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抢亲（二）

在董大奎准备带人到金家抢小翠时，一西一东，有两支队伍正向五里庄奔来。

西边是金家大少爷金文明带领的一个连国军，押送从七里沟等三四个村庄抓的近百名壮丁。

金文明和一连长带领一排头前开路，二排、三排殿后，反捆住双手、又被几根长绳子串起来的壮丁们被夹在中间。他们准备在五里庄吃午饭，然后再拔营回宿城。在抓壮丁上，金文明是有私心的，本来，抓丁队伍从临浍镇出发，第一个抓丁的村庄，应该是他金文明的家乡五里庄，他却带队伍绕了过去，舍近求远直奔西边二十多里的七里沟子等庄抓人。他还暗中派人通知管家金文鹏，叫他告诉庄里乡亲今天没事不要出庄，以免被抓。

东边朝五里庄过来的另一支队伍，是一个50多人的日军征粮小队。日军南路大军的一部分已经迂回到淮河北岸，准备从背后袭击淮河北岸防线的国军。由于后勤运输没能跟上，他们派出多路征粮小队就地征粮。

金文明押送的壮丁队伍中，货郎徐慧雷已经暗暗解开捆住双手腕的绳子，并悄悄给身边两个人解绳子，其中就包括他堂弟徐慧雨。紧接着，解开绳子的人又悄悄给旁边的人解绳子。

徐慧雷鼓动大家逃跑，说日本人快要攻打蚌埠了，金家大少爷是要把咱们送到那儿当炮灰。

徐慧雷虽然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消息相对灵通，但他的这个消息显然已经过时了。不过，过时的消息依旧对壮丁们震动很大。

眼看要走过一片树林，徐慧雷小声一招呼，十几个暗自解开捆绳的人突然朝树林跑去。

国军士兵大惊，立刻开枪，树林里传出惨叫声。十几个士兵追进树林，看到一个壮丁后脑勺被子弹掀开，脑浆迸裂，已经死了，其他壮丁吓得趴在地上直打哆嗦。

没被打死的逃跑壮丁都被拖出树林，金文明冲壮丁们大叫：“胆敢逃跑，就地枪决！”

金家门房两侧，锣鼓班子吹打着欢快的《百鸟朝凤》，遮掩住被拖进门的小翠哭叫声。

“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插牛粪上还能当肥料呢！插在一把老骨头**上了！”

“谁叫老骨头**有钱呢？董大奎和秦先生出去弄钱，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看热闹的乡亲在一旁议论纷纷，表达着愤怒情绪。

金家宅子坐落在五里庄南头，邻近自家宽阔的打麦场，是五里庄，乃至整个临浍地区最气派的宅子之一。

前后两进大院，大院四角都有岗楼，原本各配备一名持步枪站岗的家丁，但今天是金老太爷娶亲的日子，家丁们都在忙活，岗楼没人站岗。

新娘小翠被媒婆等人连搀带拖，弄到后院上房客厅，仍然哭哭啼啼。

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金老太爷金万财尖声斥骂：“嚎什么嚎！你跟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吃亏！你那痨病壳的爹连本带利欠的五十块大洋都免了，还给你家两百个大洋、两亩好地——”

金老太爷叫着叫着，就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被金老太爷叱骂，小翠不敢哭出声了。

金家大院门前，管家金文鹏正招呼前来贺喜的亲友。

门旁大方桌上，帐房金二和一个助手在登记、接受贺礼，桌角放着一筐糖果，桌边，十几个半大小子正虎视眈眈地瞅着。

金二嫌孩子们围在跟前叽叽喳喳聒噪，正向一边撵，董大奎就冲到他跟前，用刀指着他和助手，要他们走开，顺手用大刀一拨拉，把一筐糖果远远扫到地上，周围看热闹的大人小孩都高兴地大叫，疯抢起来。

正在招呼客人的金文鹏看到董大奎刀扫糖果筐，知道来者不善，一边掏腰间挎的盒子炮，一边冲院子里大喊：“都给我出来！董大奎来闹事了！”

一声吆喝，院子跑出来五个拿步枪的家丁，纷纷举枪大叫：“不许动！”

董大奎他们也纷纷举刀。

金家六个家丁，董大奎他们是七个人，董大奎盯住金文鹏，王英杰和黄寿山两人盯住一个家丁，其他人各盯住一个。

秦时月急于闯进院子抢小翠，七八斤重的大刀对他来说又显得很重，因此高举的大刀剧烈颤抖，好像要劈下来一样，他对与自己对峙的家丁金山说：“你给我滚开！再挡我，我——我劈死你！”

“秦先生——秦先生——别——别——别，我没办法，不能放你进去！”金山结结巴巴地对秦时月说。金山的儿子跟秦时月上学，秦时月曾用自己的薪水给他儿子垫过学费。但金山是家丁，职责所在，不能放秦时月进去抢小翠，很内疚。

众家丁都知道董大奎他们不是好惹的主儿，又是乡里乡亲的，都不敢认真阻拦，在董大奎他们大刀的逼迫下，他们拿着枪，居然频频往后退。

管家兼家丁护院队队长金文鹏急了，大骂家丁们：“你们几个狗日的！俺大爷白养您们了！拿着枪，还怕大刀，谁再后退，立刻给我从金家滚蛋！都给我拉枪栓，准备开枪！”

五个家丁都怕丢掉家丁这个肥差，陆陆续续又把枪高高举起，并拉响枪栓上膛，做出要射击的瞄准动作。

双方都不敢率先动手，一时僵持、对峙起来。

一开始看到双方举刀、举枪，以为要打起来，刀枪无眼，看结婚热闹的乡亲都吓得跑开，但看到双方狼怕狗、狗怕狼，都不敢来真的，又渐渐都嘻笑着越偎越近，都是大熟人，没什么可怕的。

金文明带领队伍正越来越拉近五里庄。

金家大院门口，董大奎他们仍与金家家丁刀枪对峙，仍僵持不下。

王英杰看到这样不是办法，向与他共同对付一个家丁的黄寿山使个眼色，自己悄悄向后退，一直退到南边看热闹的人群后面，然后又向东绕过去，从东边看热闹的人群中绕到家丁们背后，突然接近金文鹏，左手抓住他右手的盒子炮上举、猛拧，把盒子炮夺到手，同时右手大刀压在他脖子上，厉声说：“不想死，就老实点儿！”

金文鹏不敢乱动了！

董大奎这边一看金文鹏被控制，都纷纷大叫对方放下枪，家丁金山说：“大奎，这枪不能给你，要是给了你，金家会要我们赔的，一杆枪百十个大洋，我们砸锅卖铁也赔不起！”

董大奎用刀尖指指金山：“你放心，不要你的破枪，办完事就还给你们！”

几个家丁这才交出枪，摞在门房墙下，黄寿山持刀看管。

几个家丁被缴了枪，没脸呆下去了，各自跑回家。

王英杰夺了金文鹏的枪，也不再管他。金文鹏悄悄向西边跑去，要找大少爷金文明报信。

董大奎带领秦时月、董继先、王英杰、金小明和周龙越过前院，直奔后院。金家亲戚和请来帮忙的人很多，没有敢阻拦的。

他们刚到后院，就被面容娇好的莲花拦住，莲花大叫：“大奎哥，你这是干啥？！”

“你说我干啥？！我是来带小翠走的！二拼子说话不算话，不能怪我们！”董大奎对当年的负心情人没有好脸色。

“你不能这样，你知不知道，文明带兵就在这附近呢！”莲花柔下声音说。

“你走开！我不能眼睁睁看小翠进火坑！她不像你，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莲花眼泪唰得掉下来，默默退到一边。

莲花闪开，金家两个男性亲戚又上来阻拦，被董大奎和董继先每人一脚踹倒，然后，直奔上房。

金文鹏没命往西跑，刚跑不远，意外发现金文明带队伍过来了，立刻大声喊：“大哥，不好了，董大奎带人打到咱家了！”

金文明大惊：“董大奎？怎么回事？！”

金文鹏说：“俺大爷要娶咱庄的小翠伺候他，还能冲喜。董大奎带人抢小翠！”

“你们干的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俺大爷不让告诉你。”金文鹏低下头说。

“你们这些人！老头子为老不尊，都是你们这些人捣鼓的！”金文明指着金文鹏斥责。

金文鹏说：“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董大奎带人拿刀到家里抢人了！你这个国军营长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四里八乡谁还把咱金家当回事？要是这样，以后连租子都收不上来了！”

上房八仙桌旁边，金老太爷坐在东边太师椅上，低声啜泣的小翠被媒婆按在西边太师椅上，媒婆端着一个茶杯对小翠说：“小翠，给老爷敬杯茶，就算拜堂过门了！”

秦时月冲上前去，把媒婆拨拉到一边，茶碗落到地上摔碎。

金老太爷大惊，指着冲进来的董大奎几个人大叫：“你们几个王八羔子，想造反？！文鹏——文鹏，你干什么去了？把这些人给我打出去！”

秦时月扯掉小翠头上的蒙头红布，拉着她就往外走。

金老太爷大叫：“你——你——你们大天白日抢人！我叫俺儿子毙了你们！”

一屋子金家亲戚也乱叫起来。

董大奎本想抢到人就走，听到金老太爷一个劲地叫唤，一刀劈在八仙桌上，桌子随着一声巨响，裂成两半，轰然倒地，上面的茶具“哗啦啦”碎到地上。

金老太爷惊得张大掉光牙的瘪嘴，想站起来，但一下子又歪倒在太师椅上，很快又往地上出溜，幸亏被一亲戚扶住，但已经说不出话，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直喘，而且出的气比进的气多。

董大奎他们刚出院门，金文鹏就带领全副武装的国军从西南方向冲过来。金文明手枪连射，走在前面的金小明、周龙两人被击中腿部倒地，把后面秦时月搀扶着的小翠也砸倒。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被枪声吓得四处逃散，其他国军士兵从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包抄过来。董大奎抬头看到金文明等国军朝他举枪，急忙招呼大家卧倒，他们刚卧倒，弹雨就从身上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