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个鱼缸的故事

四、一个鱼缸的故事

阳光透过窗帘挤进屋子，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紫红色的一片，在阳光的关照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柯南还没有起来。那只可爱的猫蜷缩着身子卧在主人一边，无所事事的左顾右盼，仿佛在找什么东西。实在无聊的很就站了起来，跳上主人的脊背，由于没受到任何的干扰，它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伸着美丽的小爪子在柯南身上练功，速度很快，惊人的频率让拳王太森都会自愧不如。它不时的直起身子，由于站立不稳又摔倒了，于是重新爬起来，继续苦练，好在这个“看台”保护措施相当完善，绝不会伤到一根毫发，因此，努力是必然的。柯南睡得再香也会从梦中惊醒的，他睡眼朦胧的睁开眼气恼地把猫扔到一边，又睡去了。

然而，猫没有因为这点小挫折灰心丧气。它重新爬起来，跳上主人的脊背，加紧操练，以免这种努力前功尽弃，何况，还有被赶下台的危险。柯南终于忍受不住这种骚扰了，他坐起来，把猫推到一边，摸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自顾喷云吐雾。猫离开看台钻到床另一头去了，找到柯南的有脚又加紧补习，弄得他哭笑不得。

“要知道你这样早就送人了，也省得烦人。”他喃喃自语，伸手抓住猫，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嘲着猫的脸慢慢地吐出来，一股浓浓地烟雾扩散开来，弥漫了猫的整个身子，猫完全笼罩在烟雾之中，猫在云雾中手舞足蹈，确切地说是爪舞爪蹈，不时地传来它抗议的叫声，同时伴有一阵阵轻微的咳嗽声。柯南让它在一边休息，自己仰面朝天地躺好，想着心事。他感到很累，尽管刚刚睡过，他紧盯着天花板，仿佛要看出一点什么。

烟依旧在升腾，在弥漫，伴着轻微的阳光，仿佛在空中飘起了能**的彩虹。烟雾缭绕，越过光线又恢复本来的颜色，继续向天花板挺进，给美丽的天花板笼罩了一层阴云，令清晰的图案变得模模糊糊地，犹如披上薄纱的**美人，亮丽动人，带给人遐想，变得神秘莫测。

阳光越来越耀眼，穿透窗帘，像利剑一样，斜斜地插在桌面上。

柯南仍旧在吸烟，他已经没有了时间观念，苍白的面孔似乎更加苍白，昨晚的沉重打击让他心灰意冷，他难以忍受这种折磨，觉着生存似乎都没有了意义，什么“时间就是生命”之类的格言也偶尔掠过他的大脑，可是，他无动于衷，无形中让他觉着那些格方警句不过是成功者的冷嘲热讽罢了。在心中他不断地重复着自己的那句格言：技不如人者———必死！现在他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但他不想死，可他又鼓不起勇气让自己面对现实，所以，他就那么熬着，想永远都不要起来，如果可能的话。

他还留恋生命，倘若死了真没有丝毫意义，只会有人在他死后指着他的坟地说：“这是个懦夫，受点小挫折就死了。”他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他还不打算死。他又点上了一支烟，继续喷云吐雾，对地上遍地的烟头不屑一顾。这真是一个美丽而又奇特的情形，地上烟头遍地，有冒火的，有冒烟的，有灭了又被点着的，床上床下相互呼应，烟气袭人。

再去拿烟时已经没有了，他气恼的把烟盒扔到一边，下了床，拉开了最底层的一个抽届。满荡荡的，全是烟，名牌烟也有，劣制烟也有，烟丝烟斗也有，他抽出一条烟扔到床上，自己也跳了上去。

猫朝他不停地叫，他爱搭不理，自顾打开烟盒，又叼上一支，可是，他顾不上抽烟了。这时有人疯狂地敲门，似乎要把门擂炸一样，同时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这个声音一点儿也不温柔，却充满了火药味儿。

“开门！开门！你死里边啦？开门！开门！开门！”

“等会儿！等会儿！”柯南扯着嗓子喊。“有你这样的女人吗？我还没穿衣服。”

“开门！快点儿！”

“真没办法。”他叼着烟去开门，上衣都没顾上，“你也不挑个时候。”

来人把他推到一边，走了进来，可没走几步又走了出去，大声说：

“你这儿着火啦？你也忒行咧吧！”

“要不你出去。”柯南没好气地说。

“我偏不走。起来！”她推了柯南一把，漫不经心地说，“老秦也经常这样。”

“今天我脾气可不太好。”柯南声明，“当心，我让你刘媛变成大圈儿。”

“你试试！”刘媛毫不示弱，挺起胸脯，又补上一句“你胆儿忒大了吧。”见柯南没言语，她又大模大样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抓过床上的猫玩弄起来，全在不顾柯南在那里横眉立眼。“乖乖，你吃了么？我这儿有好吃的。”

猫咪报以亲切的叫声，蹭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柯南关上门，打开电扇，又拉开窗帘，推开窗户，浓密的烟雾翻滚着冲出了窗户，很壮观。室内很快恢复了原状，清新的空气流进来，柯南感到舒服了许多。他长出几口气，又吸进几口气，穿上衣服，从床下拿出脸盆，拎着洗漱袋出去了，留下刘媛一人陪着猫玩耍。

几分钟以后他又走了回来，整个人焕然一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柯南把脸盆放到床下，才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时候？星期天！”

“星期天怎么啦？”刘媛抱着猫，用一只猫爪子指着他，笑呵呵地回答，“星期天就不许我来嘛？”她低下头对着猫说，“瞧瞧你的柯南，他吓唬我哩，多可恶？是吧！是不是让哪个小姑娘气坏了？他拿我出气。”她晃晃猫的爪子，猫咪低低地叫了一声，舔着她的手。

刘媛高兴地笑了起来。

“瞧，猫都承认了，从实招来。”

柯南毫无办法，坐在床上抽起烟来。

刘媛转过身子，无意中看到了桌子上的鲜血。殷红的血已经干了，紫红色的一片。刘媛笑不出来了，她拿出手绢细心地擦着桌子上的血迹，心情无比沉重。血干了，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它擦干净。她揉了揉手绢装进贴身的衣袋里。

“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今天是集市，我们去看看，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

“我还能有什么好消息。”他有气无力地说，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媛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在他眼前晃晃，说：

“这是你的，本来想让你请客来着，可现在不用了。看到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也没了心情。喏，给你！五十块钱，你的一篇稿子发了。”

柯南只是抽烟，好像没听见一样，好久，才长出一口气。

“那有什么用呢？”

“有用，有用。”刘媛高兴起来，“干什么都行，买东西，对了，买书。”她把买书两个字说地很诱人。她相信这会引起柯南的注意。

然而，柯南动也不动，死气沉沉地面孔毫无表情。

“倘若有人说我的稿子是抄袭的，你相信么？”他突然说，阴沉的脸痛苦不堪，仿佛千百只手在撕他的心一样，苍白的脸骤然成了死灰的颜色，无神的眼睛睁地大大的，迸射出凶狠的光芒，仿佛要射出火焰。他在等待着回答。

刘媛一惊，禁不住汗水浸湿了衣裳。她向后挪动了一下身子，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本来她想用开玩笑的方式解除这种尴尬的局面，可是，看到老朋友痛苦的表情她又打消了这个幼稚的念头，柯南燃烧的目光倾刻间就会将她烧成碎片，倘若她在这时开玩笑的话，他仿佛被激怒的野兽，准备与猎人拼个鱼死网破，发红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猎人。他的眼睛虽然凶狠，但同时也流露出期待的神情，一种渴望肯定的目光。

艺术是艺人的生命。

刘媛非常了解这点，她郑重地说：

“我相信你是清白的，而且永远相信。真正的艺术家不会玷污自己的名声，正如美丽的少女爱惜她的贞节一样。”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版，清清楚楚，柯南死灰般的脸逐渐暗淡下来，凶狠的目光变得温和而有魅力，一颗将尽枯萎的心又恢复了活力。他站起来，眺望着远方，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七彩的朝霞放出万道金光，连它身边的云也有了光彩，变得光彩夺目，几只鸟快活地飞来飞去，这是多好的景色啊！

“鸟比人快乐！”柯南突然说，神情严肃而庄重，“因为它们不用思考，也用不着为了理想奔波劳苦，也不必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忍气吞声……”

“但是，”刘媛插嘴说，“它们随时都有死的危险，猎人、老鹰都是它们的天敌，鸟在这些天敌面前是无能为力的，只有死才是它们唯一的出路。然而，做为高智商的人却有能力面对一切困难、痛苦，失望只是暂时的。难道说为了荣誉而战的勇士们会在困难面前屈服吗？”

柯南低下了头。

刘媛如释重负，以她大大咧咧的性格能说出这种话来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不过，既然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过程就是次要的了。她欣喜若狂，站起来，拉住柯南的手，也不管他是否乐意，强行的，推推拉拉，将他拉出屋子，尽管他是那么不情愿。当然，临走时刘媛没有忘记给猫留下一根香肠。

他们走在大街上，一个兴高采烈，一个心事重重。

当时的文联距市场有很大的一段距离，没有耐心的人一般是很不乐意去的，尤其是柯南这种有心事的人，这一段路程对他来讲就像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程那么遥远。路边的情景他看都不看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与他毫无关系。音响店里放着刺激的音乐，歌手在大声的歌唱，甜美的嗓音很有魅力，然而，柯南却因此而更加心烦，他诅咒歌手为什么不在今天全部死掉。他几次想回去，刘媛都把他活生生地拉了回来。

“还没到呐，你就回去，太不给面子了吧？”她说，“咱们去服装店好不好？那里有很多好衣服，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吧！”柯南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啦！”刘媛眉飞色舞地说，拉着柯南的手，以防趁她不备溜走。突然，她又神神秘秘地小声说，“说不定我们还会看到美女耶，漂亮的脸蛋儿，诱人的嘴……”

“可是……”

“没有可是，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两个朋友又继续朝前走了。

“你不要低着头嘛。像瘟神似的，哪个女孩子见了你不得吓死？”刘媛抬起他的下巴。

柯南为了防上再次受到她的折磨，就没有再低下头，尾随着这可敬的朋友朝前走了，只是从不左顾右盼，连旁边的一个姑娘不知什么原因大叫了一声，他都没有舍得去看一眼，只是走路，仿佛一个由艺人控制的木偶，而那个艺人就是刘媛。

他们就以这种姿态走进了市场。

当时的新乐市场还很小，菜市、杂货市混杂在一起，吵吵闹闹，讨价还价的，还有被睬了脚骂人的，还有生意谈崩了打架的。今天的人的确拥挤不堪，两个人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柯南看着这么多人，就建议先去支钱，回来再买东西，那时人会少一些。其实，他是想早一点离开这吵闹的地方，打算趁机逃回小巢。然而，他很快就取消了这个打算，好朋友寸步不离左右，想走是不可能的。

钱很容易就取了出来，柯南却磨蹭着在椅子上坐了好久，他很留恋银行的椅子，但最终还是让刘媛拖了出来。

“像你这个样子，谁跟你？”刘媛显然不高兴了，脸上流露出不满的神色，“我还打算给你找个媳妇呢，现在看来——吹了。”

看到好朋友这样，柯南也有些过意不去，刘媛必定是为自己好，自己这样做的确有些过分。他强装微笑，拉住刘媛的胳膊，低声下气地讨好她，一个劲儿的赔礼，然而，这种雨后送伞的做法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她爱搭不理，嘴撅得能挂住灯笼，刘媛甩开柯南的胳膊径自走了。

柯南不好意思溜走，只得跟上去，好久，才说下人情，两个朋友才算重归于好，不过有个附加条件，那就是什么时候回去人家说了算。由于这个意外的变故，柯南只得打消了回去的念头，一颗忧伤的心暂时也就缓和了下来，他要有充分的精力对付眼前的事。

“跟女人在一起真麻烦。”他说，微笑着，“早知道这样不认识你就好了。”

“你还没老婆呢！”刘媛怨声怨气地说，“到时候有你受的，你这才看到哪儿啊？”

这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花市。

这里花草很多，花开得很艳丽，空中不时的飘来阵阵花香，柯南感到心情好了很多，他无瑕再去顾及那些让他伤心的事了，他瞪大眼睛，慢慢地看着，欣赏着。他真想将这些花全部弄到自己的房子里去，整天的看着它们。

“男人有几个爱花的？”刘媛在一边说，看着他，“对这种花着迷的男人对另一种花也着迷吧？”她意味深长的笑着，“真是花痴。”

“哪一种花？”他说，在一株玫瑰花前徘徊不定。

“当心有刺。”刘媛提醒地说，并唱起了《花为媒》中的一句唱语，“玫瑰有刺儿扎的荒……”

“不懂欣赏！”柯南学着刘媛的腔调唱了起来，“不爱花的人，气花、骂花、把花伤，我本是园中玫瑰，花中王，俏丽无比，格外香……”但他很快就住了口。想到这是张无可的唱段，他有些不好意思。张家小姐自夸美貌的一段唱词，从他一个男人嘴里唱出来有些不成体统，况且，其中还有出错的地方。他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看到有几个人用好奇的眼光看他，他的头更低了，甚至看到了自己的鞋尖。

刘媛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

“学呀！下面还有呢。”

柯南拉住刘媛的手离开了，他可不想在这种地方久留。

“你太不像话了！”他埋怨道，“怎么让我出丑？”

“那是你自己唱的，关我什么事？”

“可你也应该提醒我一句……”

“好了，下不为例。”

“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