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唐公馆（三）

卞正中和官二代马上立正敬礼，唐生智并没有正眼看他们，走进来关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发，说道：“好一个青山处处埋忠骨，糖糖，人家不领你的情啦……”随后望向官二代，说道：“祖泽，你们随我来吧。”

在唐生智宽敞豪华的书房里，卞正中和官二代并排坐在客座沙发上，唐怡则坐在唐生智身边。唐生智取出一根粗大的雪茄，唐怡马上麻利地帮他点上。唐生智充满怜爱地朝女儿笑笑，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缕浓浓的青烟，客厅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雪茄香味。卞正中在现代抽过雪茄，一闻味道就知道这可是极品货。

唐生智手里把玩着一个奶黄色的玉石印章，这块玉石印章通体金黄如蜜，泛着油脂光泽，晶莹的中透出几道血丝，卞正中认得，这可是极品的田黄玉呀。唐生智吸了几口雪茄，说道：“祖泽，你的事你姨母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就在我这里当个副官吧。你可是林家的独苗，要是死在战场上，我可没法交代。呃……至于你的这个朋友，是个血性汉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还能弹得一手好琴，只是用在战场上实在有点可惜了。军人在哪里都是为Dan国效力，关键是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卞上尉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保住小命不说，说不定还能攀上高枝，奔个好前程。官二代在一旁不停地给卞正中使着眼色。可惜卞正中本来就瞧不起唐生智，更不想变成小母老虎的勤务兵，他很礼貌的答道：“多谢唐长官的爱护和栽培，只是我去意已决，如果能活着回来，我一定常来看望长官和小姐。”回答干脆果断，完全不留余地。官二代气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踢他几脚。唐怡更是怒不可释，把手上的火机“咣铛”一声扔到桌子上。唐生智微微有些诧异，看着倔强的卞正中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人各有志，既然卞上尉抱定杀敌报国的决心，那我祝你马到成功。”

唐生智不再说话，气氛沉默下来，官二代很会察言观色，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到卞正中突然说道：“唐长官，小辈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生智哼哼一笑，答道：“你就去上海战场了，现在不讲估计没机会再讲了。”

卞正中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装作很犹豫地说道：“当兵前我是**大学的历史教员，我的课题有一项是中国方术的研究，曾师从徐乐吾大师学习过两年，因此小辈对奇门遁甲、滴天髓、三命通会等命理之学有一点了解。”卞正中不敢确认唐生智对这一套是否买账，因此一边说着一边密切注视着唐生智的反应。

唐生智左手抽着雪茄，右手继续把玩着田黄玉印章。当听到卞正中说到这里，手指间左右揉搓的田黄玉印章突然停住了，冷冷地盯着卞正中。

唐怡呵呵一笑，明显带着讽刺地说道：“咦，我的大上尉，原来你是个算命先生啦。来，给姑奶奶算上一卦！”

卞正中被唐怡的讽刺弄得面红耳赤，说道：“不敢，不过通俗来讲，民间所说的算命确实是命理学的一部分，只是命理学的研究范围和高度要超出很多。”

唐生智视乎明白了卞正中的用意，倒三角的小眼变得格外的阴森狠厉。卞正中不禁渗出一身冷汗，说到这里已经是回不了头了，他咬咬牙，稳住心虚，继续说到：“今天有幸瞻仰到唐长官的尊容，有了一点不成熟的感悟。本来我不想多此一事，但唐长官对我如此关爱提携，令我感动不已；同时小辈就要奔赴前线，生还渺茫，以后恐难有机会再讲，因此斗胆妄言，以报唐长官和小姐的知遇之恩……但命理中的祸福，小辈说出来恐怕不太中听，请唐长官不要怪罪。”

如卞正中所料，唐生智是生于晚晴的旧式军人，多少对命理之学有一些敬畏，但身为Dan国要员，当然不能轻易表露。他继续揉搓着田黄玉印章，故作轻松的说道：“我一生戎马，死过多少回了，不中听的话我听多了，不在乎多你一个，但说无妨。”唐怡更是睁大眼睛望着卞正中，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卞正中紧皱眉头，做努力思索状，接着说道：“从长官的面相和骨相来看，近期有遇天煞之兆……”

唐生智脸色明显有些异样。一旁的唐怡则是大惊，抢先问道：“什么是天煞？那是不是很凶险？！”

卞正中答道：“其实所谓‘天煞‘只是一种运数，谈不上凶或者福。小辈资历尚浅，不能窥其全貌。但从命理来看，长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长官的这个’天煞’应该是一种巨大的转变，如果处理得当，福寿双至；如果处理不当，则凶险异常。”

唐怡又急不可耐的逼问道：“你这个狗屁算命先生，到底有什么凶险，能不能说得清楚些？还有，有没有什么破解的法术？”

卞正中尴尬的答道：“命理并不能看出具体的事情，所谓破解的法术只是街头的骗术而已。至于是凶还是福，要看进一步发展再作研究。”

唐生智哈哈一笑，缓解了卞正中的窘境，这样被唐怡逼问下去，卞正中迟早会露馅。唐生智把手上的田黄玉印章轻轻放下，说道：“命理，信其有则有，信其无则无。卞上尉的学问涉猎甚广，以后有空可以常来我这里坐坐。”

谁都听得出这是送客的意思，看来唐生智此时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卞正中和官二代起身告辞，唐怡送两人走出大门。卞正中跟唐怡告辞道：“唐小姐，今晚多有得罪，实在抱歉。”唐怡不耐烦的答道：“算命先生，我最烦你的这些屁话了，什么得罪啊、抱歉啊，虚头巴脑的，怎么跟个女人似的。”卞正中的笑脸贴上了冷屁股，被唐怡一顿臭损，窘迫得抓耳挠腮，不知所措，只得赶紧走人了事。

走出唐公馆大门，卞正中点上一支烟，心里暗骂唐怡这个小太妹太难缠了，自己号称阅女无数，还从没这么被女人奚落过。他用最狠毒的字眼诅咒着唐怡未来的老公，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心情舒坦了很多。对于经常饱受各种蹂躏的销售人员，阿Q精神是一件法宝，不然干不了几年多半会抑郁而死。

深夜的百子亭路宁静安详，枯黄的梧桐叶在寒风中大片大片地飘落，铺洒在昏暗的泊油路上，显得一片寒冷萧瑟。官二代突然在一旁叫到：“老卞，你回头看看，不对呀！”卞正中被他说迷糊了，“怎么不对了？老子又没占她便宜，难道还会追过来砍我不成。”他回头一看，顿时愣住了。唐怡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昂着头在努力向自己张望。在刺骨的寒风中，她纤细的身体瑟瑟发抖，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单薄，在黑夜中无助地摇曳着，很快被吞噬在无边的黑暗中……

卞正中的心一阵温暖，同时又是一阵冰冷。江东门丛葬地的冤魂把自己带到这里，一定赋予了自己某种使命。但自己一介书生，如何能改变得了这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但是，为了唐怡这样的少女能免遭毒手，为了官二代这样的兄弟能多存活几个，自己只能拼死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