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图

监工独眼龙腰上新挂着一根鞭子，说是用牛鞭做的。

他上次有根鞭子是牛皮编的，不过让他甩断了。倒不是那牛皮做的鞭子质量差，而是因为他打的人太多了。

独眼龙高兴的时候抽人鞭子，不高兴的时候也抽人鞭子。他抽鞭子不像是其他监工那样，只是抽了几下。他抽鞭子，是往死里打，直打到他没有力气为止。

这样打多了，鞭子也就坏了。半年不到的时间，他就换了好几根鞭子。

这一次独眼龙又换了根鞭子，那根鞭子细长，黑黢黢的，上面还有一些类似肌肉的组织。

大家伙认不出来那是什么材质，还是干过屠户的喜子道出了实情，说那是牛鞭，就是公牛下面那玩意儿做的。

日本人用那玩意儿当鞭子，大家伙都觉得难受、受侮辱，心里面很不痛快。

可谁也没说什么，毕竟独眼龙那根鞭子还没有打人，或者说没有打死人。

大家伙都会觉得，这个鞭子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情，他愿意带着一根牛那玩意儿做的鞭子，就让他带着吧。

也没有人会跟他置气，他们也没有置气的权力。

周政群和姜远这时候正在计划**，可有个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他们没办法摸清楚外面的情况。

他们自打被关在这里以后，就没有出去过，外面有什么路，朝着哪个方向走能够避开追捕，这是眼下都紧要的。

周政群想到一个人，说他出去过，或许能够提供点消息。

姜远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何人，便说：“铁算盘这人靠不靠的住？他这个人心眼多，寻常跟日本人走的也近。”

周政群神情严肃，嗯了一下说：“我去探探他的口风，我想他总归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周政群私下里找到铁算盘的时候，是晚上要休息的时候。

铁算盘在日本人那边受到了一些特别的关照，他先前去掩埋尸体，后来又被调去拉给养物资。

拉给养物资有个好处便是能够出门，走出这个矿场到外面去。

虽说行程不一定远，却总归是能够看到外面世界的样子。

虽说也有其他劳工被带出去，可其他人出去的机会并不多，其余人加起来也没有铁算盘一个人出去的多。

何况他记性好，能够记住路，这也是周政群不找别人，单单要找铁算盘谈谈的原因。

周政群坐到了铁算盘旁边，铁算盘楞了一下，随即送来一脸堆笑，说：“周大队，你来了？”

周政群点点头，“嗯，找你有点事。”

铁算盘表情略微紧张一下，旋即又恢复正常，他又是谄笑过来，低声问：“啥事呀？周大队。”

周政群环顾四周，也同样压低声音说：“我们准备拉你入伙。”

铁算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紧张的表情，他连连摆手：“我我我，我不行。你们要干的事儿都是大事儿，我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又胆子小……”

铁算盘连连挥手，表示拒绝。这种反应倒是在周政群的预料之中，也正中了他的猜测。

若是铁算盘从一开始就爽快答应，周政群反倒是不敢向他透露消息了。

现在他畏畏缩缩，周政群反倒是笃定了他不敢再去日本人那告密。

“听着，铁算盘。”周政群打断了他的话，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严肃而又认真地说：“我们不是求着你，我们是想着都是中国人，咱们得团结起来。”

周政群的这番发问让铁算盘心里头清醒不少，他想了想，又楞在那，闭上了嘴巴。

窗外月光皎洁，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如同圆盘，余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雪花。远处矿场和丘陵连绵起伏，一阵风吹来，让人知道这是春天来了。

“十五了，我们被掳来快一年了，不知道家里咋样了？”周政群看着外面，不由得触景生情。

铁算盘也凑过来，看着外面，确实是十五了，月亮又大又圆。

周政群又指着前面那堆山包说：“你看，那边是不是你们埋人的地方？”

铁算盘嗯了一声。

“嗳，你这个铁算盘算没算过咱们从被掳到这里起，有多少个弟兄被埋在那边了？”

“得有……”铁算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轻声地叹口气：“算不过来了，现在劳工连个小猫小狗都不如，死了就补，补了还死。遇着好心点的监工，还能埋到土里，遇到独眼龙渡边那种狠心的，就把死人直接扔在那。一个矿里被炸开，不知道要埋多少人。”

铁算盘算着算着声音小了，他实在不知道打干了烧尸埋尸这个活以来，不知道埋了多少。

“日本人是不是让你们最近把埋下去的尸体都挖出来烧了？”周政群忽然发问。

“你咋知道？”铁算盘问出去又后悔了，这样显得自己跟有意瞒着周政群一样。

“你猜猜日本人为啥这样干？”

“为啥？还能为啥？怕是以后被人发现了呗。”铁算盘说：“我可听说了，美国人现在都在天皇头顶上天天撂炸弹，指不定哪天小日本就完蛋了。”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声音说：“周大队，你看没看出来？这段时间咱们矿场都没有日本兵了，都是一些款矿上的人跟警察。”

周政群自然发现了这些，可没想到铁算盘也是个有心之人。

铁算盘自嘲般笑了笑：“谁都知道日本人要完蛋了，可谁愿意出去当出头鸟？谁要是当出头鸟谁就得死。”

“我来当！”周政群眼神坚定。

“咱们跟日本人干，肯定是要死一些人，谁冲出去最早谁就会死。”周政群停顿了一下，说：“可你想过没有？不拼一把，你还以为咱们能活着出去？”

这话不知道是否击中了铁算盘，他看周政群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崇拜之意。

片刻的思索过后，铁算盘走过来吸溜了一下鼻子，便斩钉截铁地说：“周大队，我跟着你们干！”

周政群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你现在要办的就是把外面的情况绘一个地图，我们好制定计划。”

铁算盘点点头：“放心吧，交在我身上。”

三天后，周政群手里拿着半尺破布，上面绘制了一副并不标准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