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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言的乡村

小说:秋声赋 作者:月白晨风 更新时间:2021/6/11 13:37:48

难言的乡村

———寺背村纪事之十

我们的屋对着村口,村口一棵老槐树。

这老槐树树身粗短,枝杈纵横,树叶繁茂得蔽着了半个天,人见了就道一声好,这是个古朴朴有年代的村子了。

就煞风景,树下站一个女人在骂街。树上的几十只知了热急了在叫,她骂;树上的知了叫累不叫了,她还骂。整整一天了,一村人都被她骂瘟了似地,她却仍觉意犹未已,滋味纵横地越骂,越发来了劲头,而且内火中烧,除了裤子没脱,身上能脱的东西都脱了,再添上一树的知了不时凑凑趣,这场面真比戏里的弥衡赤膊击鼓骂曹还热闹。问题是她的骂只是让你听,不能看。你一看,便就有了心虚认话的嫌疑,那么她骂的目的性也就会立即鲜明起来,并且就象鱼皮胶样的一下子就紧紧粘住了你,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甩也甩不脱了。当然,现在骂只是叫战而已,再难听,中心意思却只有一个,泛泛而言的问你是不是你妈养的?

天色已是黄昏模样,骂声终于嘎然而止。就和这大热天突然吹来了一口风,叫人直直地舒过一口气来。

我偷偷地朝窗口侧过半个脑袋,只一眼便就“呸!”地一声。

大虫厚颜无耻,不敢看,却问我:“见着精彩的了?”

我说:“她家男人给她送饭来了。”

大虫直眨眼,“还要骂!?”

我一把揪住大虫的衣领问,“老实说,米缸里藏的那个大南瓜哪来的?”

大虫说:“第四次放《沙家浜》,你没去,我从外面捧来的。”

我说:“妈的,你怎不早说!”

他说:“外村的,又不是她家的。兔子当然不吃窝边草了。”

我说:“那为什么她家正好少了个大南瓜。为什么她老是冲着我们家门口骂?”

外面那骂声,忽地又格外底气十足地起了。

大虫一蹦老高,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看老子抽她嘴去!”刚朝门外一伸头,气立时就瘪了,“咦,一出头,不真是我了?”

我说:“心不偷,凉嗖嗖。他妈的,既然不是你,听这骂,只当是彻夜听听小夜曲吧。”我嘿嘿地笑了起来,知道大虫近来迷上了古文,便又加一句,“这村子古得有时候了,你只当也是一种文化熏陶吧。”

大虫骂一句,头一埋冲出门去。我怕演武戏,喊一声,也追了出去。

武戏没有演,大虫出门就是个急拐弯,直朝队长家狂奔而去。

队长德宝家门口围着不少人,有人还扒着门缝朝里张望,象打劫,见着来人,轰地下就散得没了影子。

其实队长家的门没栓,虚掩着,我们一撞只差一头栽了进去。

队长家屋顶上吊着只二百瓦的灯,照得人无处躲藏毫发毕显,就象要化了似的。队长德宝见我们进来,笑笑,坐在桌子后面又指指门,一个汉子就去关门,要拴。队长说;“不要拴。”

那汉子就不拴了,回过身来面红耳赤地又要讲,一见是我们,就象遇见了恩公,“是你们两个呀!”

队长笑了说:“瞧瞧,来了两个见证。”

那汉子说:“先来扳扳理,回头就要去找你们写状子呢!”

我说:“德虎老哥,什么事?”

德虎猛地一声嚎啕,“朝娣被那狗日的奸了呀!唔、唔、唔……”

队长对我们说:“听见了?”

德虎又一声咆哮:“老子还要宰了他!”忽地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把刀,手一抬就飞过去插在了队长面前的桌子上,刀身两边直抖,嗡嗡作响,后来就不抖也不响了,是把亮亮的杀猪刀。

队长把脸贴近了点看看,又用手一拔,那刀就立在桌上嗡嗡地抖。

队长望望我们说:“看见了?”

我们一齐说:“狗日的畜牲?你干了朝娣?”

队长笑了,德虎一下子跪到了我们面前,说:“不是他。”那手就急乎乎地指到了外面,“是他!”

我们问:“谁啊?!”

队长一拍桌子,“人命关天。好,没你们的事了。”

我们二人木头木脑地朝外走,到门口“咦”地一声就停住了,回过身来说:“我们的事呢?”

队长说,“你们?什么事?”

我说:“老德兴他家那老婆娘,冲着我们门口骂。”

大虫说:“那意思,好象是怪我们偷了他一个大南瓜。”

队长皱皱眉,“你们搞的?”

我们一齐说:“没呀。”

队长说:“那就让她骂好了。”

我们说:“那就白给她骂了?”

队长说:“她要骂?她就多喝两碗粥,你们就只当听听小曲好了。”

我冲大虫一笑,大虫说:“还小曲?那你去听听。”

队长“哦”的一声说:“这好办。怕烦,那你们出去和她对骂,把她骂跑就是了。”见我们站着不动,就有些不解,“怕什么?去。就说是我叫你们对阵的。”

大虫说:“你不懂,人家赤膊在骂呢!”

队长说:“还我不懂?一村的女人,夏天哪个不赤大膊?”

大虫有些急了,“她是在外头。”

队长说:“辣辣的婆娘,当然是在外头。”

“那她要再脱裤子呢?”

队长“嗨”地一声,就象遇见个教不会的学生,“怕什么?你们是男人,那你也就脱裤子好了……这还要教?”

“呸”地一声,我们两个扭头就走。忽听队长猛地一声喝:“别动!”

我们回过头去。原来德虎也要走,走之前去拿刀,可队长一把把他推开了。

队长说:“我正要留着切切菜呢。”

德虎说:“我的。”

队长说:“知道是你的。”他冷冷地笑着了,“这天下,不怕不识字,就怕不识事。德虎,杀猪的刀,你要用它杀人了,我能让你拿走?”他顺手用张报纸将刀柄包了圈,这才把它拔了下来。德虎傻了。

德虎说:“妈的,我还有刀。”

队长德宝虎地下窜了起来,倒背着手走到德虎面前,就又倒背着手走得远远地,哼了声,背对着德虎说:“你是我的叔伯兄弟么?”

德虎说:“是。”

队长一转身逼视着他,两步跨到他的面前说抬手就抬手,“叭”地一个大嘴巴抽过去,德虎鼻子里的血就呼呼地流下来了。

队长说:“告诉你,你杀了他,没理。到时他杀了你,有理。”

德虎一抹鼻子上的血,抹得满头满脸都像是血了,吼,“王法呢?没王法了?!”

队长说:“你不是说扳扳理么?扳扳理。你说人家奸了朝娣?”

“奸了。”

“证人呢?”

德虎哑了。

队长说:“好,就算有那么回事。你说什么奸?”

“**。”

“我还说通奸呢!”

德虎又哑了。

队长德宝说:“另外,你说没用。归根到底还要朝娣出来说,可二八的闺女……”

我们一齐笑了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队长你这一说,连我们也开些窍了。”

队长就冲我们眨眨眼。

我们一出门,扒门逢的人就象受了惊的游魂,飘飘然地散了。

我们走了没几步,这些魂儿就又纷纷聚拢了过来。

“朝娣给他干人?”

“德虎要杀人?”

“狗日,这回村里是要见见杀气,透透气了!”

“哦,人家杀人你透气?上次……”

“上次是我老婆,不是我女!妈的,他要干了我的女,我也杀!”

我和大虫听得明白了又糊涂了,糊涂的是那个他,还不知是个谁,就问:“谁干了朝娣?”

众人大为惊讶,“就是那个他呀!他。你还不知道?”

我们遂也明白是那个他了。我们立即体味到了这个是非的严重性,还真亏我们在村里呆了几年,字虽说识得不算太多,事也见过几桩了。

我们朝家走,走一大半,大虫一把拉住我说:“错了。”

我说:“搞半天你还是给那婆浪骂瘟了。”

大虫说:“德虎上门来找你写状子,你写不写?”

我说:“哟,哟,我的妈!”

于是我们就不敢回家,好象都不是怕德兴他家老婆娘什么的。便成了游魂,在村里瞎绕。

大虫说:“也是,德兴的婆娘没拿到证据就瞎骂瞎骂的。”

我说:“还是队长潇洒。”

我们都笑了,一径直奔老德兴家菜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学队长潇洒一回好了。

那菜地靠着几丘坟,我们先伏在坟窝里听动静。那天,星星是出了一天好星星,月亮象蘸过了水似的,水灵水灵,晚风四起,那老槐树就老远黑蒙蒙一大片地在摇曳,哗啦啦直响,村里的狗跟着起哄似地,也一阵阵地瞎叫。

我问大虫,“这狗象什么叫?”

“象他妈德兴他老婆叫。”

“槐树呢?”

大虫一时答不出。我说:“象他妈一村几百个人,呼里唔噜在哭!”

于是我们一跃而起,袭击了德兴家的自留菜地。其实也不叫什么袭击,比日本鬼子袭击扫荡什么的文明多了,不过是把三分之一的青菜、茄子、豆角儿、胡椒之类提了提,让它们伸了伸腰而已,然后又将它们按回了原地。

回头的时候,我们的兴致很好。

大虫说:“我们再到德虎家看看?”

我说:“对,看他到没到家了。”

大虫说:“这是一层意思。另外,近来我读了篇《登徒子好色赋》,那中间写女人的美丽,就象描着朝娣写的,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呢,则太白,施朱呢,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你说绝不绝?还惑阳城,迷下蔡。”

我说:“你还是想想德虎的那把杀猪刀吧。”

大虫不吱声了,咂咂嘴。

德虎家住村顶顶西头,隐在一片竹林的后面。

我们还没走出那竹林,就听见了“嚯哧,嚯哧”声,连忙蹲下来朝那边望,就见月光下德虎正抱着一把大铡刀在磨,磨得锈水四溢。而她老婆坐门口,怀里抱一个,脚边趴一个,在哄孩子睡觉,她嘴里是在不住地哼:“我儿乖乖罗,你爹磨刀罗,磨刀干什么?你爹要杀人罗!”

那磨刀的声音一下停住了。

德虎问:“我不敢?”

“敢!”

“当然敢。”

“没说你不敢!”

德虎一下跃了起来,“我先宰了自家女,再杀他全家!”说罢提刀就朝屋里奔,却被他老婆一头撞进他怀里。于是大人哭小孩哭,那遍地便都是一个哭了。

他老婆边哭边骂说:“你就先把我们娘儿几个挨个儿砍了吧!”

德虎一下怔住了,憋半天一跺脚说:“我死!”

他老婆说:“哦,你想得倒安逸呀!”又朝他怀里撞。

这时房里有了动静,一个什么东西落地打掉了。

德虎老婆跌跌爬爬扑进去,那里面就传来了她的嚎啕:“朝娣,你不能上吊哇!”接着便是朝娣的声音:“我不活了……”

德虎丢下刀一头冲进了屋里。

我们想朝娣的吊肯定是上不成了。我们便也失去了帮忙解绳子的义务。

不凑这人个热闹了,只好走。

第二天一早,我们屋对面那棵老槐树下的骂,稍息了一会儿,是因为那婆娘被德兴急急忙忙喊回家去了。

等她又出现在那棵老槐树下继续骂的时候,我们已安安逸逸地吃了一顿耳根清静的早饭。而饭后在屋里听听那骂,骂的话还是那么脏,那么下流,那么不成体统,只是主题起了变化,已转移到做人的良心上来了。可是我们觉得我们今天好象已有些适应,而且心胸也宽大为怀多了,就一齐出去劝劝她。我们站在她面前,也不惧怕她赤着大膊了,和颜悦色的问:“大嫂子,骂得累不累呀?”

她还在骂。

我们问:“骂的不是我们吧?”

她还在骂。

我们说:“我们来是劝劝你不要骂。可不是认话呀。”

她还在骂。

我们指指自己的屋,“那你就骂吧,骂渴了水缸里有水。知青家,我们是从不锁门的。”言罢我们就很轻松地走了。

倒是早饭后到队长家门前听分工,我们比较的艰难。

我们要躲着德虎,却偏偏遇着他了。

德虎真是个好社员,本来以为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晚上都嚷嚷着要杀人了,白天哪还有心事出工?可人家偏偏就是一分工也舍不得丢,来了。来了后他就躲在墙角后面,眼睛骨溜溜转着在寻觅着,我们也就明明看见了他,也极力装得像没见着。见他被队长派到西边的地里锄草,我们就跟着朝东面的一伙人走。

东边也是除草,锄了没几下,德虎追来了,追来后就直截了当地把我们喊到一边去,说有话要讲。

我和大虫真心实意地谦让了一番,只好一齐过去了。

德虎开口就夸我们,“你们知青站着一直,躺下一横,又有文化,又无儿无女,一个人吃饱,家里不怕饿着小板凳。”

我们立即谦虚地说,“哪里,哪里,那是因为讨不着老婆。”

德虎说,“这好,这好!光棍一根,所以天王老子怕你们,你们不怕天王老子。”

我们已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来回他了,便就只好环顾左右,而想言其他。

正想着,见远远的路上又有个人荷锄走来了,所有人见了,眼一亮,就象是明明大早上,却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来者,就是那个人物。

大家见了他,便就都巴结地没话找话,“除草哇?”他点点头,“吃过啦?”他点点头。“上工哇?”他点点头。“这边来,这边的地好锄呢。”他再点点头。

那个人物就站进了好锄的地,落在了人群里。

那个人物锄地没两下,就解开扣子敞着怀,一昂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说:“今天的太阳烈呀!”

于是人们都应和,“烈呀,烈呀。”

于是那个人物就忽发兴致,讲了个搬石头砸天的故事。他说:“从前有个蠢人,人长得秃,却就是不喜欢戴帽。也是在夏天里,也是这么地锄地,人都说太阳烈,他也说太阳烈,人都劝他戴个帽子,他说他最不喜欢戴帽子。人家说,那你只好死晒算了。他说,搬个石头把太阳砸下来,不就算了?只当他说着玩,他却真的搬起了石头砸天!好大的力,一块几百斤重的石头被他抱起来朝上抛了几十丈,可离天还远着呢,离太阳就更远了。人家一齐笑了,他却抱着脚哭了。原来石头落下来砸着了他自己的脚。所以这个故事又有个名字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人家问他,起先你戴上帽子不就好了么?哪怕是顶绿帽子,其实又不是绿帽子。我要是在旁边,我就这么问,那天是你砸的么?”于是这地里就很热闹,人们一条声地喊这故事好。

那个人物和着人们笑了一阵子,忽地叫德虎:“德虎,这个故事还有味道么?”

德虎说:“知道,我就是那蠢人。”

那个人物说:“我倒不敢有比天的意思。不过我有胆子。”

德虎说:“我的胆子更恶。”

那个人物说:“那好。听说你要拿刀杀我?我就站在这里,你敢杀么?”

德虎的手直抖,却没动,瞅着对方,哼哼地直冷笑。

那人物又说:“老实讲。我就真的一动不动给你杀么?你杀不着我那就是你的麻烦。”

众人见认起真来了,就一窝蜂装起糊涂来,说,“杀来杀去地讲,怪肉麻人的,都本家,为个什么事嘛。”

那人物说:“为个什么事?他讲我干了他家朝娣。可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你是捉住了还是拿住了?我还说你奸了我家老婆呢!”

德虎说:“各人心里的事,你有数!”

那人物说:“没得数,告哇!”

德虎愤愤地哼一声,低低对我们说:“白天我怕他,晚上他怕我。”言罢锄头一扛,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那天中午收工回来,那女人还在我们家门对面的老槐树下骂。

我们依然礼貌周全,喊她喝水,下午她就上工去了。可下了工还骂,第二天也是上工前骂一阵,下工后再接着骂。

骂是有了些间断,但似乎进入了持久战的阶段。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德虎回了家,便就是磨刀嚯嚯,那刀是越磨越快,也就越磨越薄,但他却没去杀人。不是不杀人,而是没了杀人的机会。

不错,那个人物的确是晚上怕德虎,因而声称有人要杀他,就喊武装民兵荷枪实弹,日夜在他家门口加了双岗。

因而德虎就没机会上门去找他算血帐。问题是德虎不去上门找人家,公社的公安特派员却腰里掖着盒子炮,找上德虎的门了。

公安特派员一脚踢开门就问:“你磨刀干什么?”

德虎傻了。

公安特派员“嗖”一下拔出了盒子炮,“听说你要杀人?”

德虎脸一下子白了,嘴直抖,禁不住说了句最灰的话,“不,不杀人,是铡,铡草。”

公安特派员说:“不杀人就好。”那年头到处都在学历史,学习中国近代的受辱史,因而公安特派员还有些历史知识,颠颠手里的盒子炮就开导起德虎来,“八国联军对义和团,一个耍刀,一个耍枪,哪个快?”望望他手里的刀,又说:“刀是不许可你磨了,我没收。”

德虎一下把铡刀丢在了地上,抱头只是“唔唔”地哭。

公安特派员说:“有什么事你可以去告,我不拦你。告通了我带上盒子炮去抓他,公平合理。”

公安特派员一走,德虎家里就掀翻了粥锅似地闹起来,他要去告,他女儿就要上吊。

德虎急了就揍朝娣,还骂:“来人你不喊冤,不上吊,还害羞!人一走,你就跟你老子要上起吊来了!”

于是这一骂,骂得不但朝娣要上吊,连他老婆也要跟着一齐上吊了。

于是便一团糟,家里闹了个不亦乐乎。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们过得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

德兴他家的那个老婆娘吃过饭就来骂不说,主要是晚上,她还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老槐树下边骂边干针线活儿。骂一声,就把针对着鞋底往里戳,戳过去就拔,拔出来一拉“哧儿”地一声,就接着骂一声,如此往复,就如同是她的一个快乐。

就是这般的持久战,就在她的快乐声中,我们便有了种受尽胯下之辱的感觉。

我说:“认霉,就算我们偷的,赔她一个大南瓜吧。”

大虫说:“呸!都被她骂成这样了,一认怂,那我们还要不要在村里抬头了?”

我说:“那么干脆,夜里我们就把她家自留地全都翻了。一不做,二不休!”

大虫眨眨眼又说“不行”了,他显然起了怜悯心与畏惧心,他说,“那是人家的命!少了个大南瓜倘且一骂无数天,翻了他家地,那,那岂不是要起血案了?”

我说:“那你却又何必当初呢?”

大虫说:“你少趁机糊我!倒不是怕他家象德虎样的来跟我们动刀子。最主要是,良心呢?”

于是又要耳朵根子清静,不再受那胯下之辱,又要讲怜悯心和良心,这事就显得难了。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还是找队长去。因为队长的脸大,还只有请他出面调停,前头才能见着光明。

天晚下来了,我们到队长家去。

队长德宝家的门口永远不平凡,围着许多人,还是不作一点声,还是有人扒着门缝朝里看,还是有人侧着耳朵躲在窗下听。见有人来,便纷纷隐去回避了。

我们推门进去,二百支光的电灯泡让我们眼前豁然明亮,就象从茫茫黑夜一步跨到了白天。见德虎也在屋里,正坐在凳子上和队长叽叽咕咕地说,割头刎颈样十分地亲切。见我们来,德虎和队长德宝都望着我们有些吃楞,仿佛是还没从刚才说话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先是德虎望着我们眼就渐渐眯起来,而后呲牙一笑,红嘴,就特别衬出了他牙齿的白,一颗颗都像是瓷的。他站了起来说:“找队长有话?那,我先走了。”

德虎走了,队长还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笑着,好象如释重负,便就有几分陶醉。

我们喊:“队长。”

队长回过神来,抓抓头,大惑不解地望望我们:“你们的事,不是早就解决了?”

大虫激动得叫了起来,“那,哪是什么解决呀!”

队长说:“可你们替我想想,就像德虎,村里多少大事?总而言之,你们这种事鸡毛蒜皮,都为鸡毛蒜皮找我,我都眉毛胡子一把抓,还要不要抓大事了?”

我说:“话不能这么说。我就晓得一条,你老人家也算是大半个吃皇粮的,可要与民作主,解民于倒悬,你可不能饱汉不识饿汉饥呀!”

队长就不作声了,摸出烟来一人发了一支给我们,他自顾点着了吸一口,那烟头就亮了半天,而后憋着也不吐,却沉着脸若有所思。

队长问:“她骂,他男人还给她送饭么?”

大虫说:“不送了。”

队长说:“还骂的那么恶么?”

我说:“主要是变得细水长流的了。”

队长说:“还跳起脚来骂,赤大膊了么?”

我们一总想想,由不得“咦!”了声。

队长笑了起来,烟便从他嘴里鼻孔里一齐散出来,把他整个儿的脑袋都笼罩住了,仿佛是七窍生了烟。

队长德宝这就斜着头问我们,“还说没解决?说一个?你再说一个?”

我说:“解决了?那你以为是怎么解决的?”

队长说:“这个我不问。门外耳朵多,一问别人还以为是我在教你们。”

我们说:“队长,明儿见。”

队长说:“不送了。”

出了队长家的门,门外早已热闹得扎实。

众人围住问德虎:“大队就一个名额,队长通知你了?”

德虎说:“就算是正式通知。其实他不通知,我也早就知道了。”

有人问:“怎么偏偏就是你?”

德虎说:“眼红了?地道的苦差事。公社的采石场,炸石头,翻石头,抬石头,才每月九十块。”

众人一齐惊呼:“九十块!”

“我们苦死累死一个月才八块钱!”

有人企图趁隙而入,“苦是苦了,我不怕苦,嘿嘿嘿……德虎哥……”

德虎说:“拼死拼活一场。这块肥漉漉的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有人说:“也对。你花的是什么代价?旁人哪个能比啊?”

众人全都说,“对,对!该你享的福,我们就不跟你争了!”

德虎说:“你们的意思我懂。但你们以为,那是真的么?”

众人全都楞了下,“不?不真那还假?”

“已经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于是就有人笑兮兮地问一句:“朝娣,怕的真让他搞过了吧?”

德虎:“反正采石场,我已铁板钉钉了。真让他搞过?”说着他哈哈一笑,“凭我这样的,一刀怕早就镶在他脖子上了!”

有人就眨眨眼,“莫非?原来你玩的苦肉计?”

德虎掏出了包锡皮子的“大前门,十分显摆地在手上颠了颠,而后拆开来给众人发着,“不就一个名额么?他怕摆不平,所以只好苦肉计了……”

有人说,“狗日,真的啊?”

德虎虎下脸来说,“真的怎么着?你还想跟我翻?我就和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众人就说,“木已成舟,木已成舟,算了,算了。”

“不过德虎,你的用心也太深了!”

德虎一听,就有些惭愧的样子,“我家的日子最难啊!不过,那个人物也不容易,受了那么大的冤,忍了,还要陪我做戏……”说着他划着火柴给每个人点上了烟,“明一早还要报到,走了,走了……”他刚要走,肩却被人猛地一拍,那个人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那个人物说:“吃肥肉的是你,坏名声的是我。”

德虎一把拉开了衣襟,厚墩墩地胸脯袒露在那个人物的面前,“我的这条命都给你,还要怎么说?”

那个人物有些得意,点点头笑了说:“那就不说了,什么也不说!”

所有的疑惑刹时烟飞云散,众人呼地一下围住了那个人物,“哥,下回可别忘了我呀。”

“都一村的,哥!”

于是就越喊越升级,越喊越热乎,有喊叔的,有喊伯的,还有喊出了大爷的,便就喊成一片,“嗡嗡”地响了。

我们缩在角落里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德虎走了,就跟了上去。走一段,大虫就追过去,也一拍德虎的肩。

德虎吓得浑身一哆索,转过脸来看着我们。

大虫问,“你家住村边,屋后有片大竹林对不对?”

德虎眨眨眼,不作声。

我说:“你瞒天下人,还能瞒得过我们?朝娣在家要上吊可是真的?”

大虫说:“后来还有你老婆!”

德虎便就坦然了:“那就不瞒了。但,我家朝娣身上少掉一块肉了吗?”

这一问,倒把我们问得哑口无言了。

但德虎以为我们还要言什么,便又说,“封口费,顶多两包‘大前门’。”他停下来颠了颠这话的份量,“再多一捏捏,除非你杀了我!”

别了德虎,却就有了种有气没处撒的感觉。

那夜却正好是月黑风高,忽发奇想,一报还一报,德虎搞得我们有气没处撒,我们就撒到他德兴家去。于是我们二番袭击了德兴家的菜地,确实如日本鬼子进村,不到尽兴而不歇手,就差把他家的菜地兜底儿翻过来了。

干过了回到家,便觉得周身都是渲泄了后的痛快,倒头就睡,一觉如梦了。

如梦的一觉是在太阳照射进了窗洞,又热辣辣地烤到了脸上,我们这才醒的。

醒后便就朦胧着,又总觉得有点异样了,看看窗洞外,明明是个夏天晴爽的好早晨呐……

还有什么不同?好像,又好像是耳根清静了……我们疑疑惑惑地打开了门。

门一开,我们就楞住了。

我们的门坎上放着一篮鲜淋淋的蔬菜,满满的。

菜篮子?这菜篮子认识,不就是那只天天拎到老槐树下,装了针线活儿的那一只么?

我们下意识地朝对面那棵老槐树下望去。

那里一片空荡荡的,唯那棵老槐树依旧,还举着它那巨大的树冠滋味纵横地在风中摇曳着,似在放肆地喧笑,又象在哀哀地、老娘们似地哭泣着……

它的树干还是那么粗壮,结实。

我们望得呆住了。

1994.《太湖A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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