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颜色:
- √白√灰√蓝√黄√红√绿
- 字体大小:小中大
-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第11章 归建第三镇小说:铁血山河1912一1945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1/13 23:10:08 三月底,一纸调令砸了下来,砸破了林天魁在废兵营里捱了近两月的死气沉沉。 送调令的是曹永福,他亲自来的。那日午后,日头懒洋洋悬在半空,曹永福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迈着八字步晃进营房,脸上挂着笑,却又不是真笑,那种神情,半是戏谑半是掂量,让人摸不透。 “林少尉,拾掇拾掇吧。”他把档案袋往炕沿上一扔,纸袋撞着硬邦邦的炕面,发出闷响,“你的去处,定了。” 林天魁伸手解开袋口的棉绳,抽出里面的公文。宣纸印着黑字,上头盖着鲜红的官印,墨迹还带着点未散的墨香,字却看得人心里一沉: “兹委任: 江苏陆军速成学堂第三期步兵科毕业生林天魁(字昊天),为北洋陆军第三镇第五协第十标第二营第一连连长。即日起赴任……” 第三镇!曹锟的家底,北洋嫡系里的嫡系,精锐中的精锐。而那第五协第十标第二营的营长,不是旁人,正是曹永福。 林天魁抬起头,目光看向曹永福。曹永福抱臂倚在门框上,迎着他的视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怎么?觉着意外?还是心里犯嘀咕,跟着我这个‘代理’营长,委屈了你这‘昊天’大才?” “属下不敢。”林天魁“啪”地一声立正,脊背挺得笔直。 “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虚礼。”曹永福摆摆手,跨步进来,随手拖过一张缺了腿的破凳子坐下,摸出烟卷叼在嘴上,火柴“嚓”地一划,青烟袅袅升起,“实话跟你说,这个连长的位置,盯着的人能排半条街。你一个刚出学堂的雏儿,就算顶着个‘救驾’的名头,按常理,八竿子也轮不到你头上。知道为啥偏偏是你吗?” 林天魁没吭声,垂着眸子,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你小子身上有股子劲,肯动脑子,不是那些混吃等死的少爷兵可比。”曹永福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第二,孙先生给你这‘昊天’两个字,是块金字招牌,可也是个烫手山芋。把你搁在我眼皮子底下,搁在咱们第三镇——曹锟曹统制的地盘上,上头那些人,才觉得放心。”他顿了顿,话锋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至少,比把你扔在那些跟南边眉来眼去、或是心思活络的部队里,要放心得多。” 林天魁心里透亮。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审视,是控制,是借着他那点特殊背景,把他牢牢绑在北洋这艘大船上。 “第三嘛,”曹永福的语气松快了些,叼着烟卷笑了笑,“老子瞧你还算顺眼。上次押运那趟差事,你没给我捅娄子,算是靠谱的。这回到我手下当连长,给我把一连带好,别丢老子的脸!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北洋第三镇的人,吃的是曹统制的饭,是袁大**的粮!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该收的收,该藏的藏,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是,营长。”林天魁沉声应下。他心里门儿清,从今往后,曹永福不再是那个带他北上的临时长官,而是他实打实的顶头上司。曹营长,他早有耳闻,和第三镇统制曹锟沾着点远房亲戚,是地道的行伍出身,性子粗豪,做事实际,重乡谊,讲义气,把手下弟兄和自己的地盘看得比命还重。对上,他忠心耿耿;对下,也有自己的一套生存门道。 “拾掇吧,明儿一早,我带你去营里报到。”曹永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对了,你那连,驻在南苑西边营房,离大营不远。至于这连队的底子嘛……呵呵,你自己瞧了就知道,提前打个预防针,省得吓着。”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天魁背着个小包袱,跟着曹永福骑马出城,直奔南苑营区。春日的京郊,风沙依旧肆虐,刮得人脸颊生疼,睁不开眼。沿途道旁,随处可见北洋军的队伍在操练,喊杀声、口令声、脚步声混在一处,透着一股与城里截然不同的紧张气。 “瞧见没?”曹永福抬手用马鞭指了指远处,那里一队士兵正顶着风沙练冲锋,动作参差不齐,却个个憋着一股子劲,“自打前两个月那档子事之后,咱们第三镇就没松过弦。”他嘴里的“那档子事”,便是二月二十九夜里的北京兵变。那晚乱兵烧杀抢掠,闹得鸡飞狗跳,虽说很快被弹压下去,却震动了整个朝野,也逼着袁世凯铁了心要在北京就职。而第三镇,正是当时驻京的主力之一,从头到尾,都裹在这漩涡中心。 “咱们营,还有你即将接手的那个第一连,当晚也在城里。”曹永福的语气淡得很,仿佛在说别人家的闲事,“乱起来的时候,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趁火打劫,捞了不少油水;有人吓得屁滚尿流,躲在营房里不敢出来;也有几个老弟兄,念着点良心,想护着街坊百姓……那叫一个乱哄哄。后来上头追究下来,撸了几个追究下来,撸了几个不长眼的,又补进来不少新丁。你这连,算是刚经历过一轮大换血,人心还散着,没拢起来呢。” 林天魁默默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眉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第三镇第五协的驻地占了好大一片地界,营房多是砖石砌成,比城里那座废弃的八旗兵营齐整得多,却也透着一股子年月久远的陈旧味。曹永福带着他,径直往第二营营部走。营部是个独立的小院子,正屋里,几个穿长衫的**官正埋着头抄文书,见曹永福进来,连忙起身问好,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 “都忙着呢?”曹永福随意挥了挥手,径直走进里间,在自己那张堆满公文的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天魁,坐。”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找了半天,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边角都磨得起了卷,他随手扔给林天魁:“这是第一连的花名册、枪械册、被服册,还有积欠的饷单,你先瞧瞧。” 林天魁伸手接住,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块石头。他翻开第一页,是花名册。按编制,步兵连该有一百二十六人,可这册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百四十多个名字。他快速扫过,发现许多名字的笔迹一模一样,显然是后来一次性补录上去的,墨色还新鲜得很。而那些早些登记的名字旁,不少都用朱笔画了圈,有的注着“逃”,有的标着“革”,还有的,只写了一个轻飘飘的“殁”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看出门道了?”曹永福端起勤务兵刚泡好的热茶,抿了一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吃空饷的,临阵脱逃被处置的,还有兵变时倒霉撞上枪子儿的……这册子上的名字,能在营房里找出一大半,就算烧高香了。新补的那些,多半是直隶、山东一带招来的,有流民,有地痞,训了还没俩月,军规军纪啥的,门儿都没有。” 他又指了指册子:“再瞅瞅枪械册。” 林天魁依言翻到枪械那一页,上面登记着各类枪械一百多支,大多是汉阳造七九步枪,也夹杂着些老旧的套筒枪。可再看备注栏,许多枪号后面都跟着小字:“待修”“机件不全”“勉强堪用”……林林总总,看得人心里发沉。 “枪也是一个德行,能打响的,凑够七八十支就不错了。”曹永福放下茶杯,语气里满是讥讽,“至于饷银嘛——”他拖长了语调,冷笑一声,“从上个月算起,已经欠了快俩月了。上头说财政紧张,南边要花钱,善后要花钱,洋人的赔款利息更是一分都不能拖。这么算下来,军队的饷,就只能先等等。等多久?鬼知道。” 林天魁合上册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北洋精锐基层连队?分明就是个烂摊子。 “觉得棘手?觉得是个烂摊子?”曹永福看穿了他的心思,挑眉问道,“我告诉你,这还算好的!至少咱们是第三镇,曹统制还能从牙缝里抠出点东西来补贴下面。换作那些杂牌部队,名册上两百人,实际能有五十条枪、三十个活人,就谢天谢地了!这就是眼下,咱们这支‘国家军队’的底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尘土飞扬的操场,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袁大****时说的话,多漂亮!‘军人当效忠国家’。可他也不想想,国家得先让当兵的有饭吃,有衣穿,手里的家伙能使唤,弟兄们心里才有奔头,这才谈得上效忠二字。空话填不饱肚子,更吓不退豺狼啊。”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天魁:“林连长,听好了,从现在起,这个连,就是你的了。一百多号人,指着你带他们操练,管他们吃喝,将来保不齐,还得带着他们上阵拼命。你肩上那两颗星,不是白给的。光会背操典、耍笔杆子,屁用没有。你得让这帮兵油子、新丁蛋子服你,听你的,这才是能耐。” 林天魁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属下明白!请营长示下!” “示下?我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话。”曹永福走回办公桌后,手指重重地敲了敲那本册子,“第一,把连队的实际人数、枪械数量,给我摸得一清二楚,别让人拿空名册糊弄了你。第二,军纪要立,但是得刚柔并济。这帮人不是学堂里的学生,别拿死规矩压人,免得到头来,把关系弄得太僵,没法收场。第三,训练不能荒废,尤其是那些新兵,至少得让他们学会放枪、听口令,真要上了战场,别当了活靶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至于饷银的事,我会去上头催。但你们连里,那些开源节流的老法子……该学的,你也得学着点。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慢慢品。” “还有一件事。”曹永福的脸色沉了沉,加重了语气,“你那‘昊天’的字,在咱们第三镇,少提。这里不认什么虚名,只认战功,认兄弟,认曹统制的号令。你那点特殊的过往,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塌天大祸。明白吗?” “明白!”林天魁沉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成,去吧。”曹永福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公文翻看起来,不再看他,“我让营部文书带你去一连驻地。安顿好了,三天之后,我要去看你们连出操。” 林天魁拿起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向曹永福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走出营部。 春日的阳光格外刺眼,风卷着沙土,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生疼。他握紧了手中的册子,封面上“第一连”三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腕发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废兵营里待命的军校毕业生,不再是时代洪流里的旁观者。他是北洋第三镇第五协第十标第二营第一连的连长,林天魁。 他要面对的,不再是书本上的兵法韬略,不再是理想中的家国天下,而是一百多张嗷嗷待哺的嘴,几十支锈迹斑斑的枪,拖欠已久的饷银,还有一群军心涣散的兵油子和新丁。曹永福的那番话,直白得近乎残酷,却字字戳中要害。 孙中山说“革命尚未成功”,袁世凯说“军人当效忠国家”。这些话,在这扑面而来的现实面前,竟显得如此遥远,如此空洞。 可他没有退路。 林天魁抬手,整了整身上的军装,迎着漫天风沙,跟着等候在外的营部文书,大步向第一连的驻地走去。风沙里,他右肩的旧伤,忽然隐隐传来一阵灼热的痛感,那痛感熟悉而尖锐,仿佛在提醒他过往的硝烟,也在警示他,前路漫漫,注定是一场艰难的跋涉。而那座尘土飞扬的营房,就是他军旅生涯的起点,也是他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必须站稳的第一个战场。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