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蓝大将军

当一匹火红的烈马载着郑龙，登临耿炳文面前时，一股**恣肆的霸气，竟压得耿炳文丝毫抬不起头来。

这股霸气不是郑龙一个人的。

身后的阿尔特斯·海斡尔骑着栗色骏马，丰神俊朗、剑眉星目；燕王朱棣胯下乌骓踏雪，杀气腾腾、英俊冷冽；李景隆则嘴角微撇，骑着照夜玉狮子，白马银枪，睥睨天下。

昔日的野小子们，在经历了漠北之战的腥风血雨，全都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少年英杰。

“蓝玉呢？”燕王朱棣问道，他知道，父皇只不过授予了郑龙东路军副将的职衔，在等级森严的明军之中，是没资格去质问耿炳文的，况且蓝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太子朱标的舅舅，寻常人连问都不敢问，所以抢先以燕王之尊，喝问耿炳文。

耿炳文没办法，只能下马跪在地上，他虽然是位能征惯战的大将，朱棣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但按照朱元璋制定的《皇明祖训》，文臣哪怕做到“三公”，武将哪怕官居正一品，见到朝廷亲王、郡王都必须下跪，除非你是徐达、常遇春这样战神级别的人物，那么你跟皇帝勾肩搭背都没人管你：“启禀燕王殿下，蓝将军被火铳所伤……现在昏迷不醒，部队的防务，都是由末将在管。”

“怎么回事？”李景隆看着耿炳文吞吞吐吐的样子，一下子急了，“耿叔，你他娘的倒是说啊！”

“唉……”耿炳文长叹一声，“燕王殿下，小公爷，是这样的，永昌侯在进军时，俘虏了齐王妃与其女符离公主。永昌侯他……他见到齐王妃，见色起意，把她拖进了大帐，谁曾想，在扒开齐王妃衣服的时候，齐王妃取出了王保保送她的火铳，一枪把永昌侯打成重伤，永昌侯重伤之前，以盛怒之气，一刀砍下了齐王妃的脑袋……”

“干你娘！”朱棣大怒，照着耿炳文的胸口就是两鞭子，“父皇千叮万嘱，对待蒙古皇室要以攻心为上，礼遇有加，齐王妃是谁？是我大哥秦王正妃的兄嫂，他蓝玉怎么敢的？！”

“唉……殿下，您愤怒也没用，永昌侯被击中的要害，血流不止，已然离死不远了。”耿炳文面色灰白，他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自己攻弱守强，根本不足以接下徐达、常遇春、李文忠之后的帅旗，而蓝玉，虽然骄横跋扈，却是军中默认的身具帅才的将领，也是年轻一代中最可能扛起大旗的人，他死了，损失的不仅是一个侯爷，更是大明的一半未来。

“带我去！”郑龙没有废话，对耿炳文说。

郑龙虽然只是都督同知，但京城的邸报，耿炳文早就看过了，洪武皇帝对此人寄予厚望，加上他早就是燕王、曹国公世子的师父，再加上在漠北的辉煌战绩，这样的配置，起码是公爵起步。

耿炳文精通防守，什么是防守？放的不仅是看得见的兵马刀枪，更是官场、人情中看不见的汹涌如潮。他懂得什么叫先期投资、未雨绸缪，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在洪武朝的血雨腥风一直生存到建文朝，他的长子耿璿还成了懿文太子朱标长女江都公主的驸马。因此，虽然自己是侯爵，位高权重，但他竟然像一个副将般极其恭敬地对郑龙说：

“将军，请。”

郑龙进入营帐，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一个虎目豹须、英武至极的男人，气若猛虎、势如奔马，却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胸口裹着绷带，昏厥在军榻之上。

“王……王大哥？！”郑龙一看到蓝玉，顿时心中大惊。

眼前的这个男人，太像自己在原来世界的结义大哥，那个人称“王老虎”“鄂中大怪物”的名将王劲哉，一样的威猛霸道，一样的桀骜跋扈，一样的任性妄为。

当郑龙在那个世界的最后时刻，这个强悍了一辈子、抗争了一辈子、骄傲了一辈子、任性了一辈子的男人，却早已被迫害得伤痕累累、苦不堪言，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默默忍受一身淋漓的血肉。

郑龙虽然身处边塞，却依然想方设法，想派部下把王大哥接过来，躲过西安的疾风暴雨，但部下却只带回来王劲哉的一封血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句话：

“小狼崽子，还记得老子教你的刀法吗？破锋八刀，有进无退！没看到老子正在冲锋、正在揍这个狗日的世道吗？老子在揍他，你让老子跑，干他娘的，哈哈哈哈哈……”

郑龙揉了揉眼睛，强行集中精神。

“燕王，去煮一盆水，清洗刀具。”

“九江，准备针线、绷带，预备手术。”

“小海，这里没有麻药，去拿绳子，把蓝玉绑在床上！”

“是！”

“你们都去准备吧！”

当众人离去，郑龙拎起一个马扎，坐在了蓝玉边上，四十年来，为了国家大业，他与妻子沈星澜、大哥王劲哉、好兄弟常远等人音书断绝、天各一方，他太孤独了，在西北荒漠，他拔剑四顾，却无人回响，只能在一片孤寂之中，勇毅向前。

郑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蓝玉的身边，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家伙，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当年，老子是堂堂的嫡系正规军少将，你一个杂牌军的中将师长，老子给你脸了，到你的地盘去打日本人，你狗日的王八蛋，抄起大刀就砍老子！是谁给你的胆子，啊？几年前，你被整得都快死了，老子派人接你走，你给老子留下一句话，视死如归。大哥！王大哥！蓝玉！你看看帐外，蒙古人、倭寇，还有那么多强敌等着你去战、去杀，咱们大好男儿，正是气吞万li、建功立业之时，你是天生的猛虎、天生的战士，是敢和天王老子叫板的刺头，大刀大刀，雪舞风飘，杀敌头颅，壮我英豪！”

忽然，蓝玉死寂已久、满是刀茧的大手忽然如电流般一阵跳动。

“蓝大将军，醒来！”

帐外，马厩中，蓝玉的坐骑黑云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嘶鸣，一道紫色的闪电凶猛炸响，划破乌云滚滚的天际，蓝玉那双种充满杀气与战意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