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错失良机

“我日他姥姥的，都不知道哪里得罪红毛鬼了，他死活就不松这个口。”金富平常冲我发牢骚时说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他一提起进不了资料室的事，就会骂娘。特鲁斯长着一头深褐色头发的缘故，猛地一看，确实有点像红头发，所以金富总称他是红毛鬼。

在我理解中，特鲁斯硬顶着不让金富进资料室，应该出于两种可能：一是金富没有什么文化，而资料室里的工作是需要一些中英文知识的，他显然不胜任这个部门经理职务；二是虽然相比较罗宾逊，特鲁斯对中国籍员工要友善很多，但他内心其实还是对中国人的素质有一定的排斥心理。在汇丰上海总部，中国籍员工占到总数的九成左右，但是，各部门中，综合部是外籍员工最多的地方，除我们大堂跑跑腿的人外，只有资料室的三四个抄写员是中国女性。在我看来，之所以那些岗位用的是中国人，是因为那是苦力活，外国人没有人愿意干的。

然而，现在特鲁斯却主动向我表示，我可以去他的部门工作。但是，有些事情，常常是事后诸葛亮，错失良机后，才把肠子都悔青掉。

如果那天和特鲁斯、罗宾逊聊天时，我就已经知道了唐叔所说的徐家宝贝极有可能在汇丰银行秘密金库里，那么，我肯定会想办法利用好那次机会。毕竟，资料室是最有可能找到秘密金库线索的地方。既然那是金库，不管有多么机密，肯定会有业务关系产生。只要有业务，必须会有资料留存，那么，在资料室就会有痕迹可寻。但是，那会的情形是，钱英子和她的同伙在拿鞭子刀子硬逼我。如果她们知道我进了资料室工作，那还不更加疯狂地逼我？正因为当时想到了这一层，尽管我也觉得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进步机会，但还是婉言拒绝了特鲁斯的好意。

第二天，也就是杰克正式宣布解除我假冒经理的身份，并且给了我五百美元的那天，我被告知分配到鲁宾逊主管的银行项目部帮忙，而不是特鲁斯主管的综合部。项目部，也称大客户服务部，主要是针对银行重要客户吸储、放贷或者财物托管等。这份工作虽然挺适合我会中、英、日三国语言的特长，但和资料室的工作却风马牛不相及了。甚至，连脚踏进资料室门槛的机会都非常少。

然而，在我还为自己的小心思得意时，唐叔把父亲和徐氏家族一众三十人背井离乡寻宝的事告诉了我。后悔万分的同时，我明白了，自己必须要想办法进入到资料室工作。只有进入这个部门，才能够完成父亲的遗愿。所以，今天一早到公司来，我就尝试着看看，能不能再给自己的工作部门调动一下。目标，当然就是资料室。只不过，这时候已经不能回过头去找特鲁斯，不像过去在大堂做事，本隶属于综合部管辖，特鲁斯直接就能调配，现在到了项目部工作，涉及跨部门调动，必须经总经理同意才行。

在汇丰银行总部工作的这几个月，说是大堂跑腿的，其实大部分时间就是受银行里几位英国老爷的支使，所以，我对杰克的生活习惯非常了解。看了一下怀表，就知道这时候杰克肯定正在煮他的咖啡豆。这活本来一直是我干的，但自从调整去了项目部后，时间及空间上都决定了我不可能再去做，只得由他自己动手。所以，虽然还隔着老远，我似乎已经闻到咖啡煮沸了的那股焦香味。

果然，等我敲开门时，杰克正在办公室里面忙得乱了套：他可能不适应没人侍候的生活了，煮开的泡沫流了一桌子，把好几份文件都泡湿了，这会正拿着一块毛巾擦桌子和文件。

“杰克，以后这种活还是让我帮你做吧。”我一看杰克完全乱了套的样子，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就主动地说道。

“可你在项目部那边工作了，隔好几层楼，太远了，不方便。再说了，你们部门工作任务重，你是新人，要好好表现，这种事，以后还是让金帮我就行了。”杰克还是识大体的人。我们项目部在最高的七楼办公，而杰克的办公室在三楼，跑来跑去确实不太方便。

“那要是把我调到三楼来工作呢，不就方便照顾您的生活了吗？”我假装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照顾您那么久了，突然调到其他部门顾不上您这边，我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这不，我就找了个空，回来看看您，没想到就看到您竟然是自己在亲自煮咖啡，这和您尊贵的身份实在是太不相称了。”

“哦？”杰克似乎听出了我的话里有什么味道，“你是不是在项目部工作得不顺利？不对啊，昨天罗宾逊还夸奖你脑子灵活，业务工作上是稍加指点就能立马上手啊。”

“没什么，真的没，没什么，我只是，想在学习业务，和照顾您之间，有个平衡。”我感觉自己的内心想法被人看穿了似的，窘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但是，我的脸红，我的说话结巴，或许在杰克看来，却是对他的忠诚。英国人崇尚骑士精神，其中首要的就是对主子的忠诚。这也是金富为什么会得到威尔士勋爵重用的原因。东方人刻意的奉承，在英国人身上很受用，在他们的理解，就是下人对主人的忠诚。

“徐，感谢你还记着我。”杰克有些感动。他拿起擦桌子上的毛巾，擦了擦他自己的手，然后特意和我拥抱了一下。

“杰克，我说的是真的。你对我非常好，所以，我要努力工作并且照顾好你。在项目部工作虽然好，但照顾不了你，那是个遗憾。”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

“你要到三楼来的话，只能是去资料部。那都是抄抄写写的活，虽然你也挺适合，但我个人感觉，不如在项目部有发展前途。”杰克说的是大实话，“当初，特鲁斯还特意找我商量把你调去他的部门，说你的专业知识非常扎实，他的综合部需要你这样的年轻骨干，建议调你去资料室。但是，几乎是前后脚的事，特鲁斯刚走，罗宾逊就也来要你。罗宾逊还说，你，特鲁斯，罗宾逊，你们三个人曾经一起聊过，你当面明确说过不想去资料室，而且他的部门也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所以我最终才让你去了项目部。徐，有这么回事吧。”

当初让我去项目部，我还以为真的是因为底下各营业部的业务工作正常开展后，总部业务主管部门忙不开了。万万没想到，我的命运转变，竟然是因为一次打发时间的闲聊。一时间竟成了两个大部门争抢的香饽饽，这对我而言，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那次就是随便聊天呢，我当时还以为特鲁斯是拿我开心，所以也就没当回事就拒绝了。您知道的，特鲁斯一向喜欢开玩笑。”我摊了摊手，耸耸肩，颇为不好意思的把那天我们三个人聊天的事，简单的向杰克作了解释。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杰克这一下恍然大悟了，“难怪我告诉特鲁斯，说你不去资料室时，他还冲我来一句，‘Itisalittlebadegg’（那就是个小坏蛋）。既然这是个误会，那我就和特鲁斯、罗宾逊两个说一声，下午你就到资料室去上班吧。你那一手漂亮的小楷字，正好适合抄写资料。好好干，资料室里，总是出总经理的。”

我知道，杰克之所以冲我这么说，因为我们银行系统里确实有一句说法，资料室里出总经理。这和银行业务的特殊性有关系。银行里业务头绪繁多，但到最后，都是汇总在资料室。也就是说，有上进心的资料室工作人员，可以接触到银行里的所有业务，从而全面系统地了解学习业务。从资料统计部门升上来的主管或部门经理，很多会升职到总经理。杰克，包括之前的威尔士，都曾经在综合部资料部门工作过。

“那好，我一会回去和罗宾逊主管说一下，下午就到资料室去。”我一边帮杰克把桌上的残局收拾好，一边感激地说道。

“等等，你先别和罗宾逊说。”突然，杰克似乎想起什么来似的，“你刚到项目部去工作，罗宾逊也很看好你，这样子离开，他肯定会有意见的。罗宾逊这家伙，你别看他平时有说有笑的，其实很倔的，万一搞得他不高兴，那就不好了。你让我想想，得有个好的借口，一定要让他感到，他要是不放你走，他自己都会不好意思。”

杰克或许意识到，这件事并不是他信口开河那么简单的，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堆满肥肉的脸上，都憋出红晕来了。毕竟罗宾逊也是汇丰银行上海总部出了名的老资格刺头，我在他手下才干两天，就要被调走，显然会认为是不给他面子。所以，在我看来，自己是白高兴一场，杰克肯定要收回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