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学堂起疑云

海龙寨前的空地上，往日里操练武器的呐喊声，近来多了几分朗朗书声。赵勋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泥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国”字，周围围坐的三十多个武工队员和海龙寨的兄弟，个个屏息凝神，跟着他的语调重复，声音虽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自队伍壮大后，赵勋愈发觉得肩头多了一份责任。这些兄弟个个都是不怕死的硬骨头，拼刺刀、搞伏击样样在行，可大多目不识丁，连最简单的情报字条都看不懂，更别提摸清日军的作战逻辑。

“知识比子弹更重要，没有知识的军队是不能打胜仗的。”赵勋放下木棍，扫过众人黝黑的脸庞，“咱们不光要会打仗，还要能看懂鬼子的套路，才能少流血、多打胜仗。”

文化课上，最吃力的当属宁彩霞和黄海花。两人都是苦出身，打小就没碰过笔墨，赵勋写在地上的生字，她们要盯着看上许久，才能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在掌心描摹。

宁彩霞性子倔强，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坡上，对着赵勋前一天写的字反复记诵，口袋里装着块磨平的石子，走到哪儿就在地上划到哪儿，定要达到自己规定的每日目标才肯休息。

黄海花亦是如此，只是她眼底藏着比宁彩霞更沉的心事与隐忍。她的未婚夫，正是被鬼子当作替罪羊、最终落得惨死下场的汉奸张明远。

张明远的恶名与惨状传遍四方时，黄海花如遭雷击，不仅要承受丧亲之痛，更要默默扛下旁人无形的指责与打量。没人敢当面议论她与张明远的关系，可那些躲闪的目光、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像细针般扎在她心上，让她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贴上“汉奸家属”的标签。

为了挣脱这份屈辱，也为了证明自己与张明远的恶行划清界限，她拼命学着生字、琢磨日语短句，一方面是想为武工队多做些事，洗刷身上的污点；另一方面，赵勋的沉稳**、不戴有色眼镜的坦荡，也悄悄住进了她心里。

她渴望得到赵勋的肯定，渴望这份肯定能让她在众人眼中抬起头，这份混杂着救赎与爱慕的情愫，被她藏得密不透风，连宁彩霞都未曾察觉，更不必说一心扑在队伍和战事上的赵勋。

赵勋只当两人是性子坚韧，尤其瞧出黄海花身上的拘谨，见状便格外多些耐心，时常在课后单独给她们补讲，手把手教她们握笔写字，言语间从无半分异样打量。

看着两人从连“人”字都写歪，到后来能勉强写下简单的句子，他也由衷欣慰，却从未多想过，自己这份一视同仁的耐心，在黄海花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更不知她背负着怎样的心理负担。

没过几日，海龙寨又迎来了一批新面孔——十几个从县城逃出来的青年学生，其中大半是女中学生。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扎着整齐的麻花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却又藏不住投身抗日的热忱。一到寨里，便主动融入队伍，和武工队员们说说笑笑，丝毫没有娇生惯养的架子。

见宁彩霞、黄海花等人学文化课吃力，几个女学生当即主动揽下了助教的活儿。她们蹲在地上，握着石子一笔一划地教，声音温柔又有耐心，遇上队员们听不懂的地方，还会编些通俗的口诀帮忙记忆。

一时间，学堂里的氛围愈发热闹，原本枯燥的识字课，也多了几分欢声笑语。

赵勋见有学生帮忙，总算松了口气。他正愁自己精力有限，没法兼顾所有人，这些学生的到来，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能让文化课教得更系统些。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几日，他便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队伍里每日除了文化课，也会安排武器使用训练，一来是让新队员熟悉装备，二来也是随时备战。大多数女学生都是第一次接触枪支，握着步枪时手都在抖，连扳机都不敢轻易扣动，可其中两个最惹眼的女孩，却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叫林晚晴，一个叫苏曼丽，两人都生得眉目清秀，气质温婉，笑起来时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在人群中格外耀眼。初接触武器时，她们也和其他女学生一样透着生疏，握枪的手微微发颤，瞄准目标时屡屡偏失，甚至因不懂卸力被步枪后坐力震得胳膊发红，连声道着“好沉”“好难”。

可这份生疏只持续了两日，她们便像开了窍一般突飞猛进，握枪姿势渐渐变得标准利落，瞄准、扣扳机的动作一气呵成，连赵勋特意叮嘱的步枪后坐力应对技巧，都运用得娴熟自然，上手速度比不少练了几日的男队员还要快，那份精准度绝非单纯“悟性高”所能解释。

赵勋起初也暗叹两人悟性极佳，可越细致观察，心头的疑云就越重。他借着和学生们闲聊的机会旁敲侧击，得知两人都不是本地人，家里皆是县城的富商，自幼养在深闺，平日里连粗重活计都极少沾染，按说绝无接触枪械的可能。

可她们练枪时手指的发力点、瞄准的呼吸节奏，都藏着几分专业训练的痕迹，沉稳得不像初涉枪械的闺阁女子。

他特意留意过两人练枪时的细节，她们握枪时手指的发力点、瞄准的呼吸节奏，都带着几分专业训练的痕迹，绝非仅凭悟性就能做到。

更让他起疑的是，两人看似和其他学生一样专注于训练和教学，却总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寨里的布防，偶尔还会低声交谈，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存放武器和物质的帐篷方向。

这日训练结束，林晚晴和苏曼丽凑在一旁，手里捏着块碎石在地上比划着，像是在复盘练枪的姿势。瞥见赵勋走过来，两人立刻停下动作，不动声色地用脚抹去地上的痕迹，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起身招呼：“赵队长。”

赵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地面残留的淡淡刻痕，隐约能辨出几分类似瞄准线的轮廓，心里的疑虑又深了几分。他压下异样，语气平和地夸赞：“你们俩进步倒是快，才两日就把步枪用得这般熟练，好好练，往后也能多一份自保的本事。”

林晚晴腼腆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枪身，语气柔和：“全靠赵队长指点得好，我们也是跟着队员们反复练，慢慢摸出了些门道。”

苏曼丽也笑着附和，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应答得滴水不漏，任谁看都是认真求学的模样，可赵勋却留意到，林晚晴摩挲枪身的动作，实则是在检查枪械部件，绝非普通少女的好奇之举。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赵勋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神色沉了下来。这两个女学生，来历定然不简单。她们刻意伪装初期的生疏，又在短时间内暴露专业功底，还暗中观察寨内布防、描摹痕迹，究竟是真心投身抗日，还是带着别的目的潜伏而来？

若她们心怀不轨，海龙武工队的据点位置、兵力部署，恐怕早已被摸清，一场隐忧正悄然笼罩在据点上空。

晚风拂过树梢，带来阵阵凉意。赵勋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山峦，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手枪。他决定暂且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同时叮嘱心腹队员，加强对据点核心区域的守卫，尤其是武器库和情报的安全。

学堂里的书声依旧朗朗，可赵勋知道，一场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危机，已然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