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后来

两人离开太湖后，无尘觉得小五儿这一阵十分沉默，建议先四处走走，散散心。

说是散心，果然就真是一路游山玩水，无尘虽背着个药篓，却也没见采多少药。

这天两人上到了一个绝顶高峰，四下一望，长空如洗，群峰叠翠，远处田野也是深深浅浅的绿，就连那些村镇也消失在这无边的绿色里，几池湖水如明珠般散落其间，天蓝地绿，令人忘尘。

小五儿赞道：“这真如人间仙境一般。”

“果然如此，”无尘笑眯眯地瞅她一眼，问道：“想留在仙境不，对尘世还有什么牵挂？”

“没了！”小五儿淡然道：“了无牵挂！无尘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修仙不？”无尘依旧瞅着她笑。

“现在不就如神仙一般逍遥？”小五儿也笑。

无尘正色道：“我可不是说笑！真有一个方子，可以修炼外丹。”

“说来看看。”小五儿还在笑。

无尘说：“所谓修仙，修的是心，所谓炼丹，炼的是魂魄。倘若法力高深，自可一边守心，一边炼魂，丹成飞升。咱们法力低微，两人只当作一人，你来守心，我来炼魂，也是同样道理。”

过了片刻，见小五儿不说话，就含笑追问道：“我说的你能听懂不？”

小五儿哈哈大笑：“懂懂懂！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嘛！只听佛家说过一切众生都是自己，‘唯心所现，唯识所变’，想不到你们道家也是这么看的。”

见无尘收了笑容审视着自己，就又笑道：“放心，我想的明白，人有自我，本我，超我，你一直警醒我督促我，就当你是我的超我好了！只有自己才会对自己不离不弃。”

无尘奇道：“自我，本我，超我？这个说法倒很新鲜，不过我依稀懂得你的意思，这和三魂之说倒是相似，人有天魂，地魂，人魂，天魂常在体外，就当我是你的天魂好了，你可愿意一试？”

小五儿不信：“倘若这么简单，天下的人不都成仙了？”

“不尽然，是有条件的。”无尘说：“这两人必须互相信赖，心意相通，默契如一人，且都俗念已了，这样的两人能遇到已是很不容易。炼丹的时候，万念牵引而心不动，万境临身而意不摇，只要其中一人心猿意马，则前功尽弃！比起法力高深之人单独炼丹，不知难了多少倍，所以极少有人用这种法子。”

“好！”小五儿嘴角的笑意微露苦涩。

见她答应的这么痛快，无尘忍不住盯着她多看了两眼：“答应的这般爽利，简直不像你了，不会又有什么幺蛾子吧？”

小五儿笑道：“你这可小人了，有失默契啊！”

她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有句话说，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格，你们道家也说天道好还。这么多年，你一直陪伴我，关照我，总有一天要还的！我早就想明白了，我自问相貌平平，性格也不讨喜，当年水大家仪态万方，姿容绝世，都不曾留得住你，何况我这个该含饴弄孙的人，哈哈！”

这是当日在青云镇邸店里，遇见个又酸又倔的中年文士曾这样说过小五儿，她自我解嘲哈哈一笑，接着说道：“你这富贵闲人，不缺钱，又无心权势。既然尘世里的这些东西你都不需要，那就只能是方外之物了，我早就想明白了，也早就接受了，你不必起疑。”

无尘点点头，说：“如果你不愿意，只是想报恩，大可不必勉强自己，否则对事对人对己皆无好处。”

“放心，报恩只是一方面，主要的原因是我也想看看认知范围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小五儿说：“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选中了我，你从什么时候选定我的？难道当年在颖州在水一方遇到后，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你这也有失默契啊，想的我心机也忒深了！”无尘也笑着伸出两指点着她道：“我也没那么高的法力，能看到这么多年后的事。虽然我帮了你不少忙，你忘了你还救过我？和你们在一起我也享受到了温情。”

小五儿想想的确是有过这回事，虽然当时是情势所迫，也算救了他，他的话也有道理，便点头表示同意。

无尘说：“你那年入狱的事太过离奇，外面传的纷纷攘攘，我想进京救你，给师傅讲了你的事，请师傅替你推算过，你命局重临华盖食伤又多，适合出家……”

“那怎么不早点度化我，还非要等着我受完这些挫磨，经历完这些苦楚，最后却一场空，你早都知道了是吗？”小五儿问。

无尘说：“人心不死，道心不生。不经历这些事，你怎么看的破世事，放的下我执？”

是呀，小五儿点点头，心下暗想，最后一执还是你亲手破的。

“咱们回紫云山吧，一路上我再慢慢给你讲。”无尘说着转过身去，他心里颇存狐疑，这也太顺利了，总觉得言不尽意，还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正忖度间，忽然听的脑后风声袭来，无尘急忙闪身，无奈离得近避之不及，肩上早已挨了一鞭，丝绢外衣已抽的破裂开来，露出肩膀上刚凸起的一道血痕来。

回头看时，小五儿笑嘻嘻的又一鞭子猛抽到了跟前，边甩鞭子边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先打‘我’一顿！早就知道世上悲欢唯有自渡，看了这么多年易经，说了多少遍的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却做不到知行合一，浑浑噩噩多少年，如今你这个天魂回归，以后再也不要寄希望于别人了，一切只向内求……”

无尘再三避让，小五儿只是步步紧逼，不觉已缠斗数十回合，两人都已是满头大汗，小五儿才停下手来，笑道：“无尘大哥，以前过往一笔勾销，爱恨俱无。从此以后，全新开始。”

无尘知道小五儿此时才是真放下了心中的期望失望甚至怨恨，顿觉心中芥蒂全无，十分畅快，不由大笑。

两人遂下山，往紫云山而去。一路上无尘悉心讲道，小五儿认真聆听，不觉数天过去，已到了紫云山。

两人又忙碌数日，清理丹炉，整理药草，教习心法。

这天终于坐到丹炉前，无尘看着小五儿说：“你真的了无牵挂了吗？如果你答应炼丹是为了报恩，真的没必要，毕竟我陪伴你的时候你也在陪伴我，而且勉强为之与事无益。”

小五儿肯定地点点头说：“我想好了。”

无尘再次叮嘱道：“一定要记得，所见一切都是虚幻，欢喜、恐惧、憎恶这些情绪还是难免出现，忍耐着等幻像消失即可。但千万不能起愿，愿力一起，信念改变，初心便不在了。切记，只能时时察觉，要坚信一切都是幻相，各种念头情绪也会随幻相消失。”

小五儿一一应下，在丹炉前盘膝而坐，无尘开始行法颂咒。

颂经之声越来越轻，渐渐消失，小五儿抬起眼睛，丹炉还在，无尘不知去了哪里，小五儿也不在意，继续打坐观心。

忽然听见有动静，睁眼看时，只见无尘手持宝剑从丹炉后大步急走了出来，抬手便刺，小五儿心中惊讶，忽然醒悟，这已经是幻相了，眼见宝剑已到了身前，兀自看着他如何行事。

忽然一声虎啸，一只老虎跳过来扑倒了无尘，撕咬啃食，又带着血污向小五儿扑来……如此这般，虎啸猿啼，群兽奔腾，妖魔鬼怪，水淹火烧轮番登场，小五儿虽也不免心惊却只是端坐不动。

不知不觉已是隆冬，下起了大雪，小五儿身上和丹炉上面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天寒地冻，小五儿感觉自己快被冻死了，不知道还是不是幻境，只能咬牙坚守，不肯移动。

终于熬到了春天，身边开满了鲜花，漫山遍野柳绿花红，田野一片碧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清风拂面，令人心神松懈。

渐渐鲜花凋零，枝头结出果子来，由小变大，由青转红，一串串，一枝枝，惹人喜爱。因为无人采摘，果子有的受虫咬有的熟透坠地，遍地的果子慢慢腐烂，田里成熟的庄稼也成片倒地朽败，十分可惜。

当年她是挨过饿的，对粮食极为珍惜，所以明知是幻境，小五儿还是忍的辛苦，忽然想到，连人最后都要回归尘土里，何况这些果子粮食，地里长还化为果泥，也算自然之道，顿时无嗔无喜，心神平静。

忽然一声怒吼，一条龙从天而降，一口把她咬住，又飞了起来，一张嘴将她抛了出去，高空坠落，气血翻涌，小五儿虽再三告诫自己这是假的，恐惧还是和大地迎面扑来的压迫感一起袭来，她掉到了一棵树上，感受到树枝不断地撞击，穿过树冠后掉到一个柴草垛上，最后滑落到地上。

抬眼看时，发现自己掉到了一家院子里，屋门口有灯光射出，向里望去，却见大姐白衣绿裙长眉入鬓，正坐在灯下翻看一箱珠宝，小五儿一惊，忽想到母亲说过她现在已经儿孙满堂，早已不是这个模样，再看堂上，却是四姐亭亭头挽双环笑吟吟地从桌边站起身来，进里屋去了。另一侧门帘一掀，出来的却是凌峰，一脸的英武之气，穿着士卒的衣服，小汀一身红衣跟在他身后……

小五儿忍住了进屋的冲动，这都是假的，亭亭也已为人母，凌大哥已经去世了。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些人都是自己印象最深的样子，难道这些幻觉都是缘自自己的内心吗？为什么没有父母呢？是因为没有和这些人好好的告别吗？忽然想起大姐刚才拿着的玉佩是自己在北疆被炸毁的那件，顿时更加确定了所有的幻觉都是缘自内心的执念：希望他们富裕、自在、幸福。

如此一想，顿觉镜台清明，幻像渐渐变淡，隐隐约约看到丹炉的轮廓和无尘的身影，自己还端坐在丹炉前面。

凌峰、亭亭、大姐、父母、紫影等人的身影一一出现，小五儿在心中默默告别，往事历历闪现，和那些人影却重叠在一起，汇聚成了一张模糊的脸，这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似乎相识已久，陌生的似乎千年未见。

小五儿还在震惊中，这人身后又出现了一幅幻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了明亮的灯河——原来是快被自己忘记的那个世界，她记起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是一根废柴，不禁想到，倘若那时我足够努力是不是会有个更好的人生，倘若我能回到那个世界我一定……

此念一起，面前的幻像，那张面孔和那个繁华的世界一阵扭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伴随着雷声隆隆，巨大的吸力将小五儿吸了进去。

猛然睁开眼，似乎有些模糊的梦境碎片还残留在脑海里，不等看清，已经彻底消散了。只见手机正一边响铃一边震动着在桌面上转圈，下意识的伸出手取消了闹钟，室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广场舞的喧哗立刻从窗子里涌了进来，还有孩子们的笑吵声和带孩子的老人大经小怪的呼叫声，如此鲜活又如此平和。

她感觉腿上一阵湿冷，低头一看，左侧的袜子和裤腿都湿了，地上倒着一只杯子，桌面还有残留的水渍，肇事的小黑狸正卧在桌上，四目一对，轻喵一声，若无其事地晃了一下尾巴，高冷地扭过头去。

捡起杯子，和掉在地上的《宋史》放到桌上，桌面上铺着一张报纸，一个显眼的标题眏入眼中：“十二岁少女结伴跳河求穿越”。

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穿越？哪里有什么轮回？如果真有轮回，也只是思维模式在一个事件又一个事件里重复，而穿越就是个人成长后换个角度复盘往事，重生也只能是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性格重塑后再次投入万丈红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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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儿再见了

这个故事拖拖拉拉写了很久。最初想写大女主文，转世后天资聪明，有金手指，文治武功无所不能，超脱世俗潇洒随性。

这时候看到了那个新闻，三个十二岁的女孩儿为了穿越一起跳河自杀了。

便改成了这个故事，步履维艰与反省成长和金手指留给了废柴小五儿，文治分出了个司马熙，武功分出个了凌峰，超脱世俗分出来了个无尘。

现在看到写作教程，才知道光环要集中到主角身上。而且这个主角人设也不讨喜，只能说句，对不起啊小五儿。

原本还想写贪嗔痴慢疑，所以剧中是五姐妹，但只写了老三的嗔。

还有剧情拖沓，人物常常长篇大论。

勉强写完，小五儿，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