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飘着细雨的下午

许八千喃喃自语：“他死了，他死了，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应该告诉我的······”

潘胡子不知怎么安稳，拍拍他的肩膀：“怕死吗？”

许八千说：“我不怕，心里难受。”

潘胡子说：“不怕死就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怎么替同胞百姓报仇。”

许八千长长出了口气：“我还不知你的真名实姓。”

潘胡子说：“多年不用，一个跟我没关系的名字，如果我死了，名字无足轻重，中国能够留下很多人的名字。”

许八千说：“从读书识字那天，老师希望我功成名就，努力留下自己的名字。听你这么讲，好像明白一些，名字不重要。”

“对嘛，没啥大不了的。”潘胡子抹了把脸，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小雨轻快，四野迷茫。

如果鬼子没有践踏我们的国土，此时孩子们的课堂窗明几净，眺望朦胧湿润的山水，老人坐在屋檐下咀嚼美味的食品，潘胡子脱掉上衣让细腻的雨丝浇灌澎湃的热血。

许八千说：“我哥太固执。”

潘胡子直言不讳：“他跟错了人，站错队，选错方向。倭寇入侵，他们连正式宣战都不敢发布，一个卖国投敌，一个从不抵抗到消极抵抗，葬送了多少好男儿。”

许八千说：“我恨自己无能有劲使不上，第一次行动半途而废，窝囊。”

潘胡子说：“未必。”

许八千问：“这话怎讲？”

潘胡子说：“我打游击的时候，付出的代价远远大于消灭的鬼子，按照比例我肯定是失败者。你想过没有，我们的存在才能让老百姓有盼头，充满希望，正义挑战邪恶，弱者打击侵略者永远没有失败。行动不圆满不代表失败更不是半途而废，行动本身就是为小鬼子敲响丧钟的过程，前赴后继，战斗不息，告诉后代我们来过。”

许八千说：“你说的对，我哥哥应该早点遇见你。”

潘胡子说：“别胡思乱想，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许八千说：“听陶先生的意思，咱们有后手。”

潘胡子说：“陶先生比我们睿智，你插话的时机很好，给了他传递消息的机会。”

许八千说：“当时奇怪，苹果啥意思，连我哥都听出味道。”

潘胡子说：“苹果让我们放心。”

许八千心情愉悦起来：“看来我哥没事。”

陶先生说出苹果那一瞬间，潘胡子豁然开朗。苹果是一个代号，既然陶先生知道苹果，意味着已经跟组织取得联系，他想到丁清北。兵者诡道也，随机应变方能克敌，我明你暗，我暗你明，暗者占先机。

潘胡子说：“如果接应及时，应该没事。”

许八千问：“为啥没人追咱俩？”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那就让时间证明，潘胡子分析认为应该没有暴露，保险起见不急于赶路，盯着粮田镇鬼子动向，肚子饿的咕咕叫，薅了一堆野菜，挑拣鲜嫩的填肚子。

等了很久，通往县城的道路久无人迹，两人这才上路，一路谨慎，直到看见草房的轮廓和人影渐渐加快步伐。

岔路呈丁字形，草房建在西北角，房门正东。

小雨淅淅沥沥，绵长又聒噪，老憨和牛皮在北边路上晃动，表现的漫不经心，有一句没一句的揣测冯传贵的意图。他俩确实没见过学生模样的人经过，这会儿更不可能，下午这条路几乎没人来往。

冯传贵显然来者不善，在这儿干耗图啥？或许情报失灵，撞大运？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要抓的肯定是我方人员。必要时可出手相助，老憨对付冯传贵，牛皮干便衣。

雨下时，冯传贵三人躲屋里商议去留，有求于人，他对便衣队长非常客气，意思返回粮田镇，请粮田镇驻军派车连夜回省城。

便衣队长连连摇头，高看我了，我这个队长管不了日本人，建议都不许。咱们抓住学生或许还行，两手空空没可能，粮田镇有三辆偏斗摩托，日本人当宝贝从不外借。他鼓动去县城过夜，来都来了，说不定学生已经入县城，检查站没留意。冯传贵明白他的意思，好不容易出来借机轻松轻松。其实冯传贵有些茫然，欲走还留说不清楚，一时静不下心。队长的话有道理，没有收获粮田镇驻军不会派车，自己不可能徒步前往省城。他同意便衣队长的判断，两个学生已经入城，还有一个办法，请县城派人帮忙搜捕，不过这样摊子太大，万一扑空不好交代，何况自己没有一官半职，县城方面未必肯帮。

便衣队长想起一事：“长官，学生啥打扮，长相啥的，那俩没问，你也没提。”

冯传贵的思路与众不同：“我故意漏掉等他们开口，既然没问，没必要主动描述。衣服可以调换，证件骗不了人，即使假证件，路过总要出示，我找的是年轻人，两个无论扮相怎样的年轻人，这年月学生模样的不多见，根本不需要我提醒。”

便衣队长说：“怀疑外面那俩？”

冯传贵一脸诚恳：“不是怀疑，干这行谨慎从事，不能指望混饭的兄弟为你卖命。”

便衣队长竖大拇指：“厉害。”

冯传贵说：“稍晚一点，咱们跟他俩一起进城。”

便衣队长摸不透冯传贵的套路，能够留宿也是高兴，明天免不了消遣一番。

冯传贵的压力来自郑树礼，跟随多年深知上司的脾气秉性，不了了之乃特工大忌，凡事必要结果，这也是他追踪至此的原因。

便衣队长说：“长官，来人了。”

雨中出现两个模糊的人影，冯传贵“嘘”一声起身伸脑袋看天色，侧身喊话：“两位兄弟，进屋避避雨。”

老憨说：“长官歇着，我们习惯了，小雨不碍事。”

冯传贵问：“县城晚上几点收卡。”

老憨说：“天黑关卡子。”

冯传贵说：“住宿方便吗？”

老憨说：“像样的店家不宽余，不挑剔的话随便找家住宿。”

冯传贵说：“你几时撤？”

老憨说：“快了。”

冯传贵说：“咱们一起，请你吃酒。”

老憨说：“谢谢老总。”

冯传贵扫一眼二人站位，缩回身子，死死盯住前面：“你去外面收拾灶火，别抬头。”

便衣队长说：“不一定是你要的人，等他们近点。”

冯传贵说：“是不是都要预备，快去。”

便衣队长装模作样的摆弄灶火，二人走出雨雾，已然临近。

冯传贵认出潘胡子，内心狂喜。

老憨认出潘胡子，潘胡子认出老憨。

老憨欲开枪示警，冯传贵赫然现身持枪对准老憨：“别动，交给我，杀人灭口不是待客之道，枪收起来。”

老憨只得垂下枪口：“谁说我想杀人，检查证件不用枪用啥，喂，你俩站住，去哪儿投胎。”

潘胡子心道，来不及了。

冯传贵下令：“看住这两个。”

两个便衣窜出，老憨说：“误会。”

“没说你。”冯传贵本能的制止老憨的举动，并未确定老憨的意图。“但愿是误会，论功行赏有你一份。”

老憨干脆扛枪在肩：“随便。”

冯传贵收枪：“这就对了。”

“巧啦，天上掉馅饼。”便衣队长笑的合不拢嘴。

冯传贵说：“幸会。”

潘胡子说：“啥事？”

冯传贵说：“我救了你一命，这里的人非常野蛮，他想开枪打你，被我阻止。”

潘胡子说：“你们一伙的。”

冯传贵笑道：“难怪眼皮跳了一天，好事临近。”

潘胡子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冯传贵厉声道：“报你的真实姓名，身份，保证免除你皮肉之苦。”

老憨大喊：“证件。”

冯传贵说：“你给我老实点，听话对你有好处。”

老憨说：“那边来人来啦。”

他想转移冯传贵的注意力，恰巧看见县城方向来了一队人马。

冯传贵不为所动：“现在我当家，你俩过去把人扣住。”

哎，老憨痛快答应，看向牛皮，顺势压枪杆掉转枪口直接搂火，牛皮端枪开干。

冯传贵更快。

牛皮的长枪保养的非常好，润滑的细致，一尘不染，而且二人没有常见的松垮懈怠，透着古怪。

疑心是一种病，冯传贵只相信自己，对两个便衣都做了提防，干这一行不怕面对面，只怕冷枪。冯传贵加了小心，尤其看到老憨和牛皮所处的位置，杀机浮动，发现不对劲立下死手，大不了错杀而已。

冯传贵急速点射，两发子弹全部命中，子弹穿过老憨脖子，牛皮胸口中弹。

自信才是强者，过于自信就是托大，冯传贵有些托大。他对自己的枪法很有信心，事实确实如此，小场面。冯传贵暗自得意，历经城市巷战，巷道追逐，面对面的厮杀讲究快，准，狠，短枪的反应速度远超长枪，

辛苦得到回报，疲惫一扫而光，抓获这两个冒充学生的年轻人足以让他升官进爵，奖赏翻番。甚至想好讥笑的言辞，只差做吹枪口的举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令他死不瞑目。

通常中弹的的人往往流露不甘的绝望，萎靡痛苦，胆怯畏缩，他低估了游击队员的决心，老憨和牛皮一旦开战没打算停手。中弹的身体仿佛无感，同时扣动扳机，预备收手的冯传贵察觉不对连忙补枪，双放对射。

两个便衣没有参战，经历这种生死瞬间来不及过脑子，牛皮忽略冯传贵，一门心思对付便衣。老憨眼睛通红，脖子淌血，子弹连续击中冯传贵后颓然倒地。

汪平雨率一群联防队赶到，看到惊悚的场景，五人躺地，一片片鲜血洇入雨水。

潘胡子毫发无损泪流满面，都以为他吓坏了。

汪平雨利用关系混入伪保安旅担任连副，奉命训练新建的联防大队，此时照例外出巡逻，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顺便与老憨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