意思，昨晚上，觉得她就是个没人疼的疯丫头，也有可怜的地方，今天看她拿他跟李振较劲的猖狂样儿，又觉着她欠揍。就像徐立波告诫他的，“这丫头什么都干得出来。”

*

为了打发见到王远之前的时间，也为了让王远见到更好的她，付菡下午做了个美甲，烫了个头发，换了件更满意的衣服，花了番心思才搭配好了手串戒指和眼镜，实在没有合适的鞋，只能又买了一双。昨天和同学们的聚会组织了自驾游，拿回电话之后，他们打了几次电话商量线路，可她现在已经不大想去了，心里为难，嘴上支支吾吾地随便答应着。

付菡一个人在包厢里，看着服务员陆续上酒水，上菜，巨大的圆桌，之前空的像张床，现在像座食物的花园。她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仔细地端详自己，确保没有一点瑕疵，把手上的两枚戒指调了又调，确保最端正，**指甲上艳丽的花纹，精巧地点缀，幻想着王远走进来，看到她，眼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边吃边聊。她要给他讲个故事，到时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王远走进包厢，好像突然变得非常高大，站在她面前，能遮住全世界。付菡顾不上找王远眼里的惊讶，自己先慌了，提起放在身边椅子上纸袋递给他：“你的衣服，洗干净了。”

“客气了。”王远接过袋子，直接扽出衣服攥在手里，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这是你哥给的钱，还你。”她不接，看他把钱撂在桌上。

“你什么意思？”付菡眼睛瞪起来，看见王远的脸上浮着笑，但这笑不好看。

“没什么意思，自来就不应该拿，还你一样。车修好了老板联系你，别再找我了。你和李振有什么事是你俩的，别拿别人说事，我跟你们也不是一路人。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事。”

看着王远在门口消失，付菡有两秒钟情绪失坠，差点哭出来，发狠把眼泪按回泪腺，抓起桌上的钱追了出去。

她在大厅里喊了几声，所有食客都回头了，唯独王远没有，她跑起来，终于在马路中间扯住了他的胳膊：“你凭什么说我和李振有事儿？”

“你爱有没有，跟我没关系，我的破摩托车我骑得也挺好，跟你也没关系。老子有钱是牛逼，有钱任性你随便，吃你这套的多了，找谁都行，别找我。”王远要走，她死死拽着他的手，不让他挣脱，咬着颤抖地嘴唇，瞪着他，眼泪一溜溜淌下来。饭店门口人越来越多，街上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

“松手，”他放缓了声音，她抓得更紧，“钱也给你了，还想怎么的？”

“谁要这破钱！”付菡撒泼似的喊，手一扬，四十三张带重量的粉红色印刷品被抛到空中，呼啦啦响着飞上去，翻着跟头落下来。

“擦......你他妈有病啊！”王远的脏话都是盯着空中钱骂出来的，俯下身在地上划拉。四周传来起哄惊呼，还有人拿出了手机拍照。一对男女在路中间吵架只是个可看可不看的小热闹，可一对吵架的男女当街撒钱，就是个一定要发到朋友圈上的大热闹了。

“拿着，快走。”付菡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王远紧绷的下巴，仓促抓起来的钱皱巴巴的拢在一起，抵在她的腰际，付菡抢过那把钱，想再扔一次，被他抓住了手腕，“这么多人看着你不怕丢人？”他压低声音充满厌恶。

“不怕！”付菡仰头冲王远喊。

“我怕。”他狠狠地瞪着她，低下头，高高的鼻子几乎触到了她额头，“钱是你家的，你扔了，撕了，烧了都行，就是别当我面儿。你还别不怕丢人，是人都怕丢，捡着你钱的人也还是骂你傻X。”

王远放开她，走到了街对面。她被他镇住了，眼巴巴看着他发动摩托车，驶过这条笔直的街，等他隐没于街角，她才清醒过来，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她想开车追上去，却被饭店里的服务员拦住，虽然饭没吃成，可菜她已经点了，不吃也得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