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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父亲的教诲小说:铁血山河1912一1945 作者:圣阳 更新时间:2026/1/13 23:13:08 四月中,南苑的风裹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半点没有春天该有的和煦。 第一连的练兵场不过半亩见方,尘土被脚步碾得漫天飞。林天魁立在场子**,望着面前几十号歪歪扭扭站着的兵,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压下心头那股涌上来的无力感。吴大有那句“水至清则无鱼”还在耳边打转,可他心里**似的——这潭浑水要是再不搅动搅动,迟早得烂成一滩臭泥。整顿这事,迟办不如早办,哪怕开头就得挨骂,就得得罪人。 “打今儿起,恢复操典训练!”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咬实,压过了呜呜的风声,“先练单兵动作!听我口令——立正!” 稀稀拉拉的跺脚声响起,沉闷无力,听得人心里发堵。 “稍息!” 又是一阵拖沓的挪动,好些人脚跟没离地,肩膀还在晃悠。 “看清楚要领!脚跟并齐,脚尖分开六十度!挺胸,收腹,两眼往前看!”林天魁迈着步子走到队列前,伸手去掰那些歪歪扭扭的肩膀。兵们要么站得僵硬死板,要么松垮得像一摊烂泥。几个老兵油子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胳膊甩得比柳条还散漫,明摆着是敷衍。 “第二排第三名,出列!”林天魁的目光落在那个瘦高个身上——这人自打训练开始,动作就慢半拍,像是故意跟他作对。 瘦高个磨磨蹭蹭挪出来,歪着脑袋咧嘴笑:“连长,俺这腿早年落了寒疾,实在使不上力气……” “使不上劲,就练到使上劲为止!”林天魁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严厉,“全体都有,军姿训练,半个时辰!” 队列里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抱怨声,像蚊子叮在耳朵上。四月的日头不算毒,可站久了,再加上风沙往脖领子里钻,那滋味也够受的。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队伍里的人开始微微晃悠,有人偷偷踮起脚尖,有人悄悄活动手腕,全被林天魁看在眼里。他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扫到哪里,哪里的小动作就立刻停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渗进衣领里,凉得人一激灵,右肩的旧伤也跟着隐隐发热——那是在江苏陆军学堂练刺杀时落下的疤,一累就犯疼。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科目一项项加上来:转向、行进、持枪、刺杀基础。林天魁把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一股脑搬出来,一招一式亲自示范,分解动作掰开揉碎了讲,逼着兵们反复练。单调、枯燥、累得散架,成了这帮老兵和新兵蛋子共通的感受。 抵触的情绪在无声中悄然蔓延。出操迟到的人越来越多,训练时喊头疼脑热、肚子疼的也成了家常便饭。动作走形、走神发呆、甚至故意做错的,更是屡见不鲜。林天魁也罚过几个刺头,让他们在日头底下站军姿,加练刺杀,可收效甚微。整个连队像头犟牛,被鞭子抽着,每一步都透着不情愿。 这天下午,练兵场上正练着持枪行进与立定。队伍走得七扭八歪,枪刺晃得人眼花缭乱。林天魁喊了停,刚要开口训话,就听见场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干咳。 曹永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没带一个随从,就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场地边上,眯着眼睛打量队列。兵们一见营长来了,顿时更紧张了,动作愈发变形,枪托差点撞到前面人的后脑勺。 林天魁赶紧跑过去,立正敬礼:“营长!” 曹永福摆摆手,目光还在那些汗流浃背的兵身上打转,嘴角扯出一抹笑:“练着呢?嗯,有点模样了,比刚来时强多了。” “还差得远,动作生疏,纪律也散漫得很。”林天魁实话实说。 “不急,慢慢来。”曹永福踱进场地,随手从一个紧张得手抖的新兵手里拿过步枪——是支老套筒,枪身都磨得发亮了。他熟练地拉动枪栓,哗啦一声响,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扔回给那新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把枪握稳了,这玩意儿是吃饭的家伙,也是保命的本钱。”那新兵吓得一激灵,赶紧立正站好,脸涨得通红。 曹永福走到林天魁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老弟,你练兵的劲头,哥看在眼里,是真认真。不过听哥一句劝,练兵这事儿,得讲究个火候,不能太急。” 林天魁皱起眉,不解地看着他。 “这帮人,跟你在学堂里教的那些学生娃娃不一样。”曹永福朝队列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肚子里装的是油盐柴米,心里打的是小算盘,比你想的要多得多。你逼得太紧,就像拉弓,弦绷得太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眼神闪烁的老兵,“容易断。别到最后,兵没练成,倒把人给练跑了。这年头,招个扛枪的壮丁不难,可要留住人,难啊。人一走,空额更多,麻烦只会更大。懂哥的意思吗?” 林天魁心里咯噔一下。他何尝不明白曹永福的提醒?严苛的训练,早触动了这帮人的惰性,甚至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再这么硬逼下去,真可能闹出逃兵来——这在欠饷成常态、管理乱糟糟的部队里,可不是稀罕事。 “属下明白,会注意分寸的。”林天魁低声应道。 “嗯,心里有数就好。练吧,我随便看看。”曹永福不再多说,背着手走到旁边的树荫下,眯着眼靠在树干上,像是打盹,又像是在留神看着场上的动静。 训练重新开始,可林天魁的心里,却像被投了一颗石子,漾起层层涟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然而,曹永福的警告,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就在曹永福视察后的第三天夜里,轮到林天魁带人巡哨。约莫子时,营地边缘一处暗哨点,本该有两名哨兵值守,可换哨的暗号喊了好几遍,都没人回应。带队的班长觉得不对劲,上前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哨位上空无一人,两支老套筒歪歪斜斜地靠在土垒旁,人早就没影了。 逃兵! 消息飞快地传回连部。林天魁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了件衣服就往哨位跑。吴大有也赶来了,脸色铁青得吓人。清点人数后,确认失踪的是三个兵:两个是上月刚补进来的直隶灾民,还有一个是营里的老兵,山东人,平时看着挺老实,就是家里负担重。 “查!立刻派人,沿着他们可能走的方向追!通知营部,再跟附近的哨卡打个招呼!”林天魁咬着牙下令,脸上火辣辣的——曹永福那句“别把兵练跑”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训练方式,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怀疑和动摇,可更多的,还是被背叛和失职的愤怒。 营部的回复很快下来:全力追捕,抓回后按陆军刑事条例处置,战时逃亡,军法从事。 追捕的过程并不顺利。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在距离南苑三十多里外的一个荒村里,把那三个人堵了个正着。他们早就换上了便装,混在流民里,打算往南走,身上还揣着偷偷攒下的一点干粮和几块零碎的银元。 三人被五花大绑押回连队驻地时,天已经擦黑了。全连的兵被紧急集合到操场上,火把烧得噼啪响,火光映着一张张或惊惶、或麻木、或事不关己的脸。那三个逃兵被按在队列前,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那个山东老兵哭得涕泪横流,嘴里不停地念叨:“连长饶命啊……俺家里的老娘病了,等着钱救命呢……饷银拖了这么久,实在是没法子了……” 林天魁站在队列前,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那个山东兵的眼神,让他想起北上行军时,路边那些灾民绝望的脸。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恨他们动摇军纪,还是哀他们为生计所迫?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营部的宪兵军官也来了,当着全连的面宣读了判决:按律当斩。然后,他把执行权交给了林天魁——这是军营的规矩,既是对直属长官权威的考验,也是对他心志的磨砺。 吴大有悄悄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连长……按军法,是该这么办。不过……要是念在他们是初犯,又实在有苦衷,或许……”他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林天魁身上。火把的光跳跃着,夜风呜呜地吹过,像是在呜咽。那三个逃兵不再哀求了,只剩下粗重的**声,在寂静的操场上格外刺耳。 林天魁闭上眼,脑海里乱成了一团麻。袁世凯“效忠国家”的训令,曹永福现实的告诫,吴大有“水至清则无鱼”的提醒,连队破败不堪的现状,还有军校里老师反复强调的“军纪如山”……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只要他有一丝心软,有一点通融,那好不容易才刚有起色的军纪,就会彻底崩塌,他在这个连队本就脆弱的威信,也会荡然无存。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可谁也看不见,那决绝背后,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痛苦。 “军法无情!”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操场,“陆军刑事条例,临阵脱逃者,杀无赦!尔等身为军人,吃的是国家的饭,穿的是国家的衣,临事畏惧,私自逃亡,动摇军心,罪不容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残酷的命令: “执行枪决!” 命令一出,几个行刑的士兵立刻上前,拖着那三个逃兵,往营地外的荒土坡走去。求饶声、哭嚎声再次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听得人心里发颤。全连的兵都低着头,鸦雀无声,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林天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必须看着——这是他下的命令,他就得承担这命令带来的一切后果。 砰砰砰—— 三声枪响,清脆又沉闷,在旷野里回荡了许久,才慢慢被风声吞没。 一切又归于死寂。 “解散。”林天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队伍默默地散开,没人说话,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吴大有叹了口气,指挥着几个兵去收殓尸体。 林天魁回到连部,反手关上门。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映得他脸色惨白如纸。他瘫坐在椅子上,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包裹。那三声枪响,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放,挥之不去。那个山东老兵最后望过来的眼神,充满了哀求与不解,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家里的老娘病了……饷银拖了这么久……” 他奉命处决了逃兵,维护了军纪。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过是混乱时局下,被生计压垮的可怜虫。他用的是“国家”和“军法”的名义,可这名义之下,又掩盖着多少拖欠的军饷、破败的武备,还有从上到下的敷衍和苟且? 他攥紧拳头,抵在额头上,右肩的旧伤此刻竟毫无知觉——一种更深、更尖锐的痛苦从心底蔓延,吞噬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下令夺走别人的生命,而且是他麾下的兵。不是为了抵御外侮,不是在沙场搏杀,仅仅是因为逃亡,因为那每月几块大洋却永远拿不到手的军饷,因为看不到半点希望的日子。 曹永福说得对,弦绷得太紧,会断。只是这断裂的声音,竟如此血腥,如此沉重。 窗外的风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呜咽。这一夜,林天魁睁着眼睛,直到东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随着那三声枪响,彻底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却也更加迷茫的东西。 原来,带兵这条路,远比他在学堂里学到的,要血腥得多,残酷得多。 而这,或许还只是个开始。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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