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洪武皇帝

郑龙不知道的是，他自以为自己这三千多人的部队是一支不被大明朝廷所知的义军。他虽然已经返老还童，可骨子里还是一名年逾花甲的老将，一辈子为国征战，早就不在乎所谓的功名利禄，这种老兵的气质是磨不掉的。

但是，亲军都尉府对怀远之战的奏报，早已八百里加急，摆在了洪武皇帝朱元璋的案头。与此同时，辽东的奏陈也传到了五军都督府和兵部。

亲军都尉府的前身是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的拱卫司，后来改为都尉司。该机构统辖仪鸾司，掌管左、右、中、前、后五卫军士。看似，亲军都尉府是保护皇帝、掌管仪仗的部门。实际上，亲军都尉府作为大名鼎鼎的锦衣卫的前身，最核心的职能只有一个——充当皇帝的耳目，将天下间所有有价值的情报，近到中书省宰相，远到边关，一草一木，都要汇报给皇帝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这一日，奉天殿早朝，洪武皇帝朱元璋犀利的目光扫视群臣。

“辽东的军报都看了吧。”朱元璋中气充沛，此时的他正是四十多岁的年纪，春秋鼎盛，浓眉虎目，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无不散发着横扫天下的王霸之气。“纳哈出，至正十五年的时候，这小子还是安徽的一个万户，咱当初可怜他是条为国尽忠的好汉，心一软放了他。想不到，这小子牛哇，之后屡立战功、青云直上，官至元朝辽东行省丞相、太尉，管着蒙古人的二十万大军。”

此时的朝堂上，上至韩国公、太师、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下至京城六部的主事、郎中，都噤若寒蝉、不敢妄言。

而和李善长同一级别的诚意伯、御史大夫刘伯温，去年被李善长党羽胡惟庸攻讦，说他结党营私。刘伯温是什么脾气的人？你胡惟庸什么东西，敢告我刁状？你说我结党，好，老子不干了！刘伯温一不申诉，二不解释，一不做二不休，一气之下干脆撂了挑子，炒了老朱鱿鱼，告老还乡了。

“这次北伐，咱承认，咱心急了，想要一口气把北元连根拔起。所以，咱派天德直取王保保，派保儿（李文忠）直取元朝皇帝，深入大漠，追亡逐北。咱判断纳哈出在辽东拥兵自重，绝不会趟王保保的浑水。虽然在山海关一线，咱急调了南方的五万多人协防，关内断不会有事。可一旦纳哈出出兵，关外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土地也不免失陷。”朱元璋叹了口气，“唉……还是急了，要不是这个横空出世的郑龙，以一千多人马，竟横扫了纳哈出二十万大军，咱们大明损失就大了。”

听着朱元璋的话，玉阶下的群臣大脑也在飞速转动。

此时，一个人的声音打破了朝堂的寂静。

“臣，兵部尚书单安仁有奏。”

“说。”

“臣为陛下贺，以两千灭二十万，歼灭纳哈出于怀远城下，这是白起、韩信才有的本事，辽东有此猛将，有此百姓，此乃社稷之福，臣请陛下下旨嘉奖，将此支义军收入明军序列。”

朱元璋还未答话，又一个声音大声道：“不可！”

众人一看，是翰林学士邵谦益。

“陛下，征伐之事自有朝廷调度，朝廷给群臣的邸报中说，这个郑龙无官无职，却带着八百使鹿部的人，并擅自指挥一千怀远卫的将士。区区庶民，竟敢凌驾于大明将士、官员之上，这是谋反！”

此言一出，众皆悚然。中国古代的王朝，“官”和“民”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并且，没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调令，一介布衣擅自指挥只能皇帝能调动的军队，不是谋反是什么？明代庙堂上，文臣武将之争一直存在，明代文人对封侯拜将的武臣们一直以来都极不待见，他们笃信“马上得天下，焉能马上治天下”的话，一心盼着天下统一后，文人代替武将成为朝廷的主宰。

武将们如何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登天之路，他们不懂，也不想懂，但这些丘八敢分他们的蛋糕，他们就敢和这些丘八拼命。

如今，徐达、李文忠、冯胜、傅有德这些老将还活跃在前线，又出现了郑龙这么一个能以以一千多人灭掉纳哈出二十万大军，不但反败为胜，还彻底解决了辽东边患的人物。如果不把郑龙钉死，让他身败名裂，那么武人集团势必又多了一块极大的砝码！

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邵学士言之有理，不过……孤有一事不解，还请邵学士解惑。”

此时，站在朱元璋身旁的皇太子朱标开口了，温文儒雅、宠辱不惊的话语令人如沐春风。

“不敢当殿下一个‘请’字。”邵谦益躬身道。

“邵学士如果家中闯进一个盗贼，手执利刃，二话不说屠杀你的父母妻儿，敢问邵学士，你是不是要先报官、再自卫？”

“这……”邵谦益一时语塞。

“大明的官员、将士和百姓，无论是官是民，首先，他们是老百姓，是父皇的子民。”朱标的话依然平淡，但却坚定得让人害怕，“尤其是能拿得起刀的，首先，他们是大明的儿郎，是大明的男人！如果，敌人都打到跟前了，还要在意是谁指挥他们，在意有没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调令，我大明的雄风何在？大明的气节何在？”

“……”邵谦益此时无言以对，冷汗浸湿了内袍。

“邵学士，我再问你，如果父皇和孤给你组建一千军马的特权，不说歼灭纳哈出二十万蒙古铁骑了，就是能打退和你人数相当的蒙古人，你有这个本事吗？你如果有，孤立刻下旨，把郑龙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此时，邵云峰的心理防线已然被朱标几句看似轻飘飘，却力透纸背、雷霆万钧的话击溃！朱标说的，是透过表象，剖析出的最本质、最质朴的道理，却如同钢铁一样，根本无法辩驳。

“听，咱标儿说的多好！”朱元璋大手一挥，他对自己这位外柔内刚、睿智超群的太子从来不吝夸奖，“无论是士兵、官吏还是百姓，首先，他是大明的儿郎，是大明的百姓！蒙古**都踹开了你的家门，只要是裤裆里有卵子的爷们，就敢拿起武器和他干！真要等朕，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商量出个子丑寅卯，蒙古人都打进山海关了！”

“陛下，臣失言、臣有罪、臣昏聩！”邵谦益此时心中对武人丘八的傲气和不忿早已烟消云散，有的只是对洪武皇帝杀伐决断的深深恐惧。

“你不是昏聩！而是没有骨气！而是黑了良心！”朱元璋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咱怎么养了你这个吃里扒外、没有天良的狗东西？！宋朝是怎么亡的？不就是当官的**无能、不思君恩、没有气节，才有了靖康之耻？！”

说罢，朱元璋鹰隼一般的目光，如利刃一般盯着邵谦益，“我告诉你，也告诉你们所有人，我大明绝不是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咱大明要与老百姓共天下！来人！”

两名禁军龙行虎步地上前。

“讲这个丧了良心的狗东西扒了官服、拖出殿外，乱棍打死！！！”

“是！”

朱标看着杀气腾腾的朱元璋，嘴巴动了动，他想劝朱元璋，邵谦益罪不至死。可他知道，朱元璋太凌厉、太犀利了，他能看到手下官员内心深处最肮脏、最龌龊的一面，作为从尸山血海、腥风血雨杀出来的皇帝，朱元璋眼里揉不得沙子。

“标儿，你不用劝咱！”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咱是穷苦百姓出身，咱就知道一点——商人奸，不过是让几个、几十个人倾家荡产；工人奸，损害的也不过是一幢楼，大不了一座城子。可当官的要是心里没有国家、没有社稷、没有老百姓，烂的是国家！咱们这个奉天殿，当官的烂一点点，大明江山就会烂一大片！他们要是全烂了，元末群雄并起的局面就会出现在咱大明朝！！！”

此言一出，不啻惊雷，包括朱标在内的所有文武百官全都跪下了！

“行啦，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退朝！”朱元璋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